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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岩我花410万买6台机器人裁掉57名工人,7个月后我的订单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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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龙岩一家小五金厂的老板,姓陈,今年四十七。厂子在雁石镇,做卫浴配件代工,给厦门、南安几个品牌做贴牌,干了快二十年。去年秋天,我咬牙把厂里攒下的老底子全掏出来,又找银行贷了一笔,总共花了四百一十万,从东莞引进六台全自动数控机床,一口气裁掉了五十七名工人。当时我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终于不用再看那些老师傅的脸色,终于不用每天凌晨三点被车间电话吵醒说谁跟谁打架了、谁又请假回老家收稻子了。

那六台机器我亲自去验的货,德国系统,日本刀头,厂家说一个人能看两条线,我算了一下,五十七个人每月工资加社保少说二十万,机器折旧算五年,平均每月也就六万多,更别说机器不请假、不闹情绪、不出废品。我把车间重新刷了一遍漆,把原来堆废料的角落改成了一个小办公室,装了空调,我坐在里面看着六台机器嗡嗡转,觉得这辈子没这么踏实过。

被裁的人里,有十九个跟了我十年以上。老张是第一个来的,九八年跟我一起在铁皮棚里打螺丝,他老婆也在我厂里剪毛刺。老林是技术最好的,会调老式仪表车床,以前我接急单全靠他熬夜。还有几个小年轻,十七八岁就跟着我,有的连初中都没读完,家里指望他们每个月寄回去两千块钱。我裁人的时候没敢开全厂大会,一个一个叫到办公室,说厂子转型,给一个月补偿,按劳动法来。老张当场就哭了,他说陈老板,我除了开车床什么都不会,你让我去哪里?我说老张,我也没办法,机器比你们快三倍,我接不到单子厂子要倒,倒了大家更没活路。老林没哭,他冷笑了一声,说老陈,你早晚得求着我们回来。我没理他,我觉得他是气话。

裁完人那几天,车间空荡荡的,地上还留着他们用粉笔画的线, locker 里的饭盒没拿走,有的还半瓶老酒。我让新来的技术员小吴清理掉,小吴说陈总,这些人怪可怜的。我说可怜?我不可怜?我每天一睁眼就欠银行四千块利息,我不可怜?小吴不说话了,他才二十四岁,大专毕业,懂电脑,不懂我们这行的苦。

头两个月,机器确实争气。产能翻了两倍,不良率从百分之三降到千分之三,我接了一个厦门的大单,二十万套角阀,交货期紧,以前我根本不敢接,这次咬咬牙接了,机器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小吴两班倒盯着,居然提前三天交了货。客户验货的时候竖大拇指,说老陈你厂子可以啊,以后单子都给你。我高兴得请小吴他们吃了顿火锅,喝了半斤白酒,回家抱着老婆说,咱们再干两年,把贷款还清,就带她去云南旅游。

第三个月,问题开始冒头。机器是快,但太挑料。我们用的铜棒,以前老师傅会自己挑,弯的、有沙眼的,手动就剔掉了,机器不管,一根烂料进去,崩一把刀,一把刀三千多,崩两次,一天白干。小吴说要换供应商,我换了,价格贵了百分之十五,成本又上去了。还有,机器做出来的产品,尺寸是准,但表面光洁度有时候达不到客户要求,老师傅以前会拿锉刀修一修,机器不会,只能返工,返工又占时间。我打电话给厂家售后,人家说来一趟五千块差旅费,还不算维修费。我咬咬咬牙没叫,让小吴自己琢磨,小吴琢磨了一礼拜,总算调好了,但那礼拜我天天睡不着,在车间地上走来走去,烟一根接一根。

第四个月,订单开始变少。不是我们做不出来,是客户那边在压价。厦门那个大客户说,现在行情不好,别的厂报价比你们低百分之五,你们要不也降?我说我刚换了机器,成本高,降不了。客户说那我找别人了。我急了,说降百分之三,行不行?客户说行,先来十万套。我算了一下,这十万套基本不赚钱,但我想着维持关系,以后单子大了再涨回来。可接下来两个月,单子越来越小,零零散散,机器开一条线都吃不饱,两条线更亏。我去找以前的老客户,他们有的已经找了别家,有的说你厂里都没人了,万一出问题找谁?我说我有技术员啊,他们说技术员不懂行,以前老林在,我们放心。

第六个月,我资金链开始紧绷。银行利息要还,铜价又涨了,我仓库里压了一批货,客户说市场不好,先放你这里,等他们卖动了再拉。我去找老张,他现在在隔壁镇一个更小的厂里看门,我问他能不能回来帮我调几天机器,我出双倍工资。老张看着我,说老陈,我连机器按钮都不认识,怎么调?我说你经验足,看看料,帮我把把关。老张说老陈,你以前嫌我慢,现在嫌机器笨,你到底要什么样的人?我没接话,给了他两千块钱,他没收,说你留着发工资吧。

第七个月,也就是上个月,我最大的一个客户,占了我们单子百分之四十的那个,突然说他们自己上了机器人,以后配件自己做了,外协单全部取消。我打电话过去,老板说老陈,不是我不念旧情,我们算过了,自己开机器比给你代工还便宜两成。我拿着电话,手都在抖。放下电话,我走到车间,六台机器停了四台,小吴在擦机器,看到我进来,低着头。我说小吴,你去找找看,附近有没有什么散单,哪怕做点简单的。小吴说陈总,我找了,现在整个龙岩,做卫浴的都在上机器,大家都在抢那点散单,价格压得比纸薄。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以前这时候,车间里应该热火朝天,老张在门口抽烟,老林在骂徒弟,女工们在笑,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机器偶尔嗡一下,像叹气。我老婆打电话来,说儿子要交补习费,问厂里还有没有钱。我说有,让她先垫着,我明天转给她。挂了电话,我趴在桌子上,眼泪掉在键盘上。

昨天,我去了老林家。他现在在城里送外卖,晒得黢黑,看到我,愣了一下,让我进屋坐。他老婆端了茶,没说话,去了厨房。我说老林,厂子快撑不下去了。老林说我知道,听老张说了。我说我想把机器卖了,再请你回来,咱们还做以前的活,接小单,手工做,质量好,慢慢来。老林看着我,说老陈,机器是卖了,但那些工人,散了就散了,有的回了江西,有的去了广东,有的在工地搬砖,你让我去哪里找他们?再说,现在谁还愿意回来?以前一个月能挣四五千,现在机器干了,手工的价也压下来了,谁给你干?

我沉默了很久,说老林,那我怎么办?老林说,老陈,我也想问你,当初你买机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你说机器比人强,可机器不会帮你找客户,不会帮你喝酒拉关系,不会在你最难的时候陪你熬。你说我们慢,可我们慢是因为你给的料有时候不行,我们得自己挑;你说我们出废品,可我们出废品是因为你舍不得换好刀,磨了又磨。你怪我们,怎么不怪自己?

我没说话,喝了一口茶,很苦。老林又说,老陈,我送外卖一个月能挣七八千,比在你那强。我累了,不想再给人打工了。你走吧。

我走出他家,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看到路边一个工地,几个工人扛着钢筋,其中一个背影很像以前我厂里的阿强,他才十九岁,跟我的时候才十六,现在应该也二十二了,不知道还在不在龙岩。我上了车,没发动车,坐了很久。手机响了,是银行客户经理,问这个月利息准备得怎么样。我说再宽限几天,他说陈总,上次就宽限了,这次真的不行。我说行,我想想办法。

晚上,我去了厂里,车间灯没开,我摸黑走到一台机器前,摸了摸它冰凉的外壳,想起买它的时候,我像抱个宝贝似的,生怕碰坏了。现在它像个废铁。我打开灯,看到地上有一张旧照片,是去年厂里聚餐拍的,五十七个人,笑得灿烂,我站在中间,挺着肚子,像个皇帝。我捡起来,擦了擦灰,放进口袋。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看到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一个深圳的客户,问我们能不能做一批非标件,量不大,但要求高,说找了几家大厂都不愿意接。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一行字:能做,价格好商量。发完,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听到窗外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像小时候一样。我闭上眼,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至少,今晚我还能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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