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霉素(doxorubicin)是抗癌化疗中常见的药物之一,它的天然制造者是一种生活在土壤里的链霉菌。这类药物的杀伤性来自于药物分子的一个醌结构,它会在细胞里不断抢夺电子、再把电子转交给氧气,制造出大量活性氧,将周围的组织一并损伤,这也是它能杀死肿瘤细胞的原因。
但对于阿霉素和链霉菌,仍然有一些基础问题没有被解开,例如细菌一直处在阿霉素中,但细胞功能为什么仍然完好?
此外,细菌组装阿霉素的关键工序,要靠一种叫细胞色素P450的酶来完成,而这类酶工作时必须持续获得电子供应。理论上,新合成的阿霉素中的醌结构又容易把电子夺走,导致还没合成好的分子提前被还原,失去原有作用。链霉菌究竟是如何维持这道平衡,以及不受毒性影响的仍是未解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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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123RF
近日,发表于《科学》(Science)的一项研究给出了答案。密歇根大学的研究团队发现了一类此前不为人知的蛋白质,并将其命名为REACT。其中,链霉菌中的DnrV蛋白就属于这个蛋白家族成员,它像一个调度员,一手接住还没造完的药物分子,阻止它被电子载体错误还原,保护细菌不被毒性损伤;另一手又把待合成的分子稳妥地递交给P450酶,提升合成效率。这一发现不仅揭示了产药微生物的自我保护逻辑,也为提高药物产量、发掘更多醌类天然产物提供了新的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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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之初,作者注意到,在负责组装阿霉素的基因簇里,编码细胞色素P450酶的基因旁边,总跟着一个功能不明的基因DnrV。为了弄清它的身份,研究人员在试管里重建了P450酶、传递电子的辅助蛋白和药物原料,用质谱追踪每一步反应的产物。
分析显示,P450酶在一步步改造药物骨架时,会不可避免地产生高活性的中间体和活性氧。这些活性氧分子不仅攻击细菌自身、诱发DNA损伤,还会导致半成品阿霉素的糖基丢失,让本该成药的分子变成残缺的废物。通俗来说,就是合成越努力,反应现场反而会越混乱。
DnrV蛋白的第一重作用,是稳住这个混乱的现场。结构显示,它能扣住药物分子,把它夹在两个关键氨基酸之间。一旦结合,半成品就不再被随意还原、损失糖基,药物的完整结构得以保留。当团队刻意破坏两者间的结合位点之后,DnrV的保护随即失效,说明结合与功能是绑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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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保住药物,DnrV更要替细菌本身挡下伤害。研究人员指出,DnrV能让生物体免受活性氧的侵害。他们把DnrV和一种负责将药物泵出细胞的转运蛋白,一起送进另一种链霉菌。两者配合时,细菌对阿霉素的耐受力明显高于只拥有转运蛋白的对照组。
而最让团队惊讶的,是DnrV的第三重身份。它并非一味地按住药物,反而能增强细胞色素P450酶的催化,让反应更快、更充分,最终把阿霉素的产量推向更高。研究人员指出,他们已经证明DnrV能保护生物体免受活性氧伤害,但真正出乎意料的是它实际上强化了P450酶的活性,带来了更高效的反应。对一条合成路线来说,同一个蛋白既当稳定器又当加速器,这是此前没有人预料到的。
除此之外,这个现象也并非阿霉素一家独有。借助生物信息学和遗传学分析,团队发现DnrV其实属于一个庞大的蛋白家族,成员超过4万个,广泛分布在细菌、真菌乃至植物之中,执行着类似的护药与增效功能。他们把这个家族命名为REACT,全称是氧化还原相关的细胞毒素结合蛋白。也就是说,如何在制造有毒分子的同时保护自己、又不拖慢生产,很可能是自然界一种相当通用的策略。
研究团队指出,这类蛋白的价值在于它同时平衡着毒性和催化两头。理解了它,人们或许能在不牺牲产量的前提下,让工程菌更安全、更高产地制造这类抗癌药,也为下一步到海量微生物基因里寻找结构全新的醌类药物打开了思路。
参考资料:
[1] Hannah A. Boesger et al. Balancing redox-mediated cytotoxicity and catalysis in natural product biosynthesis. Science 394, 859 (2026). https://doi.org/10.1126/science.aee2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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