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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已经能读英文论文、用英语做展示的学生,是否还必须坐在教室里,跟着全班从头学一遍大学英语?
我赞成给这样的学生免修的机会。大学里最稀缺的资源之一是时间,已经掌握的内容再重复一遍,很难说是对学生负责。但这次改革能走多远,还要看另一面:那些英语基础薄弱的学生,能不能因此得到更好的教学;已经免修的学生,又有没有机会继续学到更有挑战性的内容。
“大学英语改为选修”这句话很容易让人误会。11月18日,江南大学教务处工作人员回应媒体称,学生可以凭四六级、雅思、托福等成绩申请免修,不符合条件的仍需上课。按照媒体转述的2026级方案,学校设置英语竞赛班、A类、B类、C类四种培养路径,所公布的免修条件和对应绩点适用于竞赛班、A类和B类学生;具体申请范围、成绩门槛及学分认定,要以学校当年正式细则为准。
也就是说,这并不是学生想不学就不学。它更接近一种有条件的免修和学分认定:证明自己达到相应要求,可以申请免去对应课程,获得相应学分和绩点。至于不同类别、不同学期如何执行,不能只凭“选修”两个字判断。
有些学生需要的不是再上一遍基础课
大学英语教室里往往坐着基础差异很大的学生。有人进校前就接受过较多英语训练,看英文资料并不吃力;有人高考成绩不低,开口交流却会紧张;还有人基础词汇和语法都不牢,课堂进度一快就跟不上。
让这些人按照完全相同的进度学习,老师很难兼顾。课讲得浅,基础好的学生觉得重复;讲得快,基础薄弱的学生又容易掉队。最后,教学安排可能越来越围绕一个所有人都能理解的目标:考试过关。
如果允许达到标准的学生免修,至少可以减少重复学习。腾出的时间,有人会拿去学专业课、做项目,有人会选更高级的英语课程,也有人会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学生的选择未必都符合旁人眼中的“最优解”,但大学本来就应该给成年人一定的安排空间。
河北师范大学今年公布过一组数据:2025级符合《大学英语》免修免考条件的4686名学生中,4046人申请直接认定学分、选择其他课程。这个数字只能说明符合条件者中有不少人选择了免修,不能证明他们之后的英语能力或综合能力一定更强。但它至少说明,允许学生选择,并不是一项没有需求的安排。
江南大学也并非只给学生一道“上或者不上”的选择题。学校此前介绍,专业英语被前移至大一第二学期,第三、第四学期设置学术英语、跨文化交际等模块供学生选择。对已经具备基础的人来说,如果课程能教他读懂本专业论文、写清楚实验结果,或在跨文化交流中准确表达,比重复刷熟悉的题目更有吸引力。
免修看成绩,容易产生新的应试压力
改革中最需要仔细设计的,是“谁有资格免修”。
四六级、雅思、托福等考试有相对清晰的成绩标准,学校用它们认定已有能力,有现实便利。但一张成绩单能说明的事情是有限的:笔试考得好,不等于能流畅参与学术讨论;口语表达不错,也不意味着能熟练阅读某个专业的技术文献。不同考试的目的、题型和覆盖能力各不相同,换算学分与绩点时,需要解释清楚依据。
更现实的问题是,如果某个分数既能免课,又关系绩点,学生很可能把目标从“学好大学英语”转成“尽早考到免修线”。培训机构也可能围绕这条线推出新的速成课程。这样一来,教室里的负担减轻了,课外的刷分压力却可能上升。
雅思、托福等考试还有报名费和备考成本,部分学生能获得更多培训资源。用多种成绩作为申请渠道本身可以扩大选择,但学校不宜让付费考试成为更容易取得高绩点或免修资格的事实捷径。免费或低成本的校内能力测试、课程作品、口头展示等,也可以作为补充,并公开测评标准和复核渠道。
分层教学同样有边界。按基础分班有助于调整教学进度,但分班不应该变成一次定终身的标签。基础较弱的学生尤其需要更小班的练习、及时反馈和补充资源;如果优秀师资和机会长期集中到高层班级,差距可能越拉越大。学校应给学生保留经过学习后调整层级的机会,并让各层课程的资源配置经得起比较。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免修成绩和正常修课成绩如何折算,会影响奖学金、保研等竞争。即便学校允许多种成绩就高认定,也仍需公开不同路径的对照依据,定期检验是否出现明显偏差。公平不仅是人人面对同一份表格,还要看不同学生有没有合理、可负担的机会达到要求。
AI能翻译,为什么还要学外语?
现在用AI翻译论文、写英文邮件,比过去方便得多。有人因此觉得,大学英语大可取消。这个判断有点太快了。
翻译工具可以帮人跨过大量重复劳动,却不保证每次都理解语境。医学文献里的否定条件、合同条款中的责任限制、技术文档里的版本区别,一处翻错都可能影响判断。如果使用者完全不懂原文,往往连哪里需要核对都不知道。
外语能力的价值也不只在于把一个句子翻成另一个句子。参加国际会议时,听懂对方的问题、追问细节、解释分歧,涉及实时理解和表达;阅读海外信息时,辨别来源、语气和立场,也需要一定语言基础。AI可以辅助练习和校对,但人仍要承担判断与沟通的责任。
反过来说,工具既然已经改变了工作方式,课堂也没有理由装作它不存在。可以让学生先用AI翻译一段专业材料,再对照原文找出术语错误和遗漏;也可以让学生用工具修改邮件,解释为什么接受或拒绝某条建议。这样考查的是学生能否使用工具完成任务,以及能否识别工具的错误。
好改革要让不同基础的人都有收获
大学英语不必只有一种模样。对准备深造的学生,可以多教文献检索、论文阅读和学术表达;对希望进入外贸或跨境电商行业的人,客户邮件、产品说明、线上会议和文化差异可能更有用;对基础薄弱的学生,则应该先把基本阅读和表达能力补起来。
这些课程不能只是换个名字,再把原来的教材讲一遍。比如职场英语课,完全可以让学生处理一封交期延误的客户邮件,说明原因、提出解决办法,再讨论不同表达可能造成的误解。学术英语课也不必人人都练投稿,可以从读懂一篇本专业文章的摘要、判断研究结论的适用范围开始。
评价方式也该跟着调整。闭卷考试有它的作用,但如果一门强调交流的课,最后只用选择题决定成绩,学生自然会优先练选择题。课堂讨论、写作修改记录、项目展示可以进入评价,但标准必须明确,工作量也要合理,不能把期末一次考试换成整个学期没完没了的作业。
改革还关系到教师。分层教学、专业英语和任务设计都需要投入时间,学校如果只是减少基础课班级,却没有给教师培训、跨学院合作和教学考核提供支持,再好的设想也容易停在课程表上。
判断改革效果,不能只看有多少人免修、减少了多少学时。更有说服力的是持续观察:不同基础的学生学到了什么,免修后有没有适合继续学习的课程,学生对课程和绩点认定是否认可,毕业后在真实场景中的语言使用能力有没有改善。这些结果需要时间,也需要学校愿意公开和修正。
大学英语长期被讨论,背后其实有很朴素的期待:学生投入了那么多年时间,总希望在需要的时候,能真正用上这门语言。江南大学给出了一个调整的方向,接下来值得关注的,是课程能否把省下的时间变成更扎实的学习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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