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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贺铭把那份文件甩到我面前的时候,纸角弹起来,划了一下我的手背。
不疼。
但那个动作本身,比扇我一巴掌还让人难受。
会议室里坐着十四个人。
有陶映公司的财务、法务、项目经理,还有两个从外地赶来的签约方代表。
所有人都在看我。
贺铭站在长桌侧面,下巴微微抬着,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像是要把自己勒成一个"专业人士"的形状。
他清了清嗓子。
"沈先生,你被开除了。"
这句话说得很清楚。
字正腔圆。
甚至带着一种排练过的节奏感。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有多离谱。
是因为他入职才十二天。
十二天。
我掰着指头算过。
陶映上个月底才签的他,连试用期都没过。
他大概不知道我是谁。
或者他知道,但不在乎。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主位。
陶映坐在那儿。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露出额头和耳朵。
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是我去年结婚纪念日送的。
她面前摆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我笑了一下。
"你的男助理,真有本事啊。"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平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陶映没看我。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然后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咚"。
她没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头顶中央空调送风的呼呼声。
那种声音平时根本注意不到。
但安静的时候,它就像有人拿一根细管子,对着你的后脑勺一直吹。
贺铭脸上的得意僵了大概两秒钟。
他大概没预料到我这个反应。
他预期的剧本应该是:我暴怒,我拍桌子,我大喊大叫,然后他就可以指着我说"你看,这种人就是情绪不稳定"。
但我没有。
我只是坐在那儿,把那份被甩过来的文件重新拉到自己面前。
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昨晚我熬到凌晨四点改出来的融资协议。
第三页,第七条,第二款。
我用红笔圈出来的那处条款,被人用涂改液盖住了。
涂改液还没干透,边缘有一点点翘起来。
我认得那个笔迹。
不是我的。
是贺铭的。
他把我改的内容,换回了原版。
我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合上。
手指按在封面上,按得指节发白。
"你以什么身份开除我?"
我问得很认真。
不是反问。
是真的在问。
因为我不是陶映公司的员工。
我没有工牌,没有工位,没有劳动合同,没有社保记录。
我甚至不在这栋写字楼的门禁系统里。
每次来,都是陶映让前台手动给我开门。
贺铭挺直了背。
他比我高半个头,瘦,肩窄,穿那身深灰色西装有点撑不起来。
"我是陶总的特别助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把"特别"两个字咬重了。
"这个项目的所有人员协调,陶总已经全权交给我负责。"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陶映。
"陶总,我说得没错吧?"
十四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主位。
陶映捏着杯柄。
她的指尖泛白。
我看见了。
我盯着她的手看了十几秒。
等她抬头。
等她看我一眼。
哪怕一眼。
哪怕她皱一下眉头,说一句"贺铭,你越界了"。
哪怕她只是把杯子往旁边推一推,换个坐姿,表示她不舒服。
都没有。
她始终没有看我。
最后,她把水杯放下。
"今天先谈协议。"
她的声音很稳。
"别把私人关系带进来。"
这句话很轻。
轻到如果空调风再大一点,可能就被吹散了。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
像有人拿一把小刀,在我的胸腔里面,慢慢地、仔细地划了一道。
不深。
但很疼。
因为这道刀,不是贺铭划的。
是她。
是我结婚七年的妻子。
是我卖掉了婚前那套房子、掏出全部积蓄、陪她熬过最难那三年的人。
贺铭松了一口气。
他的嘴角重新扬起来。
那种笑,我见过。
大学时候那些拿了奖学金就在食堂里大声打电话的人,脸上就是这种笑。
不是真的开心。
是"我赢了"的那种得意。
"听见了吗?"
他转向我,手指点了点桌面。
"沈先生,请你离开。"
坐在对面的财务主管方姐低下了头。
她假装在整理面前的报表,把A4纸翻来翻去,其实那几页纸的顺序根本没变。
法务孙哥皱着眉,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但他最后只是把手里的签字笔放在了桌上。
笔滚了半圈,停住了。
还有两个人,坐在角落里,悄悄看我。
目光里带着尴尬。
那种"我看见了但我不想掺和"的尴尬。
我没有发火。
真的没有。
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结婚七年。
陶映说工作重要,我就往后退一步。
她创业第一年,公司账上只剩四万块,我辞掉了设计院的工作,回家替她照顾瘫痪在床的婆婆。
整整半年。
我每天给婆婆擦身子、翻身、喂饭、接尿。
手上裂了七八道口子,冬天碰水就疼得钻心。
陶映那时候每天晚上十一点才回来,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妈今天怎么样"。
不是"你辛苦了"。
不是"你手怎么又裂了"。
是"妈今天怎么样"。
我没计较。
我觉得夫妻嘛,分那么清干什么。
她应酬到深夜,我守着一桌冷菜等她。
菜热了三次,油都凝住了,她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说"下次不用等了"。
我说不想让外人觉得公司靠丈夫,她便不给我挂职,不给我发工资。
我只在她需要的时候,替她看合同、算成本、堵漏洞。
凌晨两点,她发一条微信:"这个条款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我就爬起来看。
看到凌晨四点,给她列三条修改意见。
她回一个"好"字。
连个"谢"都没有。
七年。
我退了一步又一步。
退到最后,一个入职十二天的人,敢指着门让我走。
而我的妻子,选择让他把这句话说完。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没动。
又震了一下。
又一下。
我低头看。
是邻居刘姨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小沈,你爸心电图做完了。"
第二条:"医生说让家属尽快过去一趟。"
第三条只有一句话。
"你爸一直问我,你什么时候到。"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
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说"我在开会"?
说"我老婆不让我走"?
说"我正在被一个入职十二天的小子当众羞辱"?
我按灭屏幕。
贺铭见陶映不吭声,胆子又大了一截。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上那份协议。
指关节敲在木头上,笃笃笃,三下。
"沈先生,你虽然跟陶总关系特殊,但公司不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
他说"关系特殊"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暗示。
好像我坐在这儿,不是因为我昨晚替她核了六个小时的合同。
是因为我"关系特殊"。
是因为我是她老公。
好像这就是我的原罪。
"这份方案昨晚已经定稿了。"
他继续说。
"你擅自改动融资条款,耽误大家时间,也影响陶总的判断。"
影响陶总的判断。
这句话让我差点笑出声。
我低头看着那处被我圈红的条款。
原文写得很清楚:一旦公司不能按期还款,债权方有权优先处置陶映名下用于担保的房产。
那套房产。
是我们的婚房。
首付款八十六万里面,有我卖掉婚前那套小房子拿出来的四十二万。
有我爸给我的十二万。
婚后每个月一万四千三的房贷,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扣了整整五年。
那套房子里,我刷过墙,装过灯,通下水道通到凌晨三点。
阳台上那盆绿萝,是我从花市搬回来的。
客厅那面照片墙,是我一颗一颗钉子钉上去的。
而现在,一个入职十二天的人,告诉我,我改了一个条款,就是"影响陶总的判断"。
我昨晚问陶映,为什么拿婚房做担保不提前告诉我。
她靠在床头刷手机,头都没抬。
"法务看过了,不会出问题。"
我说:"那让我看看协议。"
她叹了口气,把平板递给我。
"你看吧,别太较真。"
我看了。
从晚上十一点看到凌晨四点。
找到了三处最要命的条款。
一处是担保范围写得太大,一旦违约,不光房子没了,连带个人账户都会被冻结。
一处是还款期限设得太短,根本不合理。
还有一处,是违约金比例高得离谱,百分之三十五。
我给她列了替代方案。
一条一条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她平板旁边。
她早上起来看了一眼,说了句"行,你改吧"。
然后就去洗漱了。
我改了。
改了三个小时。
现在贺铭告诉我,我改的那些东西,被涂改液盖住了。
被换回了原版。
他管这叫"定稿"。
我抬手,把文件合上。
动作很慢。
像是在合上一本看了七年的书。
"你以什么身份开除我?"
我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我的声音比刚才低。
贺铭挺了挺腰板。
"我是陶总的特别助理,负责协调这个项目的所有人员。"
"陶总已经把决定权交给我了。"
他说完,又转头看陶映。
"陶总,我说得没错吧?"
又是这句话。
又是那个确认的眼神。
他需要陶映给他背书。
他需要在这个房间里所有人面前,确认他有权让我滚。
陶映没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划了一下。
不知道在写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写。
也许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避免看我的眼睛。
我等了她十五秒。
十五秒。
我在心里数的。
一秒,两秒,三秒。
到第八秒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十五秒很长。
长到我好像把这七年都过了一遍。
到第十五秒,我确认了。
她不会开口。
贺铭等不及了。
他咳了一声。
"那既然陶总没意见——"
他转向我,下巴一抬。
"沈先生,请你现在离开会议室。"
方姐还在翻她那几页纸。
孙哥把笔捡起来,又放下。
角落里那两个人已经不看我了。
他们在看手机。
我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一下,轮子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贺铭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怕我动手。
我没有。
我只是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这身西装是陶映去年生日的时候,我咬牙买的。
两千三。
她当时说:"你平时也要穿得体面点,别总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我穿了。
今天穿来陪她开会。
现在,我穿着她让我买的西装,被她招来的人赶出去。
我把那份连夜改完的协议从桌面上抽了回来。
纸张刮过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陶映终于抬起了眼。
"你拿它干什么?"
她的眉头压了下来。
那种表情我见过太多次。
她觉得我在"闹"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不是生气。
是嫌麻烦。
我平静地说:"既然我被开除了,就没有义务替你改。"
她的眉头压得更深了。
"沈越,别在这个时候闹。"
她叫了我的名字。
全名。
沈越。
不是"老公",不是"阿越"。
是沈越。
像叫一个不熟的同事。
我看着她。
"爸在医院等我。"
我说。
"你昨晚答应过,开完会陪我过去。"
陶映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四十三分。
"让刘姨先陪着。"
她说。
"签约方下午就走,我脱不开身。"
贺铭立刻接过话。
"老人做个检查而已,什么时候不能陪?"
我的手停在文件袋上。
他好像没察觉陶映的脸色变了。
也许他察觉了,但他停不下来。
他正处于一种"我赢了"的亢奋里。
"陶总为这个项目忙了两个月,沈先生总不能什么事都让她放下工作吧?"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我替你着想"的体贴。
好像他是在帮陶映挡掉一个不懂事的家属。
我把协议装进包里。
拉链拉上的声音,滋啦一下。
"你说得对。"
我说。
"我不该什么事都等她。"
陶映忽然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一退,撞到了身后的墙。
"沈越,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
我拿起手机,拿起车钥匙,把文件袋夹在腋下。
这些年,我替她圆过太多次场。
饭局上有人开她玩笑,我笑着把话接过去。
她妈嫌我没出息,我笑着说"妈您说得对,我多努力"。
公司资金链断的时候,我半夜跑去找我舅借钱,回来跟她说"没事,解决了"。
我替我们的婚姻找过太多借口。
"她只是忙。"
"她只是不会表达。"
"她只是压力大。"
今天,我不想再替她解释沉默了。
我走到会议室门口。
身后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陶映叫住我。
"下午回家,我们再谈。"
我握住门把手。
金属的,凉的。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儿,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脸上不是愧疚。
是焦躁。
是"你能不能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添乱"的焦躁。
"今晚我不回去。"
我说。
她的神情顿住了。
贺铭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他大概终于意识到,事情好像不是他以为的那个走向。
我推开门。
走廊上的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白晃晃的。
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眼睛被光扎了一下。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掏出手机。
打开日历。
今晚的日程栏里写着:结婚纪念日,订了江景餐厅,七点半。
我按了删除。
确认。
没了。
然后我拨了爸的主治医生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沈先生?"
"我马上到。"
我说。
"住院手续我来签。"
挂了电话,电梯到了负一层。
门开了。
地下车库的灯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走到车旁边,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我没有立刻上车。
我站在车门旁边,两只手撑在车顶上,低着头。
深呼吸。
一下。
两下。
三下。
胸腔里那把刀还在。
不划了。
就插在那儿。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倒车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写字楼的入口。
没有人追出来。
我踩了油门。
从地下车库出来的时候,阳光又扎了我一下。
我眯着眼,等红灯。
手机又震了。
刘姨的语音。
我点开。
"小沈啊,你爸刚才一直念叨你,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两口就不喝了。"
"医生说那个什么造影,要家属签字才能做。"
"你大概几点能到啊?"
我回了一条语音。
"刘姨,我二十分钟到。麻烦您再帮我看着点,谢谢您。"
发完这条,我又给我爸发了条微信。
"爸,我在路上了,马上到。"
发完我就后悔了。
因为他回不了我。
他手机在我这儿。
他出门从来不记得带手机。
我到医院的时候,十一点五十八分。
心内科住院部在六楼。
电梯太慢,我走的楼梯。
六层楼,我跑上去的。
到的时候喘得厉害,扶着墙弯了两秒腰。
刘姨在走廊里等着。
她六十多岁,穿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爸的换洗衣服。
"来了来了。"
她看见我,松了一口气。
"你爸在里面呢,刚输上液。"
"医生怎么说?"
"说是心律不齐,有点心肌缺血的迹象,让住院观察。"
她压低了声音。
"那个造影,医生说最好明天做,今天先稳定一下。"
我点了点头。
"刘姨,谢谢您,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她摆了摆手。
"你爸跟我是老邻居了,你妈走了以后,他一个人拉扯你,我搭把手是应该的。"
她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你媳妇呢?"
"她……公司有事。"
刘姨"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点什么。
不是同情。
比同情更让人难受。
是一种"我懂,但我不说"的默契。
我进了病房。
我爸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着输液管。
他瘦了很多。
去年冬天那场感冒之后,他就一直没恢复过来。
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映映没来?"
我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
"她临时有会。"
"哦。"
他点了点头。
"工作要紧,工作要紧。"
他重复了两遍。
好像在说服自己。
沉默了几秒。
他又开口了。
"你们结婚纪念日,不是今天吗?"
我没接话。
我低头去整理他床头的那些检查报告。
心电图、血常规、心肌酶谱。
我看不懂那些数字,但我看得懂最下面那行字。
"建议进一步行冠脉造影检查,排除冠心病。"
我爸看着我。
他看了我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别因为我耽误她的事。"
"爸。"
我转过身。
"这不是你的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行,行,你帮我掖一下被子,脚那头有点漏风。"
我走过去,帮他把被角塞好。
他的脚很凉。
我用手捂了一下,又去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你吃了吗?"我问。
"早上喝了半碗粥。"
"刘姨给你带饭了吗?"
"带了,在柜子里,我没胃口。"
我打开床头柜下面的小柜子。
里面有一个保温桶,打开来,是西红柿鸡蛋面。
面条已经坨了,汤也凉了。
我把它拿出来。
"我去热一下,你多少吃两口。"
"不用不用,我真不饿。"
"爸。"
我看着他。
他就不说话了。
我端着保温桶去了走廊尽头的微波炉那儿。
转了两分钟。
端回来的时候,我爸已经闭上了眼睛。
我以为他睡着了。
把面放在柜子上,轻手轻脚地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
他没睡。
他闭着眼,嘴唇动了一下。
"小越。"
"嗯。"
"你……是不是跟映映吵架了?"
我愣了一下。
"没有。"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从小到大都怕。
不是严厉。
是那种"你骗不了我"的平静。
"你眼圈是红的。"
他说。
"你妈走了那年,你也是这个样。"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
他重新闭上眼睛,手背上那根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很慢。
我坐在折叠椅上,掏出手机。
打开银行APP。
我刷的是婚后一直用的那个共同账户。
卡里原本有十二万八千四百块。
刚才在缴费窗口,我刷了三万押金,加上之前的检查费用、挂号费、药费,一共扣了三万两千一。
现在余额是九万六千三百。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这个账户的密码,陶映知道。
七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卖掉了婚前那套四十二平的老房子。
那套房子是我二十四岁那年自己攒钱买的。
在汉阳,六楼,没电梯,四十二平,一室一厅。
我在那套房子里住了三年。
冬天暖气不好,我裹着两床被子睡觉。
夏天楼顶漏水,我拿盆接了一夜的水。
后来遇到陶映,她说想结婚,但没地方住。
我把那套房子卖了。
四十二万。
全掏出来了。
加上我爸给我的十二万,凑了五十四万首付。
婚房总价两百六十八万,贷款一百八十万,登记在陶映名下。
她当时说:"公司刚起步,房产证写我的名字,贷款审批会容易一些。"
我说行。
婚后每个月一万四千三的房贷,从共同账户扣。
扣了五年。
后来公司有了起色,陶映把自己的工资全部转进了另一个账户。
她说:"方便处理公司的事,走账清楚。"
她每个月只往共同账户里转八千块。
八千块。
家里的水电、物业、车贷、我爸的医药费、她妈的降压药,全从共同账户出。
我算过。
每个月固定支出,不算房贷,就要一万二。
加上房贷,两万六。
她转进来八千。
剩下的,全是我在填。
我之前在设计院接私活,后来辞了职,就靠之前攒的一点钱和偶尔帮人画图挣个几千块。
我当时觉得,夫妻之间,分得太清,显得生分。
所以我从来没问过,她另外那个账户里有多少钱。
直到今天。
直到我坐在这把折叠椅上,看着余额九万六千三百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七年,所谓的"共同生活",一直只有我一个人在维持。
她往里面扔八千块,就像往许愿池里扔一个硬币。
然后转身走了。
剩下的,都是我在捞。
我关掉银行APP。
屏幕暗下去。
我看见自己映在手机屏幕上的脸。
三十四岁。
眼角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的。
下巴上有一道昨天刮胡子不小心划的口子,结了痂。
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
不是那种成熟的"老"。
是熬的。
医生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眼镜,胸牌上写着"心内科 副主任医师 钱明"。
他手里拿着我爸的心电图报告。
"沈先生?"
"我是。"
"你父亲的情况,目前看是心肌缺血,心律不齐。"
他推了推眼镜。
"我建议明天上午做冠脉造影,看一下血管狭窄的程度。"
"如果狭窄超过百分之七十,可能要放支架。"
"造影需要家属签字,你签一下。"
他递过来一张单子。
我接过来,看了看。
"风险告知"四个字印在最上面。
什么"造影剂过敏""心律失常""血管穿孔"。
我一条一条看完。
签下名字。
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那种"万一出了事,只有我一个人兜着"的慌。
陶映不在。
她"走不开"。
我把签好的单子递回给钱医生。
"钱医生,麻烦您多费心。"
"应该的。"
他走了。
我回到病房。
我爸睡着了。
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在折叠椅上坐下来。
手机又震了。
我以为是刘姨。
不是。
是陶映。
微信。
一条消息。
"你到医院了吗?"
我看了三秒钟。
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出去。
她回得很快。
"爸情况怎么样?"
"需要住院观察,明天做造影。"
她停了两秒。
我看着她那条消息后面出现"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了。
然后又出现了。
最后她发了一句:"医生有没有说严重到什么程度?"
"还没出结果。"
"那你先照顾好他,晚点我过去。"
晚点。
她永远都是"晚点"。
晚点我过去。
晚点我们再谈。
晚点我补偿你。
七年了,我一直在等她的"晚点"。
等到菜凉了,等到蛋糕塌了,等到结婚纪念日变成了日历上一个被划掉的日程。
我没有回她最后那条消息。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一会儿是贺铭那张脸,下巴抬着,说"沈先生,请你离开"。
一会儿是陶映捏着杯柄,指尖泛白,但始终不看我。
一会儿是我爸靠在床头,问我"映映没来"。
一会儿是银行APP上那个数字。
九万六千三百。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套婚房。
两百六十八万。
贷款一百八十万。
首付八十八万。
我的四十二万。
我爸的十二万。
陶映的——
零。
她当时一分钱没出。
她说:"等公司赚钱了,我把这笔钱补给你。"
后来公司确实赚钱了。
她给过我一张十万块的转账截图。
我信了。
直到有一次,我去银行打流水,想看看房贷扣款记录。
顺便看了一眼。
那笔十万块,第二天就从陶映的账户转回了她自己名下的另一个账户。
转出去了。
又转回来了。
像变了一个魔术。
我当时拿着那张流水单,在银行大厅里站了很久。
旁边有个大妈在跟柜员吵架,说定期存款到期了为什么利息少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纸,觉得特别荒唐。
回家以后,我问了她。
她正在厨房洗碗。
头也没回。
"那是公司周转,不是故意赖你。"
"钱在公司账上转了一圈,走个流程。"
我说:"那这十万块……"
"等下个月,我再转给你。"
下个月。
又是下个月。
我信了。
我他妈又信了。
现在回头看,我每一次"信了",都让她更习惯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我不是她的丈夫。
我是她的免费法务、免费会计、免费保姆、免费出气筒。
偶尔还是她的免费提款机。
我在折叠椅上坐到了下午两点。
我爸醒了,我把那碗坨了的面热了一下,他勉强吃了小半碗。
吃完他说困了,让我回去拿点东西。
"你回去睡一觉,别在这儿耗着。"
"我不累。"
"你眼圈都红了,还不累?"
他瞪了我一眼。
"回去,拿两件换洗衣服,把那个降压药也带上,我忘带了。"
我拗不过他。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坐太久了。
我走出病房,跟护士站交代了一声,说家属暂时离开,有情况打电话。
下了楼,开车回家。
从医院到家,开车二十五分钟。
我用了十五分钟。
不是赶时间。
是不想在那个空间里多待一秒。
进了门,玄关的灯没开。
我按了开关。
客厅亮起来。
餐桌上还摆着昨晚准备好的菜。
四菜一汤。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番茄蛋汤。
都是她爱吃的。
我昨晚六点就开始做了。
做到八点,摆好盘,盖上保鲜膜。
蛋糕在冰箱里。
六寸的,奶油的,上面写了"七周年快乐"。
我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奶油已经有点塌了。
字也模糊了。
"七"的最后一笔,拖成了一条线。
餐桌旁边的小柜子上,放着我给她准备的礼物。
一块手表。
她看了很久的那块。
浪琴的,心月系列,表盘是白色的,很秀气。
三千八百块。
我攒了两个月。
包装盒没有拆。
丝带还是系好的。
我把它拿起来,看了看。
然后打开柜子,把它放了进去。
放进最里面。
压在几本旧杂志底下。
我转身走进书房。
书房的门推开,有一股淡淡的纸味。
这个房间平时是陶映办公用的。
但今天她不在。
我走到书桌前面,拉开第二个抽屉。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把它抽出来。
里面是婚房的购房合同、还款记录、还有我当年卖房时的转账凭证。
我一份一份取出来,摊在桌面上。
购房合同。
买方:陶映。
总价:贰佰陆拾捌万元整。
首付款:捌拾捌万元整。
贷款:壹佰捌拾万元整。
我翻到附件页。
首付款来源那一栏,只写了"自有资金"。
没有写我的名字。
没有写我爸的名字。
四十二万,十二万。
在这个合同里,不存在。
我把购房合同放进文件袋。
又翻出银行转账凭证。
卖房那天,中介带着买家去过户,我在银行柜台等了一个下午。
四十二万到账的时候,我截了个图,发给陶映。
她回了一个"收到"。
连个表情都没有。
我把这些纸,一份一份,整整齐齐地放回文件袋。
然后我又拉开了第三个抽屉。
里面有一沓银行流水。
是我去年去打的。
本来是为了看房贷扣款。
但我多打了几页。
陶映的账户流水。
那笔十万块的"还款",确实在第二天就转走了。
收款方是一个叫"锦程建材"的公司账户。
我后来查了一下,那是陶映公司的一个供应商。
也就是说,那笔钱根本没有"还"给我。
它只是从她的个人账户,转到了公司账户。
走了一圈。
然后她截了一张图给我。
告诉我:"你看,我转了。"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那沓流水。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动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我到底在干什么"的累。
手机响了。
是陶映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她的名字。
"陶映"两个字。
我接了。
没有先说话。
她那边很吵。
有说话声,有椅子拖动的声音,像是在会议室。
"你到医院了吗?"
"到了。"
"爸情况怎么样?"
"需要住院观察。明天做造影。"
她停了两秒。
"医生有没有说严重到什么程度?"
"还没出结果。"
"那你先照顾好他。"
她顿了一下。
"晚点我过去。"
又是这句话。
我张了张嘴。
想问她,贺铭还在不在。
想问她,那份协议最后签了没有。
想问她,我昨晚改的那三个条款,到底有没有人看。
想问她,你知不知道那套房子被拿去担保,意味着什么。
但我一个字都没问。
"嗯。"
我说。
"那先这样。"
她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些合同、流水、凭证。
窗外的天已经有点暗了。
十一月的武汉,天黑得早。
五点不到,太阳就落到楼后面去了。
我站起来,把文件袋拉上拉链。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
找到一个名字。
"程远舟"。
我大学室友。
现在在一家律所上班。
专做房产纠纷和婚姻财产。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十秒钟。
然后我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
"喂?沈越?"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点沙哑,像含了一颗糖在嘴里。
"远舟。"
我说。
"我想请你帮我看看一份合同。"
"什么合同?"
"婚房的购房合同。还有一份融资担保协议。"
他沉默了两秒。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窗外。
天彻底暗了。
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出了点事。"
我说。
"我需要搞清楚,那套房子,到底还有没有我的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程远舟说:"你发我微信,我今晚看。"
"好。"
"沈越。"
"嗯?"
"你还好吧?"
我笑了一下。
"还好。"
挂了电话,我把文件袋装进包里。
走出书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
光照在那几本旧杂志上面。
杂志底下,压着那块三千八百块的浪琴手表。
我关了灯。
带上门。
手机又震了。
我以为是程远舟。
不是。
是一条微信。
一个陌生头像,昵称叫"贺铭"。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我的微信。
消息只有一句话。
"沈先生,今天的事我代陶总跟您道个歉,改天请您吃饭。"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
是那种气到极点之后,反而想笑的感觉。
他把我从会议室赶出去。
当着十四个人的面。
让我"请你离开"。
现在他给我发微信。
"改天请您吃饭。"
我打了四个字。
"不必了,谢谢。"
发出去。
然后我把他删了。
拉黑。
手机扔在沙发上。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那个六寸蛋糕还在。
奶油彻底塌了。
"七周年快乐"那几个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我把它拿出来。
放在餐桌上。
看了两秒钟。
然后打开垃圾桶的盖子。
连盒子一起,扔了进去。
奶油碰到垃圾袋,发出一声很轻的"噗"。
我洗了手。
擦干。
拿起包,拿了车钥匙。
出门之前,我站在玄关,看了一眼客厅。
那四菜一汤还在桌上。
保鲜膜还盖着。
我没有收。
我关了灯。
锁了门。
下了楼。
开车。
去医院的路上,经过一座江桥。
桥上有风,吹得车窗嗡嗡响。
我摇下一点窗户。
冷风灌进来。
十一月的风,带着江水的腥气。
我深吸了一口。
胸腔里那把刀,还在。
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疼了。
或者说,我已经习惯了它在那儿。
到了医院,我直接去了六楼。
我爸在睡觉。
刘姨还在。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织着什么东西。
看见我来了,她站起来。
"你吃了没?"
"没。"
"我去给你买点。"
"不用,刘姨,您回去吧,今晚我守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坚持。
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
"热水,你爸半夜可能要喝。"
"谢谢您。"
她走了。
我进了病房,在折叠椅上坐下来。
我爸的呼吸很平稳。
输液快打完了,我去叫了护士来拔针。
护士拔完针,按了棉球,叮嘱我按五分钟。
我按着。
看着我爸的手。
那只手很瘦,青筋突出来,指甲剪得很短。
小时候,这只手牵着我穿过马路。
后来,这只手在工地上扛水泥,替我攒学费。
再后来,这只手在厨房给我炒菜,在阳台上晒衣服。
现在,这只手背上扎着一团棉球,我按着它,怕它渗血。
五分钟到了。
我松开手。
棉球上干干净净。
我把棉球丢进垃圾桶。
坐回那张折叠椅。
摸出手机。
程远舟回了一条消息。
"合同照片我看过了。有个问题,你方便接电话吗?"
我扫了一眼病房。
我爸在睡。
我轻手轻脚走出去,走到走廊尽头。
拨了他的号。
"说。"
"你那份购房合同,首付八十八万,转账记录都在?"
"在。卖房四十二万,我爸给了十二万,凑出五十四万。剩下三十四万是陶映她妈借的,后来还上了。"
"但合同上,买方只写了她一个人?"
"对。"
"贷款是你还的?"
"共同账户扣的,可那账户里大半是我的钱。"
他沉默了几秒。
"沈越,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真走法律程序,这房子的归属会很麻烦。合同上只有她的名字,转账记录虽能证明你出过钱,可她要是咬定那是赠与……"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有书面协议证明那笔钱是'共同出资买房',她就能说那四十二万是你'心甘情愿给她的'。"
我靠在走廊墙上。
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
"那我那四十二万,我爸那十二万,就白扔了?"
"不是白扔。是能要回来。但过程会很长,还得看证据。"
"什么证据?"
"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任何能证明那笔钱是'买房出资'而不是'赠与'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
"我明白了。"
"沈越,你先别慌。"
他的声音缓下来。
"你把那份融资担保协议也发我看看。要是那套房被拿去做了担保,这事就更棘手了。"
"我明天发你。"
"好。"
他停了一下。
"你今晚在哪儿?"
"医院。"
"你媳妇呢?"
我没答。
他也没再问。
"那你先休息。有事随时打给我。"
"嗯。谢谢。"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
风灌进来,裹着消毒水的气味。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
程远舟刚才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
"她可以说那四十二万是你自愿给她的。"
自愿。
我他妈自愿把住了三年的房子卖了,钱全掏出来,然后她可以说我是"自愿给的"。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
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松开。
深呼吸。
走回病房。
我爸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走过去,帮他把被子掖好。
他在睡梦里说了一句。
听不真切。
好像是"映映"。
也可能是"冷冷"。
我坐回折叠椅。
把文件袋抱在怀里。
像抱着一个极重的东西。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走廊的灯是那种暖黄色,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我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七年前,结婚那天。
陶映穿了一件白色婚纱,不长,到膝盖。
她站在民政局门口,回头看我。
"沈越,你紧张什么?"
我说:"我没紧张。"
她笑了。
"你手都在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她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但握得很紧。
"别怕。"
她说。
"以后有我呢。"
我睁开眼。
病房灯关着,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
我爸在睡。
输液架上的瓶子空了,在黑暗里反着一点光。
我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摸出手机,打开日历。
今天的日期下面,空了。
那个"结婚纪念日,江景餐厅,七点半",已经被我删掉了。
干干净净。
像从来没存在过。
我关了手机。
把它放在枕头边。
折叠椅太短,我的脚伸不直。
我侧过身,把腿蜷起来。
文件袋硌着我的腰。
我没动。
就那么躺着。
听我爸的呼吸声。
听走廊里护士走路的脚步声。
听窗外不知哪儿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我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贺铭的脸。
陶映的沉默。
那杯她始终没递给我的水。
那句"别把私人关系带进来"。
我翻了个身。
折叠椅吱呀响了一声。
我爸在睡梦里动了一下,没醒。
我盯着天花板。
医院的天花板是白的,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我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
翻到陶映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
"那你先照顾好他,晚点我过去。"
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
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三分。
七个小时了。
她没有来。
也没有再发消息。
我退出对话框。
把手机屏幕按灭。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很轻。
很慢。
像一台运转太久的机器,终于开始发出那种细微的、快要散架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造影要签。
还有合同要看。
还有程远舟那边的消息要等。
还有很多很多事。
但今晚。
今晚我只想在这把折叠椅上,把眼睛闭上。
不想别的。
什么都不想。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陶映。
不是。
是一条短信。
一个陌生号码。
我点开。
"沈越先生您好,我是锦程建材的法务代表。关于贵方配偶陶映女士与我司的融资担保协议,有几个条款需要与您当面确认。方便的话,请回电。"
我盯着这条短信。
看了很久。
锦程建材。
就是那个"还款"十万块转进去的公司。
就是那个陶映说"法务看过了,不会出问题"的债权方。
他们为什么要找我确认条款?
我不是担保人。
我不是公司股东。
我甚至不是那家公司的员工。
除非——
除非那份协议上,有我的名字。
或者,有那套房子的地址。
而那套房子,合同上只有陶映一个人的名字。
可他们知道那套房子跟"我"有关。
这意味着什么?
我坐起来。
折叠椅又吱呀了一声。
我盯着屏幕上那条短信。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没有拨出去。
也没有删掉。
就那么悬着。
走廊的灯闪了一下。
可能是电压不稳。
也可能是我眼花。
我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又放下。
最后我把它按灭了,塞进口袋。
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
我躺回折叠椅。
文件袋硌着腰。
我换了个姿势。
闭上眼睛。
窗外,武汉的夜,有风。
很大。
吹得住院楼的窗户嗡嗡响。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鼓。
一下。
又一下。
我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或者没有睡着。
只是闭上了眼睛。
不想再看了。
我是被走廊里的推车声吵醒的。
天还没全亮。
窗外是那种灰蒙蒙的蓝,像有人拿湿布把天空擦了一遍。
折叠椅把我的脖子硌得生疼。
我歪着头睡了一夜,左边肩膀完全僵了。
动了一下,骨头咔咔响。
我爸还在睡。
呼吸比昨晚平稳一些。
我看了一眼手机。
六点十二分。
那条锦程建材的短信还在。
我昨晚没有回。
现在也没有回。
我先把手机塞回口袋,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了把脸。
水是凉的。
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镜子里那张脸,胡子茬冒出来了,眼底是青黑色的。
我用凉水拍了拍眼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具尸体。
回到病房的时候,刘姨已经来了。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和两个水煮蛋。
"你一夜没睡好?"
她看了我一眼,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还行。"
"别硬撑。"
她一边说,一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你爸这个年纪,做造影虽然不算大手术,但家属得有个心理准备。"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把保温桶打开,给我倒了一碗粥。
"先吃点。"
我接过来。
粥很烫,我吹了吹,喝了一口。
小米粥,稠的,有一点点甜味。
刘姨的手艺。
我爸七点十分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几点了?"
"七点多了。"
"造影几点?"
"钱医生说八点半。"
他点了点头,试图自己坐起来。
我扶了他一把。
他瘦得厉害,后背的肩胛骨隔着病号服都能看出来。
"帮我洗把脸。"
我去拧了条热毛巾,给他擦了脸和手。
他闭着眼,任我擦,像小时候他给我擦脸一样。
擦完,他睁开眼。
"映映呢?"
又是这句话。
"她……今天应该能来。"
我撒了个谎。
我不知道她今天能不能来。
我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但我爸不应该在进手术室之前,带着"我儿媳妇不来看我"的心情。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七点四十分,护士来了,让我爸换衣服,把身上的金属物品都摘掉。
我爸手腕上有一块旧手表,戴了二十年了,表带都磨毛了。
他摘下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我接过去。
"我帮你收着。"
他点点头。
八点钟,推床来了。
我爸被推去介入室。
我跟着推车走到门口,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
刘姨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她那个塑料袋。
"小沈,你别紧张。"
"我不紧张。"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跟七年前在民政局门口一样。
我把手插进口袋。
等待的时间特别慢。
走廊里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我盯着那个钟看了很久。
八点十五。
八点二十。
八点三十五。
九点。
九点十分的时候,我手机震了。
陶映。
微信语音。
我按了接听。
"沈越,爸今天做造影是吧?"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刚醒。
"对。"
"几点出来?"
"不知道,还在里面。"
她停了两秒。
"我上午有个会,十点半结束。结束了我过去。"
"嗯。"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又沉默了。
"那个……昨晚的事……"
她开了个头。
"等你过来再说。"
我打断了她。
不是不想听。
是我现在没有精力听。
我爸在里面。
我不知道那根导管进去之后,会看见什么。
我不知道等下出来,医生会跟我说"没事"还是"要放支架"还是更坏的消息。
我没有精力,在这个时候,听她解释昨晚为什么沉默。
"好。"
她说。
"那我十点半之后过去。"
"嗯。"
挂了。
刘姨看了我一眼。
"你媳妇要来?"
"十点半以后。"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九点三十二分,介入室的门被推开。
钱医生走了出来。
口罩挂在下巴上,额头上一层细汗。
"沈先生?"
"我是。"
"你父亲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一些。"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左前降支狭窄百分之八十五,右冠脉狭窄百分之七十。"
他停了一下。
"左前降支的那个位置,建议放支架。"
"放几个?"
"目前看,一个就够。但具体要看术中情况。"
"风险大吗?"
他看了我一眼。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以你父亲目前的情况,不放支架的风险更大。"
我点了点头。
"签什么?"
"手术同意书,支架知情同意,还有麻醉同意。"
他递过来三张单子。
我接过来,靠在墙上,一张一张看。
字很多。
密密麻麻的。
"术中可能出现心律失常、血管破裂、造影剂过敏……"
我一条一条看。
看到"死亡"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看。
签了名。
三张单子,三个签名。
签完,我的手不抖了。
不是不害怕了。
是害怕到了某个程度之后,人反而会变得很平静。
像一杯水满了,再倒就溢出来了。
溢完了,杯子就空了。
空了就不晃了。
手术继续。
又等了四十分钟。
十点十分,钱医生又出来了。
"支架放好了,一个。手术顺利。"
我松了一口气。
真的松了。
肩膀一下子垮下来,像有一根绷了一早上的弦终于断了。
"人什么时候能出来?"
"观察一两个小时,回病房。"
"谢谢您,钱医生。"
他摆摆手,走了。
刘姨拍了拍我的胳膊。
"没事了,没事了。"
我点了点头。
想说声谢谢,嗓子有点紧。
十点二十八分,我爸被推回了病房。
他醒着,但是很虚弱。
脸色比进去之前还白。
手背上又扎了留置针,连着监护仪。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
"没事吧?"
他问我。
明明是他做手术,他问我没事吧。
我笑了一下。
"没事,放了个支架,很顺利。"
他"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困。"
"你睡吧。"
他睡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监护仪上的线一跳一跳的,绿色的,很规律。
我看了那条线很久。
确认它一直在跳。
然后我走出病房。
走廊里,陶映站在护士站旁边。
她来了。
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没化妆。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她看见我,走过来。
"怎么样?"
"放了一个支架,很顺利。"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
然后沉默了。
我们站在走廊里,中间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
不远。
但比七年来任何时候都远。
"昨晚……"
她开口了。
"进去说吧。"
我指了指病房。
"爸在睡觉。"
"那去楼梯间。"
我转身走了。
她跟上来。
楼梯间在五楼和六楼之间。
水泥地,铁扶手,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
我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
她站在我对面,把袋子放在地上。
"沈越,昨天的事……"
"贺铭是你招的?"
我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
"是。"
"入职十二天?"
"十二天。"
"他知不知道我不是你公司的员工?"
她没说话。
"他知不知道那家公司前三年是怎么活过来的?"
她还是没说话。
"他不知道。"
我说。
"他不知道我卖了房子。他不知道我辞了工作。他不知道在你妈瘫痪的那半年里,每天擦身子接尿。"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我是你老公。一个'关系特殊'的人。"
陶映的嘴唇动了一下。
"沈越,我……"
"你在会议室里,一句话都没说。"
我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让我走。你看着。"
"他指着门让我滚。你喝了口水。"
"你连看我一眼都没有。"
她低下了头。
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我当时……"
"你当时什么?"
"我在想协议的事。"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红。
但不是哭。
是那种"我很烦"的红。
"签约方下午就要走,那个条款如果按你改的版本,违约金降了十五个点,对方可能不签。"
"我在算,如果你改了那三条,这个项目还做不做得下去。"
"我没有精力在那个时候,去处理你和他之间的……"
"之间的什么?"
"矛盾。"
我笑了。
"矛盾。"
"你管那个叫矛盾。"
"他当着十四个人的面让我滚。你管那个叫'矛盾'。"
她皱起眉头。
"沈越,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
"哪样?"
"把所有事情都上升到'你不爱我''你不尊重我'那个层面。"
"我昨天就是来不及反应。"
"贺铭是新来的,他不懂规矩,我会处理。"
"但你不能因为一件事,就否定所有——"
"我否定什么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
"陶映,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那套房子。婚房。你拿去做融资担保,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心虚。
是那种"你怎么又翻这个"的不耐烦。
"我跟你说了,法务看过了。"
"你跟我说的是'法务看过了,不会出问题'。"
"你没有跟我说,'我要拿我们的房子去做担保'。"
"你没有问我同不同意。"
"你甚至没有告诉我担保金额是多少。"
她深吸了一口气。
"沈越,那个项目如果不做,公司这个季度的现金流就断了。"
"我跟你解释过。"
"你解释的时候,协议已经签了。"
她沉默了。
楼梯间的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
嗡嗡响。
"那份协议。"
我说。
"我昨晚改了三个条款。你让我改的。"
"贺铭把我改的版本换回去了。"
"你知道这件事吗?"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改的那三条,被涂改液盖住了。换回了原版。"
"贺铭干的。"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擅自改动融资条款'。"
"他管那个叫'定稿'。"
陶映的眉头皱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不耐烦。
是真的在思考。
"他……换回去了?"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有点急了。
"我昨天开完会就走了,后面的细节是贺铭在跟。"
"你连看都没看?"
"我……"
她顿了一下。
"我确实没有再看一遍终稿。"
我点了点头。
"好。"
"沈越——"
"还有。"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那条短信。
递给她看。
"锦程建材。昨晚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说融资担保协议有几个条款需要跟我'当面确认'。"
"我不是担保人。我不是股东。我不是你公司的任何人。"
"他们为什么要找我确认?"
陶映看着那条短信,脸色慢慢变了。
"他们怎么会有你的号码?"
"我也想知道。"
她拿过我的手机,看了看那个号码。
"这个……这个不是我们公司法务的号。"
"那是谁的?"
"我不知道。"
她把手机还给我。
"我回去问一下。"
"陶映。"
我叫住她。
"那份协议上,有没有我的名字?"
她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心虚。
不是害怕。
是一种……回避。
"协议上担保物是那套房子。"
她说。
"房子在我名下。不需要你签字。"
"不需要我签字。"
我重复了一遍。
"对。"
"那他们为什么要找我'当面确认'?"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除非那上面有我的名字。"
我说。
"除非有人替我签了。"
她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白。
是一下子。
像有人把一块白布蒙在了她脸上。
"不可能。"
她说。
"那份协议我没有给你签过。"
"你确定?"
"我确定。"
"那你解释一下,锦程建材为什么要找我。"
她站在那里,风衣的领子被楼梯间的风吹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我回去查。"
她最后说。
"我今天回去查。"
"好。"
我转身往病房走。
"沈越。"
她叫住我。
我停下来,没回头。
"昨晚……是我不对。"
她的声音很低。
"贺铭的事,我会处理。"
"协议的事,我也会查清楚。"
"你……别生气了。"
别生气了。
我站在楼梯间的门口。
背对着她。
这四个字,比她昨天的沉默还让我难受。
因为沉默至少是真实的。
"别生气了"是一种施舍。
是"我已经道歉了,你该翻篇了"的意思。
我没有回头。
"你上去看爸吧。"
我说。
"我下去抽根烟。"
我不抽烟。
七年没抽了。
结婚的时候她让我戒的。
但我现在想抽。
(陪妻子开会,却被新助理当众开除,我笑看妻子:你的男助理真有本事!上部分,后续已完结在主页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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