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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钥匙捅卷帘门锁眼的时候,捅了半分钟没捅进去。锁是新的,银灰色,三元牌的,跟我四年前装的那把铜色老锁不是一个东西。卷帘门缝里透出白光,有人从里面用链条锁把两扇门把手缠了两圈,链条上挂着一把挂锁,还是新的。馒头味没了,以前每天早上六点半路过,老远能闻到碱香和蒸汽扑出来的潮气,现在门缝里渗出来的是装修胶水和锯末混在一起的那种甜腥味。
我掏出手机,翻到王秀兰的微信,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我转给她房东催缴物业费的通知,她回了个“好的张哥”。我发语音:“秀兰,门锁怎么回事?我进不去。”等了四分钟,显示已读,没回。我又打语音电话,响到第四声被掐断。第五分钟,卷帘门从里面哗啦哗啦摇上去,一个穿灰扑扑工装裤的男人钻出来,四十来岁,手里捏着卷尺,腋下夹着半截铅笔,上下扫我一眼:“你找谁?”
“我找王秀兰,这铺子是我的。”
他扭头冲里面喊了一嗓子:“红霞!房东来了!”然后往边上让了让,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A4纸,递到我胸口:“哥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说要去找你。这是转让协议,四月十八号签的,王姐把铺子转给我了,转让费八万,房租照旧五千,我没拖欠过。”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把那几张纸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抬头写着“商铺经营权及店内设施转让协议”,甲方王秀兰,乙方陈建国,身份证号一应俱全,签名处有红色指印,落款日期今年四月十八号。协议第三条清清楚楚印着:“甲方已将商铺租赁权转让给乙方,乙方自五月一日起直接向房东张某缴纳租金,甲方不再承担租赁关系。”旁边还附了一张我的名字,签在“见证人”那一栏,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模仿的,我那份租赁合同上的签名带个连笔的“东”字尾巴,这个冒牌货把“东”写成了标准楷体。
陈建国蹲我旁边,递过来一根红塔山:“张哥,王姐说你同意了的,签字那天她打你电话你没接,后来她替你签了,说你们关系好,回头补个招呼就行。”我烟没接,问他八万块转给谁了,他说分两笔,一笔五万转的王秀兰工行卡,一笔三万给的现金,就在这店门口,王秀兰和她老公李德贵一块来的,李德贵还帮他把旧蒸笼搬到了后面仓库。
我脑子里的时间线开始倒。今年三月五号,王秀兰跟我说她老公腰椎间盘突出动不了,想回山东老家看中医,问能不能把店先关两个月,我说行,房租不急。三月十二号她转了那个月的五千块钱过来,附言“张哥不好意思这个月拖了四天”。四月八号我路过这条街,卷帘门是拉下来的,但旁边卖鸭脖的小周跟我说,王姐这店最近总有个男人来开锁进去搬东西,有时候半夜也来。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她远房亲戚帮忙收拾东西。四月十八号我人在外地,手机确实有两个未接来电,归属地是本地座机,我没回拨,那号后来再也没打过。
陈建国老婆刘红霞从里面端了杯水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背有烫伤的疤:“张哥,我们两口子是真金白银掏了八万,王姐说这铺子她干了四年多,客源稳定,日均流水一千二往上,五一节前就能把转让费挣回来。你看这是转账记录。”她点开手机银行给我看,五月、六月、七月、八月的租金各五千,转到我那张建行卡上,备注全是“房租”。我打开建行APP查账,确实四笔进账,但我七月份去银行打流水的时候,显示付款方户名是“陈建国”,我当时以为王秀兰换了她老公的卡代付,根本没往转让上想。
“你为什么不打我电话确认?”我问陈建国。
“打了呀,四月十九号打的,你电话关机,二十号打你直接摁掉了,二十一号我再打就变成通话中了。”他翻出通话记录,二十号那条确实显示已拨电话被拒接。我翻自己手机的黑名单,二十号下午两点十七分,我拉黑了一个陌生号码,因为那天开季度会,一个推销贷款的电话打了三次。具体是不是陈建国这个号,我手机里已经查不到了,拦截记录只保留三十天。
我去了趟银行,打印了那张建行卡的完整流水。四笔房租到账时间分别是五月二号、六月三号、七月二号、八月五号,每笔五千。五月份那笔的转账附言写的是“四月房租”,也就是说王秀兰四月份那笔钱她没给,陈建国五月二号转的五千其实是补四月,后面每个月正常。银行柜员压低嗓音跟我说:“先生您要查付款方完整信息得去开户行调,我们这边只能看到户名和账号尾号。”我问能不能查到王秀兰那笔八万块的去向,柜员说个人账户无法跨行查询,除非公安立案。
我当天下午四点去了趟派出所,值班民警听完经过,问我有没有实际损失。“你房租没少收吧?五月到八月你都收到了,对吧?那你没损失啊。王秀兰转租没经你同意,属于民事违约,你去法院起诉解除合同、要求她承担违约金就行了,这个不归我们管。”我问伪造签名算不算诈骗,民警拿过协议看了看:“见证人签名确实不是你签的,但这东西不是合同主体,合同主体是王秀兰和陈建国,她就算是伪造你签名,也没从你兜里直接掏钱,你还是民事途径解决。”我问能不能帮忙调一下王秀兰的户籍地或者联系方式,民警说涉及公民个人信息,得有立案通知书或者法院调查令。
从派出所出来我蹲台阶上抽了两根烟,天开始擦黑,街对面馒头店的灯箱还亮着,上面“山东呛面馒头”五个字没换,灯管坏了一根,“馒”字只剩半边。我打电话给李德贵,他接了,背景音是医院叫号机的动静:“张哥,我在济南齐鲁医院陪床,秀兰她妈做心脏支架,这两天回不去,有啥事你等她回去再说。”我问转租的事,他说:“合同是她签的,具体我不清楚,钱都在她卡上,我一分没见。”电话里传来护士喊“李德贵家属”的声音,他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又打给王秀兰,这次通了。她声音沙哑,听得出在医院走廊:“张哥,我对不住你,那会儿德贵腰不行,店里每天光面粉就得两袋,我实在搬不动。陈建国是来帮工的,干了半个月他说干脆把店接过去,我就想着你反正房租不少收,谁干不是干。签协议那天我打了你五个电话你没接,后来我就替你签了。八月最后一笔房租我让他直接打你的,我想着等九月我回去当面跟你说的。”我问她收的八万块在哪,她说五万还了老家信用社的贷款,三万给医院交了押金,“张哥你要违约金我认,我现在是真拿不出来,等年底我妈出院我出去打工慢慢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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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挂了电话往回走,路过鸭脖店小周那儿,他探出头来:“张哥,那两口子人挺实在的,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发面,晚上八点收摊,比你那老租户干净,以前李德贵老把泔水往门口树坑里倒,陈建国每天都拿刷子刷地。”我说你知道她转租没经过我同意吗,小周缩了回去:“那我哪知道,我就看门头没换以为还是他们一家人。”
晚上八点我又去了趟铺子,陈建国正在擦蒸屉,刘红霞在后面择韭菜。我把租赁合同拍在面案上:“你看清楚,第八条第二款,未经甲方书面同意不得转租转借,否则甲方有权解除合同收回商铺。王秀兰签的这份转让协议,我完全可以不认。”陈建国拿抹布擦干手,把协议又递回来:“张哥,我八万都掏了,你要是不认,我这钱找谁要去?王姐说了,你要是不同意她会退我。那我肯定找她要啊,她妈在医院躺着,我总不能去拔她妈的输液管吧。”
我晚上九点四十到家,坐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短信,建行发的,提示我尾号3487的账户收到转账五千元,附言“九月房租—陈建国”。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鞋带解到一半就那么蹲着。我老婆从厨房出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铺子换人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故意绕到店门口,陈建国正往三轮车上搬蒸屉,看见我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头四个热馒头:“张哥你尝尝,跟王姐家一个方子,我专门让她教了我半个月。”我掏了十块钱给他,他死活不要,我撂在面案上走了。咬了一口,碱大了点,发苦。
十月十二号我又去了一趟铺子,这回带着打印好的解约函。陈建国正给一个老太太装馒头,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脸白了:“张哥你这是要撵我走?”我说你让王秀兰把我签的那张冒牌“见证人”原件拿回来,另外八万块转让费里她拿五万还贷那个事,让她写个情况说明,剩下的我再想。刘红霞在旁边突然哭了:“张哥我们真不知道她替你签字,我们要知道打死也不敢签啊,八万块是我们两口子攒了三年卖早点攒下的。”
我最后没把解约函递出去。当天下午我找了在律所上班的同学问,他说这份租赁合同是2019年签的,里面没约定转租违约金的具体数额,走诉讼顶多判个解除合同、返还押金,王秀兰名下没房没车,执行也是终本。同学问我一句:“你换个角度想,你四年没涨租,这条街同样面积的铺子现在租到七千五了,你换个人租出去,两年就把王秀兰欠的违约金挣回来了。陈建国好歹按时交租,你把他撵走,新租户进场装修又得空两个月。”
我晚上回去翻来覆去算了一笔账:四年我没涨租,按每年少收两万四算,王秀兰这一转手等于把我每年让利的那两万四折成了她自己的转让费。这八万块本质上是她把我这四年没涨的租金差价一次性变现了。我要是当初每年涨两千,她根本攒不出八万的转让标的,陈建国也不会觉得这店有“顶手费”可付。月租五千四年不涨这件事,在她眼里可能不是恩情,是一笔可以一次性套现的资产。
后来我自己又推演了一遍。第一怀疑陈建国联合王秀兰做局,可看到转账记录和每天四点半起来蒸馒头这事,不像。第二怀疑李德贵在背后撺掇,可他人在济南医院,电话里对合同细节一问三不知,也不像。最后怀疑自己,那天下午开会我为什么摁掉那个电话,为什么四月八号小周跟我说半夜有人搬东西我不当回事,为什么十月之前我没去查过银行卡付款方户名——我潜意识里根本不觉得五千块的月租值得我每个月核对一遍。这四年太顺了,顺到我以为“不涨租”三个字足够买下对方所有的规矩。
陈建国后来主动加了我微信,每周发一次蒸屉消毒的照片,还有每天的进货单,面粉多少袋、酵母多少包,拍照发过来。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怕我撵他。王秀兰十一月初从山东回来了一趟,约我在铺子门口见,带了五万块现金,用报纸包着塞给我,说剩下的三万每个月还三千。我没收现金,让她把钱存进我卡里,备注写“违约金”。她存完钱当天就走了,没进铺子,也没跟陈建国打照面。
有个细节我一直没跟任何人提。那天早上我蹲马路牙子上翻那份转让协议的时候,陈建国在旁边一根接一根抽烟,抽到第三根,他忽然小声说了句:“张哥,其实王姐让我搬进来的第二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你猜怎么着?她给我钥匙的时候,钥匙圈上还挂着你家小区门禁的蓝色扣,她说那是她以前丢在你家的备用钥匙。我当天就把那个扣取下来扔垃圾桶了,我怕你误会。”他扔门禁扣这个动作让我信了他八成。一个真打算做局的人,不会主动交代这种对自己不利的细节。
银行不赔是因为我根本没买过租金险,派出所不立案是因为我没有直接的现金损失,换锁是因为陈建国怕我趁他不在直接撬门把设备扣了,断社保——我根本没给王秀兰交过社保,她是农村户口自己交的新农合。这些“为什么”拆开来看,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东西:这四年里我以为自己是个好说话的房东,其实只是个懒得核账的房东。好说话和懒得管之间的界线,就是王秀兰那份协议落款处的指印。
陈建国前两天给我发了一张照片,他闺女在铺子门口支了张小桌写作业,台灯从店里拉线出来,灯泡上罩了个矿泉水瓶剪的灯罩防雨。他说九月份流水比八月份涨了三百块,国庆节多蒸了二十屉,卖到下午三点就空了。
我昨天去建行把那张收房租的卡绑定了公众号提醒,每笔进出都有推送。我又配了一把新钥匙,铜的,跟卷帘门上那把三元牌挂锁一个牌子。钥匙塞进玄关抽屉最里头的时候,指头碰到抽屉底板上一张对折的纸,抽出来看,是2019年签的那份租赁合同复印件,王秀兰的身份证号旁边我当年用圆珠笔手写了一行“月租5000,四年不变,双方爽快”。那行字现在看,每个字都挺爽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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