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霞今年36岁,淮安人,在清江浦区一家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二。她和前夫周大勇2016年3月离的婚,到今年整八年,两人都没有再婚。
如果不是她妈住院,护士说了一句“你老公把费用交了”,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这八年里,周大勇每个月都在往她妈的卡里打钱。
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他往东,她往西。他走了三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扭头没看他。后来她弟说,他那天在路边蹲了半个钟头才走。她没问。
两人是2009年结的婚,媒人介绍,见了两面就定了。头两年还行,他跑车回来给她带水果,她给他炖排骨。后来他爸搞养鸡场赔了,欠了五十万,债主堵到门口,拿红漆在墙上写了“欠债还钱”。那是2015年冬天。
从那以后,周大勇天天喝酒,喝多了摔东西,不喝多了就一句话不说,坐阳台上抽烟。她问他到底咋办,他说:“你别管,我想办法。”
她一个月挣两千八,他跑车挣六千,五十万外债。她天天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债主堵门。她跟他说:“大勇,咱俩离婚吧。”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又说了一遍。他说:“行。”
离婚协议上写的是“感情不和,自愿离婚”。房子是他爸妈留下的老房子,没她名,归他。存款两万,一人一万。签完字,他问她以后咋办,她说不用你管。他说那我对不起你。她说:“你对不起我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离完婚,她搬回我妈家。她妈糖尿病,常年吃药,她弟在南京送外卖,一个月回来一趟。她离了婚,正好照顾妈。
头一年,她恨周大勇。恨他不争气,恨他爸欠债连累她,恨他一句挽留的话不说就签了字。第二年恨劲过了,没那么恨了,但也不想他。
第三年有人给她介绍对象,一个开出租的,死了老婆带个闺女。吃饭的时候他讲前妻讲了四十分钟,她插不上嘴,吃完各回各家。第四年又介绍一个厂里当组长的,问她一个月挣多少,她说三千二,他说“够花吗”,她说够,他说“那还行”。她回去就把他微信删了。
第五年,她妈问她:“霞啊,你是不是还想着大勇?”她说:“想他干啥?他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她妈说:“你也没给他打啊。”她说:“我为啥给他打?他欠我的。”
第六年,超市有个同事追她,比她小三岁,天天给她带奶茶。处了俩月,她发现他同时跟三个女的说一样的话,把他踹了。第七年,她弟在南京买了房让她去住,她说不去,妈在淮安呢。
第八年,她妈住院了。糖尿病并发症,脚上烂了个口子,住了半个月。住院第三天,护士跟她说:“沈霞,你妈的住院费有人交了,押金五千。”她问谁交的,护士说:“你老公啊,他今天上午来的,刷的卡。”
她说:“我离婚了,哪来的老公?”护士愣了一下,说:“那个男的,四十来岁,瘦高个,开个大货车来的,说是你老公。他把押金交了,还留了一箱牛奶。”
瘦高个,开大货车。周大勇。
她给她妈打电话,她妈支支吾吾:“来了……上午来的……交了五千押金……还给我买了箱奶……我让他拿回去,他不拿……”她问为啥来,她妈说:“他说……听你弟说的。”
她又给她弟打电话。她弟在南京送外卖,接电话的时候正骑车,风声呼呼的。她问:“你跟周大勇说我妈住院了?”她弟说:“说了啊。他问我妈咋样了,我就说了。”她问:“你跟他还有联系?”她弟说:“有啊。他一直跟我有联系。每年过年都给我发红包,让我给妈买点东西。我说不要,他非得给。”
她问每年发多少,她弟说:“五百。今年给了八百。他说货跑得多,挣得多,多给点。”她问收了没有,她弟说:“我收了。他说别跟你讲。我想着……他毕竟以前是我姐夫。”
那天晚上她在医院陪床,翻她妈床头柜找医保卡,翻出一张银行卡。她认得,是周大勇的,以前家里交水电费的卡。她问她妈:“这卡咋在你这儿?”她妈说:“他给的。他说每个月往里头打两百块钱,让我买药吃。”
她问打多少年了,她妈说:“打了好几年了。我问他为啥,他说他以前对不起咱家,让我别告诉你。”
第二天她去银行查流水。那张卡每个月进账两百,从2017年1月到2024年11月,一共八年,九十五个月,一万九千块钱,一笔没落。她又把她妈那张看病卡打出来,每个月进账五百,从2017年3月开始,也是八年。
一个月五百,加上那两百,七百。八年,六万七千二。他没跟她说过一个字。
她拿着流水单,站在银行门口,站了十分钟。
她给她弟打电话问周大勇现在住哪儿。她弟说:“他还在淮安,跑淮安到上海那条线。现在租房子住,在开发区那边,物流园旁边。”她问一个人吗,她弟说:“一个人。我问他咋不再找一个,他说‘麻烦’。”
她问他爸那个债呢,她弟说:“还完了。他跑了五年长途,把五十万还完了。这事他没跟你说?”她说没有。
她去找他那天是个礼拜三,他没出车,在物流园旁边的出租屋里睡觉。她敲了半天门他才开,穿着条大裤衩,光着膀子,瘦了一圈,肋骨一条一条的。看见她,他愣了:“沈霞?”
她说:“周大勇,你出来。”他披了件外套跟她下楼,站在物流园的停车场上,旁边停着他那辆解放J6,车头蹭了好几块漆。她把银行流水拍他胸口上:“你给我解释解释,这啥意思?”
他看了一眼,不说话了。
“你给我妈打钱,打了八年,你咋不跟我说?”
他说:“我给我丈母娘打钱,跟你说啥?”
“那是我妈!”
“也是我丈母娘。”
“你离婚了,不是你丈母娘了。”
“离婚归离婚,那是我丈母娘。”
她气得笑了:“你哪来的钱?一个月挣七千,给我妈打七百,你自己花多少?”他说:“够花。”她说:“够花个屁!你看你瘦成啥样了?”他说:“我跑长途,吃不好,正常的。”
她蹲在地上哭了。这个人,离婚八年,每个月给她妈打钱,自己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的还是离婚那年那件灰夹克,袖口磨得起毛了。
她站起来,一把把他夹克拉链扯了一下,里头那件T恤上印着“淮安物流”,洗得发白了。“周大勇,我问你,你当初为啥不跟我说?”
“说啥?”
“说你爸欠的五十万,说你跑长途还债,说你没找别人。”
他低着头,半天才开口:“我跟你说这些干啥?让你跟着我吃糠咽菜?”
“你以为离婚我就不吃糠咽菜了?”
“你离了婚,好歹不用跟着我还债。”
“你是不是觉得你特伟大?你欠五十万,你说都不说就跟我离婚,你问过我愿不愿意跟你一起扛吗?”
“我不问也知道你不愿意。你那时候天天睡不着,我看得见。”
“我睡不着是因为你不跟我商量!你啥事都自己憋着,你把我当啥?外人?”
他不吭声了。
“你跟我说‘沈霞,咱俩一起扛’,我会不扛吗?我是那种人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你不是。”
“那你还离?”
“我不想让你跟我过那种日子。天天被债主堵门,买菜都得算着花,孩子都不敢生的日子。”
“你以为我离了婚过的啥日子?我回了娘家,我妈糖尿病,我天天伺候。我一个月挣三千二,没房没车,相亲了三个,一个比一个歪瓜裂枣。”
他不说话了。
她问他一个月挣七千,给她妈打七百,自己还剩六千三,攒了多少。他说没攒。她问钱呢,他说车贷还完了,还剩点油钱,剩下的借给他弟了。他弟那个养鸡场又赔了,他给填了八万。
“你给他填八万,你跟我说‘不麻烦’?”
“那是我弟,我总不能看他破产。”
“那我呢?我是你啥?”
他不说话了。
“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把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揽完了还不说。你爸欠债你不说,你弟赔钱你不说,你给我妈打钱你不说。你啥都不说,你让别人咋知道你咋想的?”
“我不习惯说。”
“那你现在习惯习惯。”
她拿出手机:“微信打开,把我加回来。”他说:“你不是把我删了吗?”她说:“我加你,你通过。”他掏出手机,手有点抖。加上了。
她说:“以后每个月给我发一次账,挣多少,花多少,给我妈打多少,给你弟填多少,一五一十说清楚。”他问为啥,她说:“因为我要知道。”他问:“你知道了又能咋样?”她说:“知道了,你哪天倒下了,有人给你打120。”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霞,你嘴还是这么厉害。”
“我嘴厉害?我要是嘴厉害,当年就该把你骂醒了,不离婚,一起还债。五十万,咱俩还,一人二十五万,五年就还完了,你也不用跑长途跑出一身病。”
他不笑了。
“沈霞,你愿意?”
“愿意啥?”
“跟我一起还债?债已经还完了,我说的是……以后。”
“以后咋了?”
“以后,你还愿意跟我过不?”
她看着他,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夹克袖子磨破了,鞋底磨平了,站在物流园的水泥地上,跟八年前在民政局门口一模一样。她说:“你先把你那件夹克换了,破成那样,我跟你走路上丢人。”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沈霞,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但你给我妈打钱打了八年,这一件,我记着。”
上个月,他们去民政局办了复婚。还是那个大厅,还是那个窗口。办事员看了他俩一眼:“你俩这结婚证是2016年3月离的?”她说对。办事员说:“中间没再婚?”她说没有。办事员说:“那挺难得。”周大勇在旁边说:“是我不好,让她等了八年。”
出来的时候,她往西走,他往东走。走了三步,他回头看她:“沈霞,你往哪儿走?”
“回家啊。”
“哪个家?”
“你说哪个家?”
他愣了半天:“咱家?”
“不然呢?你那出租屋连个洗衣机都没有,我嫁过去给你手洗衣服?”
他笑了,大步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沈霞,我以后啥都跟你说。”
晚上他们回她妈那儿吃饭,她妈坐在轮椅上,看见俩人一起进门,愣了半天:“你俩……和好了?”周大勇说:“妈,我跟沈霞复婚了。”她妈看了他一眼:“大勇,你瘦了。”他说:“我吃,妈,我使劲吃。”
她妈笑了,笑着笑着擦了把眼睛:“大勇,你给妈打那八年的钱,妈都攒着呢。一分没花。”周大勇说:“妈,那是给你花的,你攒着干啥?”她妈说:“给你攒的。霞霞不知道你打钱,我知道。我想着,你们俩万一哪天和好了,这钱给你们办个酒席。”
周大勇蹲在她妈轮椅前面,哭了。
她弟在旁边站着,挠了挠头:“姐夫,那八万……”周大勇说:“别提了,以后挣了再说。”她弟说:“我那个养鸡场,这回真挣钱了,年底还你。”周大勇说:“你先还我姐。”
她弟看了她一眼。她说:“还我干啥?还他。他为了给你填坑,自己连件新夹克都不舍得买。”她弟说:“姐,你俩复婚了,那钱不还是你家的?”她说:“那不一样。你姐夫的钱是跑长途跑出来的,一公里一公里挣的。你的钱是养鸡养出来的,一筐一筐捡的。各归各。”
昨天周大勇出车回来,给她带了条丝巾,在上海服务区买的,五十块钱。她问他咋想起买这个,他说:“以前跑上海,服务区有卖的,想买,没钱。现在债还完了,给你买一条。”
她把丝巾围脖子上,照了照镜子,大红色的,土得掉渣。她问:“好看不?”他说:“好看。”她说:“土死了。”他笑了:“土就土,我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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