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走的那年我十二岁。
那一年我娘把我从学堂拽回来,说往后这个家得靠你撑了。我爹在宫里当差,专管御膳房采买,人没了,顶缺的差事落到了我头上。
进宫头一天,我师傅老陈头领我去御膳房后头的灶间,指着一口小铜锅说,往后你啥也别干,就熬参汤。
我问给谁熬的,他说给万岁爷。
老陈头那年四十七,脸黑得像锅底,手上全是烫疤。他让我喊他陈叔,说叫师傅也行,反正这地方待不长的人多,叫啥都白搭。
参汤的方子是固定的:三片老参,二十粒枸杞,两碗泉水,小火慢炖一个时辰,滤三遍渣,最后撇净浮油,用银碗盛了送乾清宫。
我头一回切参就出了岔子,刀偏了,切出个斜角。陈叔拿筷子敲我手背,说参得切得跟纸一样薄,厚一丝,火候就进不去。
那天晚上我蹲在灶前看火,陈叔搬了个小马扎坐我旁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半块酱肘子。
他掰了一半给我,说吃吧,这地方油水少,自己不长心眼就得瘦成竹竿。
我嚼着肘子问他,天天熬参汤,咱自己咋不喝一口?
他拿筷子头戳我脑门,说这汤是给龙喝的,你喝了就是欺君,拉出去砍头。
我说那咱偷着喝一口谁知道。
他笑了,说灶王爷看着呢。
熬参汤的日子过得慢。每天辰时生火,巳时下参,午时前送到乾清宫门口,由太监总管验过银针才端进去。
我干了三年才摸清门道:参是吉林将军进贡的,每年入冬前送六十斤,存在御药房的樟木柜里,钥匙在总管太监刘全手里攥着。
陈叔每回去领参都得给刘全塞银子,一次二两,一年就是四十两。我问他这钱谁出,他说御膳房采买上抠出来的,反正账上查不着。
十六岁那年我头一回自己去送汤。端着银碗走乾清宫侧门,脚底下发飘,差点让门槛绊一跤。
刘全伸手扶了我一把,说小子稳当点,这碗摔了你就去辛者库刷马桶。
我点头哈腰退出来,后背汗湿了一片。
回去跟陈叔学,他正往灶眼里添柴,头都没抬,说刘全那人就爱吓唬小的,你甭搭理他。
我问那银子还得给?
他说给,一分不能少,人家攥着参呢。
我十九岁那年陈叔咳了半个月,我替他熬了半个月汤。方子早背熟了,可心里不踏实,每回滤完渣都拿勺子舀一点尝尝。
陈叔看见了,说你别尝,尝出味儿来就惦记了。
我说就抿一小口,啥味儿没有。
他叹口气说,参汤本来就没味儿,好东西都化在水里了,你抿一口跟喝井水差不多。
我问他那万岁爷喝个啥劲。
他说你管人家喝啥劲,人家喝的是规矩。
二十岁上我成了亲,媳妇是西四牌楼卖豆腐的闺女,叫秀兰。成亲那天陈叔来吃酒,随了二百钱,坐主桌。
散席后他拉着我说,你如今有家了,往后在灶上更得小心,出一丁点岔子全家跟着完。
我说知道了陈叔。
他拍拍我肩膀,说等哪天我不行了,这摊子就交给你。
我说您且活着呢。
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陈叔是四十一岁进的宫,之前在前门外头开小饭铺,赔了本才托人谋的差事。他常说这辈子两样东西没弄明白:一是参汤到底补不补人,二是他那个饭铺咋就赔了。
我说您那饭铺卖啥的,他说卖卤煮,火烧硬得能砸核桃,不赔才怪。
我二十五岁那年宫里出了档子事:御药房丢了一整盒参,刘全急得嘴角起泡,把灶间几个熬汤的挨个问了一遍。
查到陈叔头上,他眼皮都没抬,说刘总管您搜,搜出来我认。
刘全真翻了,把陈叔的铺盖卷抖落开,啥也没有。
后来查出来是药房一个小太监偷出去换了烟土,刘全把人打发去刷马桶,这事儿才算了。
当晚陈叔多喝了半壶酒,跟我说,你看,咱这差事看着轻省,其实脚底下就是刀山。
我说那您还干了这么多年。
他说不干这个干啥去,回前门卖卤煮?那更赔。
我三十岁那年秀兰生了老二,家里添丁进口,花销大了。我寻思着跟陈叔商量,能不能从采买上多抠点。
陈叔拿筷子敲桌子,说你想都别想,刘全那人精着呢,你多拿一两他都知道,到时候不光差事丢了,还得挨板子。
我说那您这些年攒了多少。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说三百两,够回老家买十亩地。
我问他咋攒的,他说就靠每次领参多报二两损耗,一年攒个十几两,四十年下来就这些。
我说那我也这么干。
他瞪我一眼,说你急啥,等我退了这差事归你,你再慢慢攒。
我三十四岁那年冬天特别冷,陈叔咳得直不起腰,熬汤时手抖得拿不住刀。我跟他说您歇着,我一个人顶得住。
他不肯,说这汤经手的人越多越容易出岔子,你在里头熬,我在旁边看着。
那天下午他咳出一口血,我硬把他拽回屋躺着,自己去灶上熬了汤。
端到乾清宫门口,刘全接过碗闻了闻,说今儿这汤味儿不对。
我腿肚子转筋,说刘总管,参还是那些参,火候还是那些火候。
他拿银勺舀了一口抿抿,说淡了。
我回去跟陈叔学,他撑着坐起来说,你准是多添了半瓢水。
我一拍脑门,还真是,光顾着惦记他,水添冒了。
陈叔说往后记着,天塌下来,水不能多添。
我三十六岁那年陈叔彻底躺下了。御膳房总管来瞧了一回,说老陈你干不动了就说话,别占着茅坑。
陈叔说您容我再撑俩月,等我把徒弟带出来。
总管走了以后他跟我说,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我搬个凳子坐他炕边,他攥着我手腕,劲儿还挺大。
他说这汤里放的不是参。
我愣了,说陈叔您烧糊涂了吧。
他摇头,说真的,参是幌子,真正起作用的就三片,剩下的全是枸杞水兑的。
我说那枸杞也不值钱啊。
他喘了口气说,问题就在这儿,四十年了,我每天就放三片参,剩下的从损耗里抠出来攒着,一年攒二斤,四十年攒了八十斤。
我脑子嗡一下,说那参呢?
他说在老家地窖里埋着,我大儿子看着呢。
我说您这不是欺君吗。
他拿眼瞪我,说欺啥君,万岁爷喝参汤就是个由头,他真缺这口参?太医院天天给他配丸药,比这汤补多了。咱这汤就是个规矩,走个过场。
我说那您攒这些参干啥。
他说卖啊,关外老参一两值五两银子,八十斤就是四千两,我攒了一辈子就攒下这点家当。
我说您就不怕露了。
他笑,说露不了,参是整根的,我每次切三片,剩下的拿蜡封了藏灶眼后头,刘全查了八回都没找着。
我问他那您咋不早跟我说。
他说早说了你嘴不严咋整,如今我快不行了,这摊子交给你,你得接住。
我说我接不住,您这事儿太大。
他攥紧我手腕,说你不接也得接,我儿子在老家等我回去,这参卖了他娶媳妇,我也能闭眼了。
陈叔是那年腊月走的。头天晚上他还让我扶他去了趟灶间,蹲在灶眼后头摸出个油布包,里头是三根老参,拿蜡封得严严实实。
他说这是最后三根,你留着,往后你自己攒。
第二天早上我去给他送粥,人已经硬了。
御膳房报上去,总管批了二十两丧葬银子,刘全还假模假式来灵前鞠了个躬。
陈叔儿子从老家赶来,拉着一口薄皮棺材把人接走了。临走前他把我拽到墙角,说爹交代了,地窖里的东西您帮着照看,卖了钱咱对半分。
我说你赶紧拉走,别搁我手里。
他嘿嘿笑,说您甭怕,我爹说了,您胆子小,吓唬吓唬就接了。
陈叔走了以后我顶了他的缺,每月领参四斤,切三片熬汤,剩下的拿蜡封了塞灶眼后头。
头一回干这事儿手抖得厉害,切参时差点剁了手指头。秀兰问我咋了,我说没事,灶上活儿累。
攒到第三年,灶眼后头塞不下了,我趁休沐日把参倒腾回家,藏在床底下腌菜缸里。秀兰翻出来问我这是啥,我说御膳房发的福利。
她说你糊弄鬼呢,这玩意儿值老钱了。
我说你别嚷嚷,嚷嚷出去全家掉脑袋。
她吓得脸白,说那你赶紧扔了。
我说扔了陈叔儿子得找我拼命。
就这么着攒了十二年,到四十八岁那年我攒了二十多斤参,床底下腌菜缸换了三个。
刘全早退休了,新上来的总管姓孙,比刘全还精,每回领参都拿戥子称,一两都不多给。
好在损耗报账的规矩还在,我每回多报二两,一年攒个一斤出头,够交差就行。
五十二岁那年宫里换了皇上,老万岁爷驾崩,新万岁爷登基。御膳房照旧熬参汤,新皇上不爱喝,送进去十回有八回原样端回来。
孙总管说往后参汤减半,隔天送一回。
我寻思着正好,省下来的参全归我。
五十六岁那年我大儿子要娶媳妇,女方要八十两彩礼。秀兰跟我嘀咕,说你床底下那些参拿出来卖两根。
我说那玩意儿不能动,陈叔儿子还盯着呢。
她说你傻啊,陈叔儿子在老家种地,十年没来信了,你卖了他知道个屁。
我琢磨了一宿,第二天拿了两根参去同仁堂,掌柜的看了半天说这是关外老参,品相不错,给了六十两。
我揣着银子回家,心里突突跳了三天,啥事没有。
打那往后我胆子大了,隔一年卖两根,到六十岁上卖了十几根,家里翻修了房子,老二念书的束脩也交上了。
六十岁那年我办了退休,御膳房给了二十两养老银子,孙总管还假惺惺握着我手说老李辛苦了,回去享福吧。
我把灶眼后头最后三根参拿回家,跟床底下那些搁一块儿,数了数还有十二斤。
秀兰说这回踏实了,往后咱慢慢卖。
我说不卖了,留着给孙子娶媳妇。
退休第三年,陈叔儿子找上门来了。他四十多岁,黑瘦,进门就喊李叔,说老家地窖让人盗了,参丢了一多半。
我说你咋看的。
他说地窖口拿石头压着,谁知道贼从后墙掏洞进来的。
我说丢了就丢了吧,你爹那参本来就来路不正。
他瞪眼说那不行,我爹攒了一辈子,凭啥便宜贼。
我说那你想咋整。
他说李叔您手里还有吧,分我一半。
我说我手里就剩十二斤,还是我自己这些年攒的。
他嘿嘿笑,说您甭蒙我,我爹说了,他攒的八十斤有一半是您的份。
我说你爹原话是卖了对半分,可你爹那份让人偷了,你找我干啥。
他往门槛上一坐,说不给钱我就不走了。
秀兰吓得直拽我袖子,说给他点打发走得了。
我进里屋数了六根参出来,拿报纸裹了塞他怀里,说拿走,往后别来了。
他掂了掂,说这还差不多,揣着走了。
他走以后秀兰跟我吵了一架,说凭啥给他,那参是你熬了四十年攒的。
我说你懂啥,他要是嚷嚷出去咱全家完蛋。
秀兰说那你就给六根?
我说六根够他娶俩媳妇了,他再敢来我就报官。
陈叔儿子再没来过。
我六十五岁那年秀兰走了,心梗,头天晚上还说想吃炸酱面,第二天早上人就凉了。
办完丧事我把床底下参倒腾出来数了数,还剩八斤。大儿子说爸您这玩意儿搁家里招贼,不如卖了给我换辆车。
我说你滚蛋。
二儿子说爸您留着也没用,不如捐给药铺积德。
我说你俩谁也别惦记,这参我死了以后你们平分。
去年冬天我感冒转肺炎,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隔壁床是个退休的御厨,聊起来他说他在御膳房干了三十年,专做点心。
我问他认不认识老陈头,他说咋不认识,陈叔熬参汤那会儿我还在面案上打下手呢。
我说陈叔那参汤到底补不补人。
他乐了,说补啥补,我后来调去太医院帮忙,太医们说皇上压根不靠参汤,那玩意儿就是走个形式,跟咱早上喝豆浆一个意思。
我说那陈叔白熬了四十年。
他说也不算白熬,他不熬参汤哪来的钱回老家买地。
我想了想,也是。
出院以后我把那八斤参拿出来晒了晒,挑了两根好的给我大孙子,说你留着,等你娶媳妇时候换彩礼。
大孙子说爷爷这玩意儿值多少钱。
我说一根值三十两,两根六十两,够你娶个媳妇了。
他撇嘴说六十两够干啥的,现在彩礼都二十万。
我拿拐棍敲他脑袋,说你爱要不要。
上个月我收拾灶房,翻出陈叔当年给我那个油纸包,里头除了三根参,还有张纸条,上头拿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汤里放的不是参,是命。
我把纸条烧了,参收进柜子里。
今儿早上我去早市喝豆汁,碰见个年轻人蹲在路边卖参,说是长白山的野山参,五十块钱一根。
我蹲下看了看,跟陈叔那参一个成色。
我问他你这参哪来的,他说老家地里刨的。
我站起来走了,没买。
回家路上我想起陈叔那句话:好东西都化在水里了。
我熬了四十年参汤,到老才咂摸出味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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