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晚,今年三十二岁,在苏州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忙起来连轴转。丈夫周斌是设计院的工程师,话不多,人实在。我们有个五岁的女儿叫周念,正是满屋子乱跑的年纪。
结婚七年,我跟婆婆王秀兰没红过脸。她一米五八的个子,一百四十八斤,走路带风,说话也带风,围裙一系,厨房就是她的地盘。红烧肉炖得颤巍巍的,糖醋排骨能挂住汁,每周六必包一屉荠菜馄饨,冻在冰箱最下面那层,说是给我们留着加班回来煮。
可就是这么一个精神头十足的人,在去年十月,像被谁偷偷抽走了气。
最早是十月初,我去她家吃饭,发现她盛饭只盛小半碗,菜也吃得少。我说妈你怎么吃这么点,她笑着摆手:“减肥呢,你别管我,千金难买老来瘦。”我当时还真信了,因为她那阵子确实常对着镜子念叨,说自己腰上那圈肉穿衣服难看。
十月中旬,周斌说,他妈那条深灰色的西裤腰围大了一圈,用别针别着穿。我还不以为然,说那不是正好,省得买新的。
真正让我心里发毛,是十月二十号那天。周日,我去接念念,婆婆蹲在阳台上择菜,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洗衣机。她回过头来笑,说蹲久了腿麻。可我看见她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根,那只戴了二十多年的金镯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腕子上,晃得像要掉下来。
我伸手去摸她的脸,颧骨突出来,脸颊那边凹下去一块,皮肤摸着烫。我说妈你发烧了?她说没有,就是最近老觉得热,晚上睡觉盖不住被子,一身一身出汗。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周斌说,你妈不对劲,瘦得太快了。周斌正在改图纸,头都没抬:“她不是减肥吗,老人减减也好,血脂高。”
我拍了桌子,他才抬起头。
十月底,事情藏不住了。婆婆下楼买盐,走到二楼拐角,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说心慌得厉害,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邻居张阿姨扶她上楼,给我打的电话。我赶到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抖,抖得指甲盖都在颤。
她还是那句话:“没事,饿的,吃口东西就好。”
公公周德海那天没吭声,蹲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第二天一早,他没跟任何人商量,直接在医院挂好了号,回来把外套往婆婆身上一披,说:“走,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婆婆不肯,说浪费钱,说年底了医院感冒的人多,说她自己心里有数。公公站在门口,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你心里有数?你上秤称称你还有多少斤!”
那是我第一次见婆婆上我们家那台老式电子秤。她脱了鞋站上去,数字跳了几下,停住了。
九十八。
空气像被人掐住了。八月十五我在她家吃过饭,她还在秤上称过,一百四十八。一个月零几天,整整五十斤。
公公没说话,转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市中心医院内分泌科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我请了假,周斌把项目会推了,公公攥着一沓检查单,手心里全是汗。婆婆坐在塑料椅上,穿着那件去年买的藏青色棉袄,人整个陷进去,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抽血,心电图,甲状腺彩超,血糖,肝肾功能,一项一项做。她抽血的时候血管不好找,护士在她手背上拍了好几下,她反倒安慰人家:“没事,慢慢来,我这血管细。”
心电图结果先出来,心率一百三十八。做检查的医生说,这个年纪,静息心率一百三十八,你们怎么才来。
彩超的医生在她脖子上涂了凉凉的耦合剂,探头来回滑,滑了很久,最后说:“甲状腺弥漫性肿大,血流很丰富,还有个结节,一会儿让门诊医生看吧。”
我站在帘子外面,听见“结节”两个字,腿就软了一下。
中午十二点,血的结果陆续出来。我们挤在医生诊室里,那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把单子一张一张摊在桌上,先抬头看了婆婆一眼,又看了看我们。
“甲状腺功能,T3、T4都高得离谱,TSH几乎测不出来。这是典型的甲亢,而且不是轻的,是重的。”她说,“心率一百三十八,再拖下去,随时可能甲亢危象,那是要命的。”
周斌的声音都变了:“那……那个结节呢?”
“结节边界还算清楚,形态规则,从影像上看良性可能性大,但甲亢这么重,得先把甲亢控制住,结节后面复查,必要时穿刺。”医生把笔放下,转向婆婆,“阿姨,我问您几句话,您老实说。这个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您心慌、手抖、怕热、出汗、睡不着,至少小半年了吧?为什么不来?”
婆婆低着头,手指绞着棉袄的衣角,不说话。
医生又问:“您最近吃饭怎么样?”
她还是不说话。
公公突然开口了,声音是哑的:“她说减肥。”
医生皱起眉:“甲亢的病人代谢快,吃得多还掉秤。但您这个掉法,一个月五十斤,光一个甲亢解释不了,除非您根本没怎么吃。您是不是在节食?”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外面叫号的声音。
婆婆抬起头,眼睛红了,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我一天就吃两个馒头,中午一个,晚上一个,咸菜就着。有时候念念他们来,我才做点菜。”
周斌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为什么?!”
婆婆没看他,看着自己的手。
“磊磊要结婚。小雅她家要二十万彩礼,还要县城的房子出个首付。我跟你爸这些年的积蓄,一共十五万,我全给他了。他不够,我就把镯子卖了,一万二。”她顿了一下,“我不想跟你们张口,你们房贷一个月九千,念念明年上小学,哪儿不要钱。我想着,我少吃点,一个月能省四百……我血压药也减半吃了,两天吃一片,也省……”
小叔子周磊是那天下午赶到的。他从无锡开车回来,进门的时候头发乱的,脸上全是汗,一进诊室就喊妈。
他听完,整个人愣在那儿,然后一屁股蹲下去,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妈,那钱我不要了,我一分都不要了!我跟小雅说了,彩礼她自己都嫌多,是我想撑面子!你干什么呀你——”
公公一直没哭。这个一辈子硬邦邦的男人,从我嫁进来就没见他红过眼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抹了一把脸,对医生说:“大夫,怎么治,你说,多少钱都治。”
婆婆急了,从椅子上要站起来:“别别别,别花那冤枉钱,我吃点药就行——”
公公吼她:“你闭嘴!”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公公吼婆婆。吼完,他自己眼泪就下来了,声音全塌了:“秀兰,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人在这屋里,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炒的菜咸,我一句都没说过,你知不知道我吃了三十多年了。”
那天下午,诊室里六个人,全哭了。
我抱着念念站在门口,孩子不懂事,扯我衣服问:“妈妈,奶奶怎么了?奶奶为什么哭?”我蹲下来抱着她,说奶奶没事,奶奶就是太瘦了,我们回家给她做好吃的。
后来的事,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婆婆住了十一天院。抗甲状腺的药、心率控制的药、补钾、营养支持,一天三顿营养餐,护士盯着她吃完。头三天她吃不下,吃了就吐,吐了再吃。第五天,她能坐起来跟我说话了;第七天,她第一次说“今天这鱼汤还行”。
出院那天称体重,一百零四斤。医生交代得清楚:药一天都不能停,一个月复查一次甲功,心率下来之前不能干活,不能激动,不能熬夜。结节三个月后复查,必要时穿刺。
周磊当天就把那十五万转回来了,还多转了两万。他跟小雅打了电话,两个人在电话里商量了半个钟头,最后小雅说,彩礼按他们老家规矩八万八,剩下的钱留着给阿姨看病。后来我见过小雅一次,一个很干净的姑娘,她说:“阿姨瘦成那样还给我攒钱,我这心里过不去。”
公公变了。以前他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躺,看电视看到十一点。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半,他拉着婆婆在小区里走两圈,走不动就慢慢走。他还学会了做饭,做得很难吃,番茄炒蛋能炒出汤来,婆婆一边嫌弃一边吃完了。
周斌也变了。他把每周六的加班推了,带着念念回去。念念现在最喜欢干的事,是搬个小板凳坐在奶奶旁边,给奶奶剥橘子,一瓣一瓣往她嘴里塞。
我做了什么?我把婆婆的降压药和甲亢药分装在一个七格的药盒里,每周日晚上给她装好。我还把她冰箱最下面那层清空了,不放馄饨,改放我炖好的排骨汤,一袋一袋冻着,贴上标签,写着日期。
今年三月复查,婆婆一百二十九斤。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指标基本正常,药量可以减一点。婆婆从诊室出来,第一句是:“哎哟,这又胖回去了,白瘦了。”
公公在旁边哼了一声:“你要再敢瘦,我就把你锁屋里。”
上个月,她重新包了馄饨,荠菜猪肉的,一屉一屉码得整整齐齐。煮好端上桌,热气腾腾,她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吃,自己不吃,说晚上少吃点。
我夹了一个塞到她碗里。
“妈,你也吃。”
她愣了一下,笑了,眼睛弯起来,跟以前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去年十月,她蹲在阳台上择菜,站起来晃了一下,回过头笑着说腿麻。我那时候要是多问一句,多拉她去医院一次,是不是就不用走到这一步。
可日子不能倒着过。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们家有个规矩:谁身体不舒服,不许说“没事”,不许说“省钱”,先去医院。
因为有些账,省下来的是钱,赔进去的是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