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天,两份宏胜饮料集团的人事任免文件在行业内传开。
173名管理人员被一次性免去现任职务,其中生产条线110人、财务条线35人,覆盖全国五大片区六十余家分子公司。
与此同时,东北、华东、华南、西部四大片区总经理悉数换人,十八名中层干部被跨省轮岗,两名跟随宗馥莉多年的大区高管由片区总经理降为子公司副职。
这是宗馥莉执掌权杖以来,下手最重的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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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削藩集权
这次调整有几个耐人寻味的细节。
第一,被免的173人里,绝大多数是车间主任、生产科长、财务科长这一级别的工厂中层管理者,而非集团高管。
南宁一家公司,就同时免掉了4名车间主任和1名副主任,连带着生产管理科长和财务科长一起拿掉。财务条线更是精准收缩,30名财务科长集体免职,而新任命名单里没有一个财务岗位。
这意味着不是大换血,而可能是直接压缩层级、撤并岗位。
第二,高层没有清洗,而是降级。
严学峰、曾哲泉两位宏胜老将,从大区总经理直接降为区域公司副职。人还留在体系内,但权力被收窄,地盘被打散。这是有意识地削弱地方诸侯的权重,把权力回收总部。
第三,四大片区总经理全部换上新人,统一设六个月试用期。
配合十八名中层跨省平调、基地与子公司岗位互换,这套组合拳的意图很明确:打破原有班底,切断地方人脉网络,让管理者脱离舒适区,重新依附于总部的指令体系。
一句话:削藩,集权,降本。
2.降本增效
对于这场人事大地震,宏胜官方没有公开发声,但接近核心层的知情人士向媒体解释:随着自动化新工厂陆续投产,不少生产线不再需要原先那么多管理人员。
过去两年,宏胜在全国陆续投产多条高度自动化的新产线。放在过去,一条产线往往需要多名车间主任盯守;数字化管控系统落地之后,管理人员的管理半径大幅拉长,不少传统中层岗位随之出现冗余。
财务体系逻辑类似,过去每个生产基地都配套一套独立财务班子,随着集团推进财务集中管控、数字化系统打通,基地层面财务权限上收,30名财务科长同步被免职也就不难理解。
要知道,上半年宏胜已经动过一次刀子,能动、物业、仓储、实验室四大板块整体外包,相关人员或裁或转。5月份,又免掉了营销中心总监和生产管理科长。到了年底这一轮,刀终于砍到了数量最庞大的生产中层和财务中层头上。
这是制造业升级的必然阵痛,但问题真的只在自动化替代人工这么简单吗?
如果只是产能升级带来的人员优化,大可分批分流、自然减员,用不着一天之内免掉173人,更用不着把四大片区总经理全部换掉、把中层全部打散轮岗。
这套动作背后,恐怕还有更深层的组织焦虑。
3.进退两难
宗馥莉接班以来,争议从未断过。
这位在海外长大、行事风格直接的二代掌门人,从第一天起就没打算守成。她要改的东西太多了,老化的产品结构、臃肿的组织层级、盘根错节的经销商体系,还有老爷子留下的那套人情大于规则的企业文化。
说到底,这还是一场“去宗庆后化”的漫长战争,宗馥莉想要做的,是用制度型组织替代人情型组织。但改到今天,局面可以用四个字形容:进退两难。
渠道端,她清退年销三百万以下的中小经销商,把年考改成月考,落实单品考核,连续负增长就关户。初衷是提升效率,结果碰上消费下行,大经销商库存压爆,乡镇市场出现覆盖空白。
品牌端,因为家族股权和商标纠纷,她另起炉灶注册娃小宗,试图绕开历史包袱。但市场不认新牌子,消费者只认娃哈哈,换标之路步履维艰。
人事端,老人走了一批又一批。总裁办主任、销售总经理、法务部长、生产科长……四大核心板块的原负责人先后离开。
每一步改革都有道理,但每一步都在失血,这就是二代接班最残酷的地方。你明知道旧模式走不通,你明知道很多人必须换、很多岗必须砍,但你动得越快,组织的震荡就越大,市场的反噬就来得越猛。
老爷子留下的队伍是用来跑旧模式的,你要跑新模式,就得换血;可血换了一半,新模式还没跑通,中间这段真空期就是最危险的混沌时刻。
4.向死而生
很多人喜欢拿宗馥莉和其他二代比,说她不够圆滑、不够隐忍、手段太硬。但平心而论,放在中国饮料行业这个战场上,软手段根本没用。
今天的娃哈哈面对的是什么?
是农夫山泉在包装水市场的碾压,是元气森林在气泡水赛道的截杀,是蜜雪冰城向下沉市场的渗透,是无数新消费品牌在细分品类里蚕食份额。
AD钙奶和营养快线卖了二十年,还能卖多少年?
不改,是等死;乱改,是找死。宗馥莉选了第二条路,至少还有活的可能。
这次专砍中层、不动高层的策略,其实是非常务实的选择。
高层是她自己的班底,动了没人干活;基层是执行者,动了影响生产;唯独中间这一层,既是成本大头,又是组织僵化的重灾区,还是地方利益盘根错节的关键节点。
拿掉一批车间主任和财务科长,既降了成本,又收了权力,还能倒逼组织扁平化,一举三得。
至于跨省轮岗、设试用期,更是典型的集权手段。
老话说官不离乡,一个管理者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必然形成自己的势力范围,总部的指令到了下面就打折扣。把人打散、换陌生环境、给试用期,人就乖了,执行力就上来了。
这套玩法,当年宗庆后也玩过,只不过老爷子是靠个人威望和联销体利益绑定来控盘,女儿靠的是制度化的人事轮换和岗位收缩。
时代不同,手段不同,目标是同一个:把这家几十万人的企业,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5.写在最后
当然,风险也是明摆着的。
一次性免掉一百七十多个管理岗,意味着全国六十多个基地的生产管理和财务管理同时出现真空。新人上来要有磨合期,自动化系统的推进也需要人来落地,如果衔接不好,年底正是饮料备货旺季,产能和品控出了问题,市场端本来就脆弱的价盘可能雪上加霜。
更深层的问题是,组织效率的提升,弥补不了产品力的缺失。娃哈哈真正的困境,是缺少能打的新产品。
这么多年过去,营收主力还是那几个老SKU,新品孵化鲜有成功案例。人砍了,成本降了,利润短期好看了,但如果新品接不上来,市场份额继续掉,今天省下来的钱,明天还是会亏出去。
宗馥莉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她推过很多新品,试过很多方向,但娃哈哈这艘船太大,转向太难。老经销商只认老产品,老团队只会老打法,你把人全换了也未必能长出新能力。
这就是传统企业转型最大的悖论:你以为是人的问题,其实是体系的问题;你以为是体系的问题,其实是时代的问题。
中国民营企业的交接班,几乎没有一帆风顺的。一代创始人靠魄力和人情打天下,二代接盘时面对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市场环境和管理命题。
守成必死,改革必乱,这几乎是一道无解的题。
宗馥莉走到今天,承受的非议远多于肯定。有人说她败家,有人说她激进,有人说她把老爷子的基业折腾没了。但平心而论,换任何一个人坐在她的位置上,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冬天来了,饮料行业的日子都不好过,对宗馥莉来说,这个冬天尤其冷。但能在冬天里动刀子的人,至少说明她还没放弃,还在想办法活下去。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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