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晚晚,你抱我,是可怜我,还是真拿我当家里人?”
第一章:第六年的清明
赵德顺六十二岁那年春天,儿媳妇林晚给他买了件新夹克,藏青色的,波司登打折,三百八。
“试试。”林晚把夹克抖开,举在他跟前。
赵德顺坐在堂屋竹椅上,手里还攥着刚择了一半的韭菜,泥巴沾在指缝里。他看了看夹克,又看了看林晚,没接:“我衣裳够穿,退了吧。”
“退什么退,吊牌都剪了。”林晚直接把夹克往他身上套,拽胳膊抻领子,像给小孩穿衣服。赵德顺拗不过,站起来让她套上,胳膊伸进袖子里,拉链拉到一半,林晚退后两步看了看,点头:“精神。跟退休老干部似的。”
赵德顺照了照墙上挂的旧镜子。镜子里老头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唯独身上这件新夹克挺括括的,衬得人年轻了五六岁。他扯了扯下摆,小声说:“浪费钱。”
“我挣的钱,我爱给谁花给谁花。”林晚把韭菜端起来往厨房走,路过他身边补了一句,“明天清明,咱俩一块儿去给赵明上坟。”
赵德顺“嗯”了一声。
赵明是他儿子,林晚的丈夫,六年前出车祸走的。走那年赵德顺五十六,林晚二十八,结婚刚满三年,没孩子。出事那天赵德顺正在地里摘豆角,接到电话手抖得豆角撒了一地,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林晚跪在太平间门口哭得背过气去,赵德顺搀她起来,她攥着他胳膊喊“爸”,喊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办完丧事,亲戚们坐一块儿商量林晚的去留。赵明他妈走得早,赵德顺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好不容易娶了媳妇,儿子没了,按老理儿儿媳妇没义务留下来。赵德顺的大姐赵德芳先开的口:“晚晚啊,你还年轻,才二十八,没孩子拖累,回娘家再找一个,好好过日子。”
林晚当时正给赵德顺盛汤,手顿了顿,把碗搁他跟前,转头说:“大姑,我不走。”
“你不走?你守着个老头子过什么日子?”
“赵明在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给他爸养老送终。他没了,这话还算数。”
赵德芳嘴张了半天,最后叹口气没再劝。
这一守就是六年。
第二章:一个锅里搅勺子
六年里林晚没搬走。赵德顺住楼下堂屋和东厢房,林晚住楼上。镇上房子不值钱,两层小楼带个院子,种了两棵橘子树一棵桂花,后院还有半分菜地。赵德顺退休前是镇小学语文老师,退休金四千出头,加上林晚在镇卫生院当护士,一个月五千多,爷俩日子过得去,不富裕但也不紧巴。
日子怎么过的呢?赵德顺负责做饭买菜,林晚负责洗碗洗衣收拾屋子。早饭赵德顺做,稀饭馒头咸菜,偶尔煮俩鸡蛋。午饭各吃各的,林晚在卫生院食堂对付一口,赵德顺自己在家下碗面。晚饭林晚回来做,她手艺一般,但架不住赵德顺在旁边指挥——他教了一辈子书,说话改不掉那股子循循善诱的劲儿。
“油热了再放姜,你冷锅冷油放进去,姜片泡澡呢?”
“盐少放,你上回炒青菜咸得我喝了三杯水。”
“火关小点,你要把锅烧穿了当废铁卖?”
林晚烦得拿锅铲敲灶台:“赵老师您能不能消停会儿?要么您来炒,要么您闭嘴。”
赵德顺就闭嘴,背着手溜达到院子里看橘子花开没开。
镇上人都知道赵家的事。闲话当然有,说林晚守着公公不走,图那套房子呗。说赵德顺老糊涂了,儿媳妇年轻轻的搁家里,也不怕人说闲话。还有更难听的,说这俩人是不是有事儿。这些话传到赵德顺耳朵里,他气得高血压犯了,躺了两天。林晚给他端药的时候他闭着眼说:“晚晚,要不你还是走吧,我没事,我自己能过。”
林晚把药碗往床头柜上一墩:“赵老师您再说这种话我生气了啊。您当年怎么跟我说的?赵明娶我那天您说‘进了赵家门就是赵家人’,现在要撵我走?”
“我不是撵你——”
“那您就好好活着,别操心这些有的没的。嘴长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我林晚行得正坐得直,不怕。”
赵德顺不吭声了,低头把药喝了。苦得直嘬牙花子,林晚从兜里摸出块冰糖塞他嘴里,跟哄小孩似的。
第三章:那年冬天
真正让林晚决定死心塌地留下来的,是2019年冬天那场肺炎。
赵德顺感冒拖成肺炎,在卫生院挂了三天水不见好,转到县医院住了十二天。林晚请了假天天陪床,白天在医院盯着,晚上回家给赵德顺熬粥炖汤,第二天一早骑电瓶车送过去。同病房的病友问赵德顺:“这是你闺女?”赵德顺说:“儿媳妇。”病友瞪眼:“儿媳妇这么伺候?你儿子呢?”
赵德顺沉默了一会儿,说:“儿子没了。”
病友不问了。
出院那天赵德顺瘦了八斤,走路打晃。林晚搀他上楼,他腿一软差点跪台阶上,林晚一把搂住他胳膊架在肩膀上,半扛半拖弄进屋。赵德顺在沙发上坐了半天才缓过来,看着林晚在厨房忙活给他下馄饨的背影,突然喊了声:“晚晚。”
“嗯?”
“以后……你管我叫爸行不行?”
林晚端着馄饨出来,愣了一下。以前她管他叫“赵老师”的时候多,叫“爸”都是对外人说的。赵明在的时候她跟着赵明叫爸,赵明走了之后她改口叫赵老师,一半是避嫌,一半是总觉得没赵明在中间连着,那声“爸”叫不出口。
赵德顺说:“你在外头说我是你公公,在家喊赵老师,我心里不踏实。你要真拿我当家里人,就喊爸。你要不乐意——就算了,我不勉强。”
林晚把馄饨碗搁茶几上,蹲下来握住赵德顺的手。那双手粗糙得跟树皮似的,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她说:“爸。我以后都叫爸。”
赵德顺眼眶红了,别过头假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广告他也盯着看了五分钟。
第四章:亲戚上门
2021年开春,赵德芳带着儿子周强上门了。
周强四十来岁,在县城开出租车,嘴皮子利索,一进门就夸林晚:“嫂子越来越年轻了,这皮肤咋保养的?”又夸赵德顺:“姑父气色好多了,看来嫂子把你伺候得不错。”
赵德顺知道这娘俩无事不登三宝殿,果不其然,茶过三巡周强开了口:“姑父,你看啊,我儿子明年上初中,想在县里买个学区房。首付还差二十万,您这房子反正就您跟嫂子俩人住,要不——抵押了贷点款?利息我出。”
赵德顺没说话。林晚从厨房探出头:“周强,这房子是爸的养老房,抵押了万一还不上,爸住哪儿?”
“嫂子这话说的,我还能坑我姑父?肯定按时还——”
“你说按时就按时?你前年借爸那三万到现在还没还呢。”
周强脸红了。赵德芳拉下脸:“晚晚,我跟德顺商量事,你插什么嘴?你一个外姓人——”
“大姑!”赵德顺把茶杯一墩,“晚晚怎么是外姓人?她照顾我六年了,你来看过我几回?去年我肺炎住院你来了吗?你儿子空着手来医院溜达一圈就走了,晚晚守了我十二天!这房子以后就是晚晚的,谁也别打主意!”
赵德芳气得拍桌子:“德顺你老糊涂了?把房子给儿媳妇?周强是你亲外甥!”
“亲外甥不如好儿媳妇!”赵德顺站起来把门拉开,“你们走吧,我还得择菜呢。”
赵德芳骂骂咧咧走了。周强出门时嘀咕了一句“老东西被灌了迷魂汤”。赵德顺把门摔上,回来坐在椅子上喘粗气。林晚给他倒了杯水:“爸您消消气。”
赵德顺接过水杯,突然问了一句:“晚晚,你以后要是嫁人了,这房子你还要吗?”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来:“爸,您今天怎么了?大姑气着您了?我嫁什么人啊,我都三十四了,谁要我?”
“净瞎说,你长得好工作好,想娶你的人排队。”
“那我也不嫁。我就守着您过。”
赵德顺不说话了,低头喝水。水有点烫,他吸溜了一口。
第五章:那个拥抱
清明节前一天晚上,林晚下班回来,看见赵德顺蹲在后院菜地里拔草,天都擦黑了还没进屋。她走过去蹲他旁边:“爸,天黑透了,明儿再拔呗。”
赵德顺没抬头:“明儿清明,得去给你妈和赵明上坟,菜地浇不上。我把草拔了,你明早浇遍水。”
林晚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想起六年前赵明刚走那会儿,赵德顺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片,每天跟丢了魂似的在屋里转圈。她那时候跟他还不亲,两个人坐一张桌上吃饭能沉默二十分钟,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嫌吵。
六年。一个锅里搅了六年勺子,他给她做了六年的早饭,她给他洗了六年的衣裳。他记得她爱吃韭菜鸡蛋馅饺子,她记得他高血压不能吃太咸。他把她当闺女,她把他当亲爹——不对,她亲爹都没这么疼过她。林晚亲爹走得早,她妈改嫁,她跟着姥姥长大,姥姥走了她才来的浙江打工。赵明追她的时候她第一回进赵家门,赵德顺系着围裙在厨房炒菜,回头冲她笑:“来了?坐,马上开饭。”
那声“来了”跟喊自家孩子放学回家似的。
林晚鼻子一酸,从背后搂住了赵德顺。胳膊环着他肩膀,下巴搁在他后脑勺上,像小时候搂姥姥那样。
赵德顺僵了一下。拔草的手停在半空。
“爸。”林晚声音闷闷的,“您别嫌我肉麻。我就想说,谢谢您。”
赵德顺没动,也没推开她。过了好几秒,他把手里的草扔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问了一句:“晚晚,你抱我,是可怜我老头子没儿没女,还是真拿我当家里人?”
林晚松开胳膊,绕到他跟前蹲下,跟他对脸。院子里灯还没开,就着堂屋透出来的光,能看见彼此脸上的轮廓。
“爸,您瞅着我眼睛。我林晚要是可怜您,我六年前就走了,用不着熬到现在。我图您什么?图您退休金四千块?图您做饭咸一顿淡一顿?图您天天跟个教导主任似的挑我毛病?”
赵德顺嘴角抽了一下。
“我留下来是因为您拿我当人看。”林晚说,“赵明走了,我娘家回不去,是您说‘这就是你家’。我感冒了您半夜起来给我熬姜汤,我加班您打三回电话问我到哪儿了。亲爹也就这样了。您问我是不是真心——我要是假意,您能留我六年?”
赵德顺低头看了看她,老花眼在昏暗里眯了眯。然后他抬起手,粗糙的指头在林晚脑门上弹了一下。
“行。真心的就行。”他站起来,锤了锤蹲麻的腿,“那明天上完坟回来你把后院的葱分了,太密了长不开。”
林晚蹲地上笑了:“赵老师,您这思维跳跃也太快了。”
“叫爸。”
“爸。您能顺便把晚饭做了吗?我饿了。”
“等着。我给你炒个韭菜鸡蛋。”
第六章:上坟
清明那天阴天,没下雨,风挺大。
赵德顺拎着香烛纸钱,林晚拎着一兜子供果——苹果橘子青团,还有赵明生前爱吃的酱鸭。镇公墓在山坡上,爷俩一前一后爬台阶,赵德顺走几步歇一歇,林晚就站旁边等他。
赵明跟他妈合葬在一块儿。墓碑上两张照片,一张是赵明三十岁的样子,圆脸,笑得眼睛眯成缝;一张是他妈四十多岁的样子,母子俩眉眼很像。赵德顺蹲下来拿抹布擦碑,林晚把供果摆上,点了香。
“赵明,我跟你爸看你来了。”林晚把香插进香炉,“家里都挺好。爸身体还行,上回体检血压稍微高点,我盯着他吃药呢。你大姑前两天来闹了一场,让你爸怼回去了,你别操心。”
赵德顺从兜里掏出瓶二锅头,拧开盖洒了半瓶在碑前,自己仰头灌了一口。
“儿啊。”他咂了咂嘴,“晚晚伺候我六年了。你媳妇仁义,比你爹强。你爹当年追你妈的时候连束花都没送过。”他又灌了一口,“你在底下别惦记我,我好着呢。等哪天我下去找你,我再跟你细说。”
林晚在旁边拿袖子蹭了蹭眼角。
下山的时候赵德顺走在前面,林晚跟在后面。走到半道他突然停住,回头跟林晚说:“晚晚,我想好了。回头我找个律师立个遗嘱,这房子归你。存款不多,三万来块,够办个后事。”
“爸——”
“你听我说完。你要是将来遇上合适的,就嫁,房子你租出去收租金,也算一份嫁妆。你要是不嫁,就住这儿,爱住到什么时候住到什么时候。但有一节——我要是瘫床上动不了了,你该送养老院送养老院,别逞强一个人扛。”
林晚把供果袋子往地上一放,又搂住他胳膊。这回没搂肩膀,就挎着,跟闺女挎老爹赶集似的。
“爸您放心。您瘫了我也不送养老院。我调个班在家伺候您,反正卫生院护士长好说话。”
“你老请假人家不扣你钱?”
“扣就扣呗,您退休金不是还有四千吗,咱俩凑合过。”
赵德顺斜了她一眼:“合着我那点退休金全填你请假窟窿了?”
“那可不。您以为我伺候您白伺候?”
爷俩下山坡的时候拌嘴拌了一路。风把林晚的头发吹乱了,赵德顺伸手给她掖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几百遍。
第七章:后来
2023年秋天,赵德顺六十三岁生日那天,林晚休班,在家整了一桌菜。她厨艺进步了,白斩鸡切得整齐,油焖笋火候刚好,还从镇上饭店端了盆酸菜鱼回来凑数。
赵德顺开了瓶古井贡,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给林晚也倒了一杯。
“晚晚,爸有件事跟你商量。”
“说。”
“镇上王婶前两天给我介绍了个老太太,六十一,退休护士,老伴也没了。我想见见。”
林晚筷子停在半空:“您……想找个伴?”
“想啥呢。我就问问你意见。你要是觉得别扭,我就不见了。”
林晚把筷子放下,认真想了想:“见呗。王婶靠谱吗?那老太太人怎么样?有没有退休金?身体好不好?脾气好不好?别找个天天跟您吵吵的,您血压受不了。”
赵德顺乐了:“你这问得比王婶还细。”
“那当然。我给您把关。万一找个跟大姑似的,天天惦记您房子,我头一个不答应。”
赵德顺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那行。哪天我约她来家吃顿饭,你给掌掌眼。”
“成。您要是真找着了,回头我管她叫姨,您管我叫啥?”
赵德顺想了想:“还叫晚晚呗。我管你叫晚晚,管她叫老李,分清。”
“那人家李姨不乐意呢?”
“不乐意拉倒。我跟你说好,不管找不找老伴,这房子是你的,谁也别想动。”
后来赵德顺真跟那李姨见了一面。李姨全名李秀兰,短头发圆脸盘,说话嘎嘣脆。来家吃了顿饭,跟林晚在厨房聊了半小时,出来跟赵德顺说:“你儿媳妇好。我相中了。”
赵德顺:“你相中她还是相中我?”
“都相中。你沾你儿媳妇光了。”
俩人处了半年,没领证,就搭伙过日子。李姨住到赵家来,赵德顺把楼上房间收拾出来给她住。林晚跟李姨处得不错,俩人经常一块儿去镇上逛超市,李姨帮林晚砍价,林晚帮李姨拎东西。
有一天晚上赵德顺在堂屋看电视,林晚从楼上下来倒水,路过他旁边又搂了他肩膀一下。赵德顺头都没回:“又肉麻。”
“爸,李姨说您昨天偷吃她腌的萝卜了。”
“我就尝了一块。”
“一块?半坛子都没了。李姨让我告诉您,再偷吃下回腌辣椒。”
赵德顺缩了缩脖子。林晚笑着上楼了。
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赵德顺看了一会儿,突然冲楼上喊:“晚晚!明天早上想吃啥?”
楼上传来闷闷的声音:“韭菜盒子!”
“韭菜没了!”
“那就去买!顺便给我带杯奶茶,要热的,三分糖!”
赵德顺骂骂咧咧站起来找外套:“事儿真多。”李姨在旁边补刀:“你惯的。”赵德顺瞪她一眼:“你不惯?你昨天还给她买烤红薯了呢。”
李姨不说话了。
赵德顺穿上那件波司登藏青夹克出了门。十一月的晚上有点冷,他把拉链拉到下巴,路过院子里的桂花树时折了一小枝,打算回来插林晚房间窗台上——她喜欢闻桂花味儿。
(全文完)
后记:林晚后来在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是赵德顺和李姨并排坐院子里晒太阳,她蹲在前面比了个耶。配文:“我爸,我姨,我。一家三口,日子凑合过。”
赵德芳后来又想上门要房子,被李姨拿扫帚撵出去了。赵德顺在屋里嗑瓜子,头都没抬。
镇上有闲人问林晚:“你真不嫁人了?”
林晚说:“嫁啊,遇上合适的就嫁。但得带着我爸一块儿过,谁不乐意谁滚蛋。”
这话传到赵德顺耳朵里,他嘴上说“不像话”,转头把存折密码改成了林晚生日。
林晚后来知道了,也没推辞,就把存折塞回他抽屉里,附了张纸条:“密码记不住,您自己管着。我挣的钱够花,您那点养老本留着请我吃韭菜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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