那天,老周打电话叫我过去凑个牌局,说三缺一,就差我了。
我一听,三缺一,还是老周组的局,心里就犯嘀咕。老周这人精明的很,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电话里他声音带着笑,说,来吧,来了你就知道了,保管你开眼界。
我到了地方,是城东头老赵家。老赵退休前是厂里的会计,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桌布是新换的,上头还压着块玻璃板。屋里已经坐了三个人,老周、老赵,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五十来岁,穿着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像个干部。
老周介绍,这是老钱,刚从市里调过来工作的,也是个麻将迷。老钱冲我点点头,话不多,但眼神挺亮。
我坐下,问,那就差一个?老赵说,还有一位,马上到。正说着,门响了,进来个女的,五十出头,短发,穿着件红花毛衣,提着一兜子水果,往桌上一放,说,各位久等了,先吃点橘子垫垫。
这女的叫李婶,是老赵的邻居。老赵说,李婶可是高手,咱们今天就是来学习学习的。我心想,四个人的局,一女三男,这配置少见。但也没多想,开局了。
头一把,我手气不错,糊了个小胡。第二把,老周碰碰糊,赢了个小钱。第三把,李婶出牌慢悠悠的,不急不躁,结果一把清一色,把我们三家全给推了。老钱笑笑,说李婶厉害。老赵说,这才刚开始。
没想到,这一开始,就是整整十二天。
第一天打完,我数了数,输了三百多。老周输了五百,老钱输了四百,就李婶一个人,赢了差不多一千二。老赵没输没赢,但他不参与计账,他算庄家,抽点水钱,买烟买茶。
第二天,又开。我还是输,老周还是输,老钱也输。李婶又赢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到了第七天,我输了两千多,老周输得最多,小五千,老钱输了两千八。李婶面前的钱堆得像小山,她也不数,就那么散着。
我心里开始犯嘀咕了。李婶打牌有个特点,她从不急躁,摸牌慢,出牌也慢,但每张牌都像是长了眼睛似的,该碰不碰,该吃不吃,有时候明明能胡,她偏不胡,等下一张。最邪门的是,她总能算出我们三家要什么牌,把我们要的牌死死捏在手里,宁可拆听,也不让我们碰。
老周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好面子,嘴上说,没事,娱乐娱乐,但手底下越打越猛,越猛越输。老钱倒是一直笑嘻嘻的,输了也不恼,就是摇头说,手气不好,手气不好。
到了第八天,老周有点坐不住了,他说,李婶,你这牌打的,是不是有什么秘诀?李婶笑了,哪有什么秘诀,就是打得久,经验多。老赵在旁边打圆场,说,李婶以前在厂里,就是出了名的牌精,连厂长都赢过。
我暗暗观察李婶,她打牌时眼神很专注,但偶尔会瞟一眼墙上的钟。后来我发现了,每到下午五点,她准时要站起来,说,我得去做晚饭了,我家老头要是回来没饭吃,该生气了。我们都劝她,再打一把,再打一把。她犹豫一下,就又坐下。但自从她坐下,她赢的势头就更猛了。
第九天,出了个怪事。那天老钱摸了一手好牌,起手就有三个杠,他喜得眉开眼笑,连摸几张,听牌了,听的是三六九万。李婶出牌,打了好几张万字,老钱都不碰,憋着等自摸。结果到了最后,李婶摸了张九万,自摸清一色,还带着杠上花。老钱的脸当场就绿了,他把牌一推,说,这牌没法打了。
老赵赶紧安抚,说,都是手气,都是手气。但老钱那天输了八百后,就说家里有事,提前走了。剩我们三个,加李婶,又打了三圈。我输光了兜里的现金,老周也借了我两百。
第十天,老钱没来。老周又叫了一个人,是他单位的同事,姓刘。结果刘师傅一坐下,连输三局,第四局的时候,他看了看李婶,说,我说这位大姐,你是不是在出老千?这话一出,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李婶脸上的笑没了,她把牌一放,说,小兄弟,说话要有证据。我从头到尾都是正常摸牌,你要不信,可以调监控。老赵家有监控,老周赶紧打圆场,说刘师傅喝多了,乱说话。刘师傅不服气,说,我打了二十年牌,没见过这么邪门的。李婶说,你没见过的东西多了。然后她站起来,说,今天不打了,我身体不舒服。
那天,我送李婶下楼。她走在前面,突然回头,跟我说,小兄弟,你人不错,我告诉你个事。我问,什么事?她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天天赢吗?我说,不知道。她笑了笑,说,因为我不想输。
我一愣,这不是废话吗?她接着说,我这辈子,打了三十年麻将,前十五年,我天天输,输得裤衩都快没了。后来我嫁给我老头子,他管着我,不让我打,我就偷着打。有一次,我输了他一个月的工资,差点气死他。从那以后,我就琢磨,为什么我总输?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我总想赢大的,总想一把翻本。后来我不想了,我就想,我只要不输就行。我算牌,看牌,记牌,一步一步来,我不贪,我就赢小钱,可这些小钱加起来,就是大钱。
她顿了顿,说,这几个男人,老周想赢回本,老赵想当赢家,老钱想证明自己,你,想的就是凑个热闹。你们都想赢,我,只想不输。
第十一天,老钱又来了。老周也来了,刘师傅没来。老钱自从上次输那笔,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他打得很保守,不碰不吃,就跟着牌走。结果那天,他反倒赢了几百块。老周输了一千多,我输了两百,李婶赢了五百。
老周急了,说,今天手气太背了。李婶说,老周,你明天别来了。老周说,凭什么?李婶说,你心不静,你越急,越输。你再打下去,这个月工资都要交代了。老周脸一红,说,我输得起。李婶说,你以为你是输钱?你是输不起那张脸。你想着,三个大老爷们,总不能输给一个女的吧?所以你拼命想赢,结果恰恰是你想赢,才让你输。
老周愣住了,没说话。
第十二天,也就是最后一天。老赵说,今天打完散伙,老周请客吃饭。老周答应了。那天开局,李婶还是那样慢悠悠的。但奇怪的是,那天她好像不怎么胡牌了,她出牌开始大方起来,我们碰什么,她给什么。我胡了个大四喜,老钱也胡了两把,老周竟然连胡三把,最后一把,他自摸清一色,笑得像个孩子。
打完最后一圈,李婶站起来,说,今天我不赢了,大家都赢点,高高兴兴回家。
老周问她,李婶,你教教我,到底怎么打牌?李婶说,牌桌上,不是看谁赢得多,是看谁活得久。你想想,这十二天,我们四个人,天天坐在这儿,你输了五千,我赢了五千,但你把钱放在我这儿,我们谁也没拿走,就是换了个口袋。可这十二天,咱们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老赵家的饭,喝我带来的茶,聊着天,笑着,骂着,这比钱贵。
老赵在旁边点点头,说,李婶这话在理。我老伴去世十年了,这屋里冷清得很,你们来了,热闹。
老钱也笑了,他说,我调来这地方,本来人生地不熟,这几天,反倒觉得跟你们像个老友。
那天晚上,老周请我们吃火锅。酒过半酣,老周举起杯子,对李婶说,李婶,我敬你。我输了钱,但我赢了明白一个道理。他说,我总想着赢你,其实我是怕输,怕被你们笑话。但你说得对,你不想输,你就不输,因为你的心是平的。
李婶喝了一口茶,说,我其实也不是不想赢,我是知道,赢一时容易,赢一辈子难。我打牌,从来不跟钱较劲,我跟自己的心较劲。心稳了,牌就稳了。
吃完饭,大家散了。我回家路上,月亮很亮。我掏出手机,算了算,十二天,我输了两千八,但说实话,我心里不难受。因为那几天,我坐在那张桌上,看着李婶,看着老周老赵老钱,我突然觉得,生活就像一场麻将,有人想胡大的,有人想自摸,有人只想碰碰看看。但你手里的牌,其实早就发好了,你能做的,就是一张一张打出去,不慌不忙。
后来我听说,老周戒了麻将,他老婆说他跟变了个人似的,每天下班就回家,帮她做饭。老钱在城里认识了不少朋友,周末还约老赵去钓鱼。至于李婶,她还是在老赵家打牌,但找她打牌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说,跟她打牌,能学东西。
我想了想,所谓输赢,大概就是,你今天赢了,明天可能全还回去。但你学会怎么看牌,怎么控制自己的心,这才是一辈子赢的法子。
前阵子,我又路过老赵家楼下,听见里面传出麻将声,还有李婶的声音,她说,别急,牌要一张一张摸,日子要一天一天过。
我笑了笑,没上去。有些道理,说破了反而没意思。就像那十二天,三个男人轮番上阵,输得精光,可他们输掉的,其实是心里的那点浮躁。而李婶赢的,也不是钱,是每个人心中的那份定力。
这就是生活,你越想抓住什么,越容易落空。你把手张开,什么都不争,反倒什么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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