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退伍那年,被安排进了市里的供电局,一开始是给局长开小车
表哥退伍那年二十三,在部队是汽车兵,开了五年解放牌大卡,驾驶技术没得说。转业安置的时候,民政局给几个选项,供电局、自来水公司、公交公司。表哥他爸一拍桌子:“去供电局!铁饭碗,旱涝保收。”表哥就去了。
报到那天他特意理了个板寸,穿了件白衬衫,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人事科把他领到后勤车队,队长姓马,五十多岁,叼着烟上下打量他:“当过兵?会开小车不?”
表哥说:“大卡小货都开过,小车也行。”
马队长把烟掐了:“行,给局长开,明天开始。”
表哥一愣:“给局长开?我刚来,不合适吧?”
马队长摆摆手:“局长原来那个司机调走了,先顶上。记住了,嘴严、手勤、眼活。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表哥点头如捣蒜。
局长姓周,五十来岁,戴个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天提前十分钟下楼等车。表哥头一回接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车门拉开的角度都反复琢磨——不能太开显得谄媚,不能太小显得怠慢。周局长上车说了句“去市政府”,表哥应了声“好嘞”,车开得比驾考还稳,过减速带提前五十米减速,拐弯变道打灯三秒以上。
头一个月相安无事。表哥每天六点半到单位,先把车擦一遍,里里外外用抹布过一遍,连轮毂都拿牙刷蹭干净。周局长有回上车瞅了眼仪表盘,说了句“小陈车开得不错”,表哥激动了一整天。
第二个月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周局长要去省公司开会,表哥提前把车开到楼下等着。周局长下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个中年男人,夹着个公文包,笑嘻嘻地说:“周局,捎我一段,我去趟建设局。”周局长嗯了一声,俩人坐后座聊了一路。表哥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那人递了个信封过去,周局长推了一下收下了,塞进了公文包侧兜。
表哥心里咯噔一下。
到了建设局门口那人下车,周局长说了句“走吧,回单位”。表哥握方向盘的手有点紧,但啥也没说,稳稳当当把人送回去了。晚上回家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跟他媳妇嘀咕这事儿。他媳妇说:“你一个开车的,管人家递啥东西?装没看见就完了。”表哥说:“我看见了,装不了。”他媳妇踹他一脚:“那你咋整?你还敢问局长?”
表哥没问。但打那以后,他多了个心眼——凡是周局长让他把车停在哪、等多久、谁上车谁下车,他都记在一个小本上,不是想举报谁,就是部队养成的习惯,啥事儿留个底。
第三个月又出了一回。周局长晚上喝多了,表哥扶他上车,他靠在后座迷迷糊糊说了句“去碧水湾”。表哥导航一搜,碧水湾是个小区,离周局长家八竿子打不着。他没多想,给人送到了。到了门口一个年轻女的迎出来,扶着周局长往里走。表哥坐在车里等着,等了俩钟头,周局长出来的时候清醒了不少,上车第一句话是:“小陈,今晚这事儿,别往外说。”
表哥点点头:“局长放心,我嘴严。”
这事儿之后,周局长明显对表哥更信任了,有时候车上打电话也不避着他,偶尔还跟表哥唠两句家常。表哥却越来越别扭。他跟我说:“老表,我这车开得心里不踏实。周局对我不赖,年底评优还给我报了先进。可我总觉得这活儿干得跟做贼似的。”
我说那你咋办?申请调车队?表哥说:“我再看看。”
转机来得挺突然。第二年春天,市里纪委进驻供电局搞巡查,查了俩月,周局长被叫去谈话,再没回来。后来通报下来,收受贿赂、生活作风问题,一撸到底。新局长是从省公司空降的,姓方,四十出头,女同志,短发,走路带风。
方局长到任第一件事就是找后勤谈话,重新定车辆管理制度。表哥被叫进办公室,方局长翻着他的档案:“陈刚,退伍兵,汽车兵五年,去年先进工作者。”她抬起头,“周局长的司机是你?”
表哥心里打鼓,应了声“是”。
方局长把档案一合:“我打听过了,纪委那边说,周局长的事儿跟你没关系,你那份出车记录还帮他们理清了好几笔时间线。后勤马队长推荐你继续开小车,但我这儿有个新活儿,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干。”
表哥问啥活儿。
方局长说:“车辆调度。局里二十多台车,原来归后勤管,管得乱七八糟。我想把调度这块单独拎出来,归办公室直管。你当过兵,纪律性强,又会开车,懂车况,你来干这个调度员,把车辆使用、维修、油卡、出车审批全规范起来。工资比司机高半级,活儿也累,你敢不敢接?”
表哥立正站好:“报告局长,敢!”
后来表哥就干上了调度员。头一个月他把局里所有车辆的档案重新建了一遍,哪辆车哪年买的、跑了多少公里、啥时候该保养、保险到没到期,一张Excel表拉得明明白白。第二个月他搞了个出车审批流程,谁用车提前填单子,注明事由、去向、预计公里数,下班前报第二天计划,临时用车电话报备。头一星期有人骂娘,说麻烦,第二星期骂声就少了,第三星期大家发现——车好打了,再不用跟车队那帮老油条扯皮了。
方局长在全局大会上点了表哥的名:“陈刚同志把车辆调度干出了部队作风,值得表扬。”表哥坐在台下,腰板挺得笔直,跟他当年在部队听连长训话一个样。
去年表哥提了后勤副主任,管车辆、食堂、物业三块。周局长那事儿早翻篇了,偶尔有人提起,表哥就一句话:“给领导开车,方向盘在手里,路得自己选。”
他儿子今年考大学,报的交通运输专业。表哥拍着儿子肩膀说:“学好了回来,爸给你安排个调度员干干。”他儿子翻白眼:“我才不去你那个破单位,天天跟车较劲。”表哥嘿嘿笑:“你懂啥,车是死的,路是活的。你爸这辈子就悟出这一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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