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电视剧《北平无战事》播出,剧中那个体羸弱、爱抽烟、说话阴阳怪气的保密局北平站站长王蒲忱,让很多观众记住了这个名字。
保密局历史上真实的北平站站长叫王蒲臣,与王蒲忱只有一字之差。编剧没有点破,但这个人物的原型指向几乎不加掩饰——民国军统史上确有其人,但是历史上真实的王蒲臣比剧中那个阴沉的站长活得更长,经事更多,也比他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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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蒲臣的起点,和人们想象中的特务头子完全不搭界。他出身江山一个医生世家,家境殷实,1913年进文溪高等小学堂。就是在这所学校,他结识了比他大几岁的学长戴春风——后来的戴笠。
据王蒲臣自述,他小时候个子小,常被同学姜润才当马骑,又哭又叫,是戴笠出面打抱不平,从此再没人敢欺负他,他也就顺理成章成了戴笠的跟班。
1920年,王蒲臣从浙江省立第九师范学校毕业,此后十三年,辗转江山、庆元、武义三县当教育局长,1927年还兼任国民党江山县党部执行委员。
1927年3月,王蒲臣在江山收到戴笠从上海写来的信,鼓动他到上海闯一闯。他去了,借住在姐姐王蕉梅家;戴笠借住在张冠夫兄弟家,两家同住一幢房子,戴笠在楼上打地铺,王蒲臣在楼下打地铺。
1935年,经过一番折腾,王蒲臣调任江苏省立民众教育馆,任馆长。赴任之前,他专程绕道南京鸡鹅巷,去探望已经执掌复兴社特务处的戴笠。据记载,就是这一次探望,戴笠劝他留下来,王蒲臣于是辞却杏坛,于1935年12月5日正式进入特务处机要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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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要室又名甲室,是特务处的中枢,专管机密文书和译电,非绝对亲信不得入内。王蒲臣凭着同学、同乡、同事这三同关系,成了戴笠江山帮的核心班底。
戴笠出门,他随行,管文书、管经费、翻译电稿,一天工作十八个小时。据王蒲臣回忆,戴笠为了训练他,常常冷不丁问他某个要人的电话号码,他伸手去翻笔记本,戴笠当场呵斥:身为情报人员,一切都要记在脑子里!此后他几乎把当时要人的号码全部背了下来。
在军统内部,王蒲臣有他的过人之处,这一点,从一桩小事上便能看出来。
1936年5月底,戴笠让他写信约一位朋友6月2日下午到戴公馆见面,他一时笔误写成6月3日,戴笠空等半天,大发雷霆。王蒲臣主动请处分,戴笠念他平日勤勉,摆摆手算了。此后,他几乎再未犯过错误。
在刀口舔血的特务系统里,王蒲臣谨慎到把一次笔误当成大罪来领受,这种谨慎让所有人都不敢小看他。一些回忆文章说,他加入特务处不到两年就获授少将,比戴笠本人拿到将星还早,此说细节已难完全核实,但有个事实是确定的:不管哪个手握实权的外勤站长,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因为他们清楚他与戴笠的关系,更清楚戴笠护短。
抗战八年,王蒲臣的履历在机要和外勤之间来回切换。
1936年12月西安事变,他以军统西北区少将特派员名义潜伏西安、华阴一带,参与营救蒋介石;八一三淞沪抗战爆发,他随戴笠到上海,住处就是与日本线人接头的联络点;随后出任苏浙行动委员会别动军总指挥部秘书;1938年任忠义救国军驻赣办事处主任、第四十一军司令部少将参议;1939年5月调军统贵阳办事处,专任戴笠办公室秘书,代表戴笠接见宾客和外勤人员;1941年外放军统川康区副区长,公开身份是委员长成都行辕调查科少将科长;1944年调西安,任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少将处长、第八战区调查室少将主任。1945年日本投降,他出任军统局驻平津总督察,兼任肃奸委员会督察组组长,以宴请为名诱捕汉奸,酒过三巡亮出底牌,司机保镖早被支开,人赃并获。这套手段当年被军统内部引为得意之作,也露出他日后的行事路数:不动声色,布局在先,一出手就不留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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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笠1946年坠机身亡,军统改组为保密局,毛人凤上台。
毛人凤上台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清算华北异己势力,王蒲臣是毛人凤这步棋里最合用的一枚棋子。
保密局华北办事处主任马汉三,是戴笠生前都忌惮三分的地头蛇,此人贪腐成性,又在1948年国大选举中给李宗仁拉票,还拉拢乔家才、刘玉珠结成建国力行社小团体,想改换门庭为桂系张目。
毛人凤决意除之,派去摸底的人正是王蒲臣。据记载,王蒲臣初到北平,马汉三对他猜忌甚深,他便更换打法,表面上与马派同流合污,花天酒地,吃喝玩乐无所不为。马汉三慢慢把他当成自己人,警惕尽失,建国力行社的内幕和李宗仁竞选计划,被王蒲臣一层层剥了出来,报给毛人凤记录在案,蒋介石亲批准予扣押讯办。
1948年6月30日,毛人凤以处理戴笠遗产的名义亲赴北平,诱捕马汉三,八天后专机押回南京,9月27日秘密处决。
马汉三最后身首异处,直接原因不是贪腐,而是动了换靠山的心思,而这个心思,正是王蒲臣替毛人凤证实的。
马汉三倒台后,王蒲臣于1948年7月接任保密局北平站站长。北平站是保密局的甲种站,与上海站、南京站并列,编制一百六十人,下设情报、行动、策反、学运、心理作战各科组,还有藏在南池子缎库胡同的华北武器补给站,是北平城里最大的一张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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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蒲臣任内,镇压学生运动,抓捕进步学生,北平城白色恐怖日甚一日。
1948年12月,平津战役的炮声逼近城墙,毛人凤突然下令徐宗尧接任站长,王蒲臣改任保密局平津总督察。嫡系心腹要抽身,杂牌自然就被推上了前台——徐宗尧是东北军底子,早年随郭松龄反奉,在军统内部从来不受信任,他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分明是让他当城破之日的替死鬼。
也正是在他卸任站长、改任督察之后,王蒲臣干下了此生最大的污点——暗杀何思源。
何思源是著名爱国民主人士,做过北平市长,因同情学生运动被蒋介石免职;1948年底北平被围,他力劝傅作义走和平道路,四处奔走,被授予荣誉市民称号。
1949年1月17日,华北七省市参议会及北平各界代表大会推举何思源等十一人为和平代表,定于次日出城与解放军接洽。消息传到南京,蒋介石召见毛人凤,原话的大意是:北平局势已经失控,傅作义手握重兵,鞭长莫及,立即派得力的人秘密飞到北平,把何思源干掉,警告傅作义。
1月14日夜,保密局行动处处长叶翔之奉命飞抵北平。保密局北平站就设在东城弓弦胡同15号院,叶翔之到后召集王蒲臣、徐宗尧、宋元和、杨渭植、吴安之、毛惕园、佟荣功等特务头目开会,传达毛人凤坚守岗位的命令。
散会后,叶翔之确认四下无人,单独留下王蒲臣和宋元和,压低声音传达密令:总裁命令秘密处死何思源,立即挑选精通暗杀的手下,搞一个方案给他。
这道密令的受领者,就是王蒲臣。
他和宋元和把任务交给了保密局北平站侦防组组长谷正文。谷正文找到刘吉明、李绍明、周凯、李汉彝和段云鹏,定下用定时炸弹炸何宅。
段云鹏先拟了一个方案:全体行动特务化装成散兵游勇,夜里翻墙入院,打开后门放人进去,捆绑门房和佣人,再捆何家一家人,谎称路过借钱,钱到手就开枪撕票。
谷正文很赞赏这个方案,给行动特务们打气说,完成任务后由空军派专机,接全组人员和家属到南京。
动手前夜,段云鹏已经趴在何宅屋顶上,胡同口的行动特务穿着没有番号的棉军装待命,忽然一辆小轿车停在何家门口,中共地下党派人来向何思源报信:明早就要出城,严防今夜出事。
段云鹏不知虚实,撤回站里,一进门正撞上北平警备司令部技术总队的人和谷正文在装配定时炸弹——谷正文另有一套打算,于是改用定时炸弹。
1949年1月18日凌晨3时,段云鹏带人上房,安放定时炸弹;凌晨4点50分,何家屋顶两声巨响。何思源从睡梦中惊醒,头顶又是一声剧烈爆炸,他顾不得自己胳膊血流不止,先扑去救儿子,再从瓦砾里扒出夫人和两个女儿。
何家六口,一死五伤:小女儿何鲁美当场身亡,夫人何宜文头部被取出四块弹片,神经受损,终身未愈。
天亮之后,北平市警察局局长杨清植、稽查处处长毛惕园赶到何家,假称勘查现场,暗中捡走定时表的残骸灭迹,特务们随即满城放风,说城外的共军向何家打了两发炮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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讽刺的是,这一炸,并没吓倒何思源,只推迟了他出城一天。
1月19日清晨,胳膊上缠着绷带的何思源,在中共地下党员保护下出了西直门,前往解放军前线指挥部。
他晚年对人回忆:我的小女儿何鲁美被炸死,夫人重伤,身上有四块弹片……我出城去和解放军谈判时,胳膊上还缠着绷带。
毛泽东后来评价他:真正代表了民意。
一个为北平两百万生灵免遭战火奔走的人,家破人亡至此;而王蒲臣作为北平地面上保密局的最高负责人,是那道密令的直接受领者和这场灭门式暗杀的组织者。王蒲臣一生谨慎,从不做没有靠山的事——这说明,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当时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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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何家房顶放炸弹的段云鹏,最后的结局,有必要在这里说一说。
段云鹏1904年生于河北冀县,行伍出身,外号草上飞,又号赛狸猫,拜燕子李三李景华为师——一说是拜惯窃李玉山为师——练成一身蹿房越脊的本事,偷过瑞蚨祥,抢过前清大臣的家,闯过外国大使馆。
1946年冬天他偷盗绸缎庄被捕,关押几天就被释放,因为案卷恰好被谷正文看到。谷正文在自传里说,听他描述行窃过程的妙处,我心中不禁窃喜遇到一个出色的小偷。
一个惯偷就这样进了保密局,先监视军调部中共代表叶剑英、滕代远,阴谋行刺叶剑英未遂;1947年9月侦知中共北平地下电台,顺藤摸瓜,北平等地数百名地下工作者被捕。
新中国成立后他三次潜回大陆,1954年9月14日在广州被公安人员诱捕——这是公安部部长罗瑞卿亲自布置的圈套,侦查员张宝珍化名韩保章开药铺,做了三年多的饵。
消息报告上去,毛泽东调侃:他不是飞贼吗?你让他飞一个看看。
段云鹏被关押了十三年,1967年10月11日,经公安部长签字,以反革命罪被处决。
说回王蒲臣,在北平移交的过程,此人的老辣与冷酷又一次显现出来。他把站长职务和五个特务潜伏组交给徐宗尧,自己以督察身份继续赖在北平,迟至1月19日才办完交接,1月23日飞去南京。蒋令他留下潜伏网络,他照办;眼看城破,他把必死的摊子甩给一个不受信任的杂牌,自己抽身。只是他算漏了徐宗尧——这个被当成弃子的东北汉子,通过西北军将领池峰城牵线,早已与中共城工部接上头,把北平站的档案、金库、潜伏组名单整个端了出去。王蒲臣布下的五个潜伏组,城破之后一个月内被悉数破获。
此后他的去向,史料记载有一处分歧:通行的说法是1949年1月23日离北平赴南京,同年逃台;另有回忆文章记载,他离平后一度赴重庆筹办保密局西南干部训练班,训练班草草解散后撤到昆明,正赶上1949年12月9日卢汉起义,与沈醉、徐远举等军统大特务一同被扣押,未及暴露身份,一个多月后贿赂看守逃脱,辗转潜回青岛,带着青岛站的特务及家属八十多人撤往台湾。
到台湾之后,这位毛人凤昔日的头号亲信并没有飞黄腾达,反而经历了严格的审查,逐渐远离情报一线,1962年正式退役,结束了二十七年的特务生涯。
有人评价王蒲臣在军统里的角色,可以概括成三句话:他是戴笠的大秘和耳目,甲室里那个替老板记住所有电话号码的人;他是毛人凤的刀,马汉三案、何思源案,刀刃朝哪里,他就往哪里去;他是江山帮的纽带,戴笠死后,能把鸡鹅巷时代的人情账一路记到台湾的人。
他有一个贯穿一生的行事逻辑:从不做没有靠山的事。
这个逻辑保了他一辈子平安,也决定了他的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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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役后的王蒲臣把精力投向著书,留下《滚滚浪沙九十秋》《一代奇人戴笠将军》等回忆文字,成为研究军统的第一手材料。
他笔下的戴笠有多少美化、多少实情,治史的人向来带着警惕去读,但一个亲手参与过那么多黑幕的人愿意开口,本身就是史料。
两岸关系松动之后,他开始与家乡联系,1995年起在江山设立王蒲臣助学金,每年资助十余名考上大学的贫困学生。
1997年9月,96岁的王蒲臣阔别大陆四十八年后第一次回到江山,母校挂满欢迎标语,他当场出资设立专项奖学金,还写了一首《大陆行》。
2005年(一说2006年),王蒲臣在台北病逝,享年103或104岁,几乎横跨了整个二十世纪。
江山在台同乡早年购置了一片墓园,他与妻子合葬于此,左边右边,是老兄弟张冠夫、毛万里——都是当年文溪高小、南京鸡鹅巷一路走来的江山帮故人。
墓园门口挂着一副楹联,八个字:生而为友,逝而为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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