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年,也就是1785年,七十多岁的乾隆皇帝在旧档里翻出一份将近半个世纪前的奏议。那是乾隆三年他准备到国子监视学、想恢复古代“三老五更”礼仪时,张廷玉写下的反对意见。
乾隆后来也撰文否定了这套古礼,这时发现老臣早有同样的见解,便下令把奏议刻成石碑,立在自己那块碑旁边,还在后面题了字。这一年,离张廷玉去世已经整整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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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字的大意是:张廷玉有这样的见识,自己当年竟没留意;一定遵照雍正遗旨,让这位老臣进太庙配享。后面还有一句,古人讲“老而戒得”,他要以张廷玉为戒,也替张廷玉惋惜。
“戒得”出自《论语》,指老来要戒贪求。这位84岁的老人在1755年带着遗憾离世,他生前在意的身后名分,也体现在这块碑上。
1755年,即乾隆二十年三月,张廷玉在桐城老家去世,按旧时算法享年84岁。
乾隆下旨仍按雍正遗诏准其配享,赐祭葬,谥号“文和”。他生于康熙十一年(1672年),康熙三十九年中进士,在朝中待了半个世纪。
去世前几年,他先被削去伯爵,又被罢掉配享,御赐的东西也被追缴,到咽气时,配享资格还没有恢复。张廷玉的分量,主要攒在雍正朝。
雍正八年(1730年)西北用兵,朝廷在隆宗门内设军机房,后改称军机处,由怡亲王允祥、张廷玉和蒋廷锡主持,奏折和题本分流办理的规矩就出自张廷玉之手。
雍正十三年(1735年)雍正病危,张廷玉和鄂尔泰同受顾命,遗诏写明他日后可入太庙配享,汉族文臣拿到这样的承诺,分量可想而知。裂痕出在乾隆十三年(1748年)。
张廷玉年过七旬,以老病为由请求退休,乾隆不答应,理由很直接:张廷玉受两朝厚恩,又奉先帝遗命将来配享,哪有从祀的元老回乡养老的道理。张廷玉搬出“七十悬车”的古训,乾隆就拿诸葛亮鞠躬尽瘁来驳,还反问为什么又有“八十杖朝”的礼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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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问答被宣示群臣,张廷玉从此不敢再提退休。又过了一年,到1749年冬天,张廷玉身体实在撑不住,再次请求暂时回乡。
乾隆这才松口,准他以原官致仕,等来年开春河冰化了坐船南下,还亲笔写了三首诗相赠。偏偏张廷玉入宫谢恩时,摘下帽子叩头,请皇帝给一句话当凭证,保证他死后还能配享。
乾隆心里不痛快,还是写了手诏,拿明朝刘基退休后照样配享的先例让他放心。第二天,老人没有亲自进宫,派张若澄去代他谢恩。
乾隆大怒,让军机大臣拟旨质问。军机大臣汪由敦替他求情,旨意暂时没有发出,隔了一天,老人就赶进宫来谢罪。
乾隆认定有人走漏消息,把汪由敦也严厉训斥了一番。朝臣跟着请求夺去他的官爵、罢免配享,乾隆削去了伯爵,让他以大学士原衔退休,配享暂时保留。
1750年二月,皇长子永璜去世,丧礼的初祭刚过,张廷玉就上奏请求南归。这一回乾隆彻底翻脸,把太庙配享诸臣的名单拿给他看,让他自己掂量够不够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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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廷玉惶恐上疏,请求罢去配享并治罪,朝廷依议取消了他的配享资格。不久,四川学政朱荃获罪,朱荃是张家的儿女亲家,又曾得到张廷玉推荐,乾隆借此下令追缴历年赏给他的全部物品。
在这段往事中,张廷玉吃亏在两处:一是太看重身后名分,一次次向皇帝讨保证;二是没能和朝中派系撇清。乾隆初年,鄂尔泰、张廷玉两家门生故旧各成一派,《清史稿》论赞说两家子弟宾客“竞权势、角门户”。
这位老臣栽的跟头,与其说是君臣私怨,更像年轻皇帝在把权柄收回手里。风波之中,张家下一代没有跟着倒下。
张若霭1713年出生,1733年殿试,雍正亲自把他定为一甲第三,拆卷才知道是宰辅之子。张廷玉坚决推辞,名次改成二甲第一。
他入南书房当差,做过军机章京,乾隆年间升到内阁学士,书画俱佳,宫中藏画常交他品评。1746年他随驾西巡时染病,回京后去世,年仅三十四岁。
就在那一年,年迈的父亲进出内廷已经要人搀扶,乾隆便让庶吉士张若澄进南书房当差,方便照应父亲。张若澄字镜壑,1745年中进士,后来也升到内阁学士,画名仅次于哥哥。
乾隆十七年(1752年),他奉命画了木兰行围题材的《撒围》《待围》《合围》《罢围》四幅画。父亲那次惹祸的代谢由他跑腿,好在没有拖累他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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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得最远的是张若渟。他捐资得了刑部主事,进军机处当章京,后来外放云南澂江知府、四川建昌道,回京后从太仆寺少卿一路升到侍郎,在工、刑、户三部任过职。
1800年他出任兵部尚书,又调刑部尚书,嘉庆七年(1802年)去世,追赠太子少保,谥号“勤恪”。从父亲被削爵算起,隔了半个世纪,张家又出了一位尚书。
侄子张若溎是雍正八年(1730年)进士,官至左都御史,1785年赴千叟宴,乾隆亲笔书写匾额赐给他,和给张廷玉刻碑题字恰是同一年。乾隆对张廷玉本人下手很重,对他的儿孙却照常任用,打掉的是老臣的权势和派系,不碰的是一个读书世家的根基。
张若渟的谥号“勤恪”,算是张家后人做官风格的注脚。今年11月17日,“何以中国·和合礼让”暨2026网聚美好安徽网络主题宣传活动在桐城启动。
同一天,安徽新媒体集团推出的《这就是六尺巷》介绍,六尺巷今年被安徽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平日每天接待游客约5000人次。这条巷子源自张英“让他三尺又何妨”的家书,张廷玉就是在这个家里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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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755年到今天,已经过去271年。张廷玉临终前牵挂的配享,乾隆在他死后还给了他,三十年后又在碑上补了一句惋惜。
他的儿子们,一个英年早逝,一个以画名世,一个官至尚书,桐城张家没有因为他晚年的挫折而败落。这位三朝老臣身后的遗憾和子孙的安稳,都留在了那段君臣往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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