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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访局里,我教他一招,他的工龄终于有了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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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大厅里吵得像炸了锅。我隔着桌子看见老周的时候,他正把几张纸拍在玻璃台面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又压下去。那几张纸被他攥了一路,边角全是汗渍,皱巴巴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同志,我文化不高,你帮我看看这个,他们到底给我回的个啥?”

我拿过那几张纸。是区人社局给老周的信访答复,落款时间是一个星期前,正文洋洋洒洒写了三页半。第一页讲“根据省有关文件精神,妥善做好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关系转移接续工作”,第二页讲“我区高度重视离退休人员生活保障问题”,第三页讲“今后将继续加大政策宣传力度,提升服务质量”,第四页就剩半页,没头没尾来了一句:“你所反映的具体问题,建议向原参保地经办机构咨询。”

我翻到最上面,老周的信访请求写得清清楚楚——他要求认定原县磷肥厂1994年至1996年那两年的连续工龄,那两年没交养老保险,为这事他跑了六年,前年被区里告知“找原单位”,原单位十多年前就破产了,公章都销毁了。去年他没办法,才正式写了信访申请。结果等来的就是这么个东西。

“老周,你这事啊——”我话到嘴边停住了。

信访局接待处在区政府一楼东侧,门外排队的还有十几号人。老周已经在这儿等了两个多小时,从早上八点半排到十一点,终于轮到他,却只换来了我手里这几张纸。

他把脸凑过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两把扇子,嘴里带着一股隔夜茶的味道:“咋说?去年他们让我等,我等到腊月。今年说肯定给答复,我等到过完清明。现在答复来了,你跟我说说,我这工龄到底还算不算数?”

我没法直接回答他。因为这份答复书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提工龄这两个字。

这叫答非所问。你问的是A,他通篇给你讲B。两千多字里,你找不出任何一个字是正面回应你那个具体问题的。说白了,这就是在糊弄你。

但这话我不能当着老周的面直接说出来,我得先看看他自己知道不知道。

“老周,我问问你,你收到这个答复以后,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把手缩回去,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包软壳的烟,又想起接待大厅不让抽,把烟塞了回去:“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我就想着你们这儿再帮我说说呗。”

“你知道你这个事,得在收到答复书的30天之内,去区人社局的上一级单位——市人社局,申请复查吗?”

老周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听懂。他把那几张纸从台面上捡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来回翻了两遍,最后停在落款处,指着那个鲜红的公章:“就这个,去找市里?人家能理我吗?”

我说:“你先告诉我,你打算反映的问题是什么?”

“我要我那两年工龄啊。”老周的声音一下子就上来了,“94年我在磷肥厂干的是窑工,炉前工,三班倒。那时候厂子效益还行,工资才发到一半,但人是实打实干活了。后来厂子倒闭,我在外头打零工打了十几年,到前年退休的时候,单位一算,说我这中间断了两年,工龄不够。我去查,档案里有考勤表,有工资条,就是没交社保的缴费记录。明明一直在干活,凭什么不算?”

“那这答复书里,给你说这个事没有?”

老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没有。一句都没有。我看了半天,就看到他们说什么要‘提升服务质量’,我就想问,我服务质量不好吗?我来了多少趟了,我从来没跟人红过脸。”

我叹了口气。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老周不懂程序,他以为信访就是他来一趟,人家给了答复,这事就算翻篇了;要不是翻篇了,他再来一趟。

可他不知道,这份答复书是有“寿命”的,30天,从收到的那一天算起,过期不候。一旦超过30天,信访程序就算走完了,你再想翻盘,难度就像让一个退休工人重新学会背法条。

“老周,你今天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写一份复查申请书。”

我现在对老周讲:“你写这个申请书的时候,不要写别的,就写清楚两件事。第一,你什么时候向区人社局提出的信访请求,请求的内容是什么,你那两年工龄的事,原原本本写明白。第二,你收到这份答复书的时间,你说你收到了,但是答复书没有针对你反映的问题作出回应。

答非所问。你把这两条写清楚,拿着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当初的申请表、现在这份答复书,一起送到市人社局。”

老周脸上的茫然一点点褪下去,露出一种皱巴巴的犹豫:“市人社局在哪儿?我都没去过那儿。”

“坐244路到市府路那个站,下车往后走一百米。牌子上写着呢。”

老周掏出手机,翻出来一个通讯录:“你等一下,我记一下。”

我看见他的通讯录里,存着好几个只有姓没有名的号码,都是他这几年来来回回跑各个部门积攒下来的。他记下市人社局的地址,又抬起头:“他们要是也不搭理我怎么办?我上次去区里,人家还让我找原单位呢。”

“那我就再教你一句。”我把那几张答复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正文第三段,“你发现没有,这篇答复书里提到‘依据《信访工作条例》相关规定’,他把条例搬出来了,说明他们自己知道,有一种情况是上级机关必须管的。就是这种——你反映的是A问题,他们答复的是B问题,这叫所诉与答复不符,这叫回避核心诉求。市人社局接到你的复查申请,必须在规定期限内处理。你把这个条文抄在申请书里,背下来,拿不准的时候就念一遍。”

老周很认真地点头,点得很慢。

我从旁边拿了张便签,把关键的时间点写给他:“30天内,一定记住这个日子。别拖,别想等两天再说。你拖到第29天再跑,人家说材料不全让你回去补,你就彻底来不及了。你有时间就跑,早跑一天是一天。”

老周把那页便签纸折好,塞进烟盒里:“谢谢你啊同志,我要是早遇见你,也不至于绕这么大圈子。”

我摇摇头,刚要说话,旁边一个短发女人凑过来,手里也拿着几张纸:“同志,你帮我也看看?”

我一看她那几张,是一份拆迁补偿决定书的复印件。还没等我开口,老周先说话了:“你先忙吧同志,我先回去了,我先回家写申请书去。”

他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是他进门两个多小时以来,第一次敢直直看着别人的眼睛。

可老周的复查申请,并不是一帆风顺的。

他第三天就按我说的,坐244路去了市人社局,花了五块钱打印费,在信访接待窗口递了材料。窗口的工作人员告诉他,材料收下了。

老周等啊等,等了将近一个月,回执没等到,等来的却是市人社局那边打电话告诉他,说他这个事“建议向原参保地经办机构咨询”——跟区里那份答复书,几乎一字不差。

老周后来又来了一趟,站在信访局门口,手里攥着那份复查回执,脸上的皱纹比上次更深了:“他们说,这个事不归他们管。让我自己去社保经办机构问。”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你反映的这个问题,区里的答复没有正面回应?”

老周低了半天头,忽然说:“念了。我把你教我的那段话念了。我念的时候,窗口那个人一直低着头翻文件,我念完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他说:‘你懂这个条例是吧?那你应该知道,你这个事是有时效的。’”

老周不知道什么是时效,但他听懂了一件事——30天,已经过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老周蹲在台阶上,把那几张纸按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他把烟盒掏出来,又塞回去,抬起头问我:“同志,那我这就……没有办法了?”

我说:“老周,你听我说,还有一招,但是这一招,用不用你自己拿主意。”

老周站起来,把纸拍到手里:“你说。”

“你现在可以要求市人社局,给你的原答复单位发一份建议函。”

“啥叫建议函?”

我告诉他,建议函的意思是,上级部门认为你原来的答复存在问题,建议原机关在7日之内,重新出具一份针对你信访请求的答复,要正面回应你的具体问题。

这比干等着复查结果要快得多。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硬核的申请理由。你现在的理由就是一条——区人社局的答复书,没有对你的核心诉求作出任何实质回应,属于答非所问。你可以拿着这个理由,再次向市人社局提出申请。

老周愣了半天,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说:“老周,你这些年,是不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还可以这么干?”

他点了点头,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一直都是人家给我说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我从来没想过,我还有招,还能‘要求’谁办什么事。”

我把这个流程给他写清楚了,又叮嘱他一句话:“老周,你要记住,你这个事,如果你不满意,你还可以走行政复议。尤其是涉及拆迁、处罚这类的事,千万不要死磕信访,信访答复不满意了,能提复议就提复议,能提诉讼就提诉讼。

老周听了,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那……我这个算不算涉法?”

我说:“你这个还没到那一步。你这是信访类的事项,现在走的是复查和复核。走到复核完了,还不满意,那就另说。你记住就行,但凡有一天,有人告诉你‘这事你不满意只能接受’,你就把刚才那句话给他背一遍——‘应当告知信访人依照有关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程序向有关机关提出。’”

老周把那句话反反复复念了好几次,念得有些吃力,像背课文一样。他走的时候,朝我鞠了一躬。我扶住他,说:“别鞠,这是你该知道的。”

一周以后,我又在信访局大厅看见老周。他这回没压着火,脸上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拿着一份新的答复书,递到我面前:“同志,他们重新给我回了。”

我接过来,看了两三页。这一次,第二页正中间,明确写着一句话:“关于您反映的原县磷肥厂1994年1月至1996年12月期间连续工龄认定问题,经核实,您在该厂期间确已建立劳动关系,认定材料如下……”后面附了三份档案材料的复印件编号。

老周的工龄,终于有了着落。

他站在接待大厅门口,外面的太阳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说太多感谢的话,只说了一句:“原来,我爸那时候说的对,遇到事,别怕。”

我问他:“你爸说啥了?”

老周笑了笑,说:“他说,这世上,最怕的不是你不懂法,是有人拿你不懂法,来糊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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