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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东压制退出中的举证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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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冬律师 徐晶律师
一、引言
新《公司法》第八十九条第三款为受压迫股东提供了退出通道,但“谁主张,谁举证”的一般规则在此类案件中面临严峻挑战。控股股东掌握公司经营管理和财务信息,小股东往往处于“雾里看花”的困境。如何在不平等的证据格局中,有效组织证据、说服法院认定回购条件成就,是决定案件成败的关键。本文结合近三年裁判文书,提出“质”与“量”的双重举证维度,并探讨如何通过证据的密度与冲击力,让法官形成内心确信。此外,本文还将引入“权利触发”策略,即通过主动行使股东权利,迫使对方暴露压制意图,从而获取关键证据。
二、举证的双重维度:质与量
(一)质的维度:证明压迫行为的存在
质的维度解决的是“有没有压迫行为”的问题。原告需要提供证据证明控股股东实施了某种滥用行为——不当关联交易、过分提取公积金、虚构工程套取资金、恶意排除小股东参与经营管理等。
关键证据类型包括:关联交易合同及资金流向凭证、公积金提取决议及账目记录、工程合同及付款凭证(尤其是“三无”工程)、股东会/董事会通知及参会记录、被拒绝查阅财务资料的函件等。
在云南某戊公司与某己公司案((2024)云0112民初506号)中,原告提供了控股股东通过全资子公司借款2000万元的合同及资金流水、借款人股权转让的工商登记资料、公司提取3200余万元盈余公积金的财务记录。这些证据直接证明了不当关联交易和过分提取公积金两项滥用行为的存在,完成了“质”的证明。
在烟台某辛公司案((2024)鲁06民终2852号)中,原告提供了A区软地基工程无合同、无招投标文件、无结算资料的证据,以及高达9100余万元的付款凭证。这些证据本身即承载了对“虚构工程套取资金”的推断,法院虽未直接援引新法第八十九条第三款,但将其作为支持回购的重要考量因素。
质的证明是门槛。没有压迫行为的存在,就谈不上严重程度。原告首先需要锁定一个或多个具体的滥用行为,而非泛泛指控“大股东欺压小股东”。
(二)量的维度:证明压迫的严重程度
量的维度解决的是“压迫有多严重”的问题。原告需要提供证据证明压迫行为已经达到了“严重损害”的程度。这里的“量”不仅仅是数字意义上的大小,更是多元压迫行为的数量、持续时间、损害后果的叠加。权利滥用与构成压制之间,存在一个程度上的临界点——单一、偶发的滥用行为可能仅构成一般侵权,而多种滥用行为的复合、长期持续的系统性压迫,才可能被认定为需要退出救济的“严重损害”。
量的证明可以从以下几个角度展开:
1. 多元行为的叠加
压制往往是复合型的,而非单一的。控股股东可能同时实施多种滥用行为:关联交易转移利润、过分提取公积金、限制知情权、排除经营管理等。每种行为各有其损害方式,叠加后形成“1+1>2”的系统性压迫。原告应尽可能收集多种类型滥用行为的证据,形成多元化的“压迫清单”。
在云南某戊公司案中,法院并非仅凭单一行为作出判断,而是综合考虑了关联方借款、资金占用、过分提取公积金、财务管理混乱、拒绝召开股东会等多重因素,认定整体构成滥用股东权利。这表明,单一行为可能被法院视为偶发瑕疵,但多种行为的组合更能体现系统性压迫。
2. 损害的持续性
压迫行为持续的时间越长,对股东权益的侵害越深。原告应通过时间线的梳理,呈现压迫行为的持续性。
在云南某戊公司案中,借款发生在2018年,到期后未追偿,股权转让发生在2023年;公积金提取逐年累积。这些行为跨越多年,法院关注到了这一持续性特征。原告通过时间线的清晰呈现,强化了“持续多年”的印象,使偶发行为与系统性压迫的界限更加分明。
3. 损害后果的规模
财产损失的数额、被剥夺的权利对公司治理参与的影响程度,是量的证明中相对客观的维度。在云南某戊公司案中,2000万元借款收回可能性极低,3200余万元公积金远超注册资本金698万元的六倍以上。这些数字本身即传达了“严重”的信息。原告应尽可能量化损害后果,即便无法精确计算,也应有相对参照(如占净资产比例、与正常经营需求的对比)。
4. 权利剥夺的广度
压制不仅体现在财产损失上,还体现在对股东各项权利的全面剥夺——知情权、表决权、利润分配权、经营管理权。原告应系统梳理被剥夺的权利类型,形成“权利剥夺清单”。在邓某某案((2025)川01民终1361号)中,原告主张被罢免职务、知情权受阻、分红提案被否决,但因未能将这些程序性侵害与实质性利益损失建立有效关联,法院未予认定。这说明,仅罗列权利被剥夺的事实不够,还需要证明这些剥夺如何导致了实质性的利益损害。
5. 与其他股东的对比
如果其他股东(尤其是与控股股东有关联的股东)获得了分红、参与了管理,而原告被排除在外,这种对比本身即是压制的有力证据。原告可以申请法院责令被告提供向其他股东分红、分配利润的记录,或提供其他股东参与经营管理的证据。
在吕某明案((2024)鲁09民终4519号)中,原告主张被阻挠进入公司参与经营管理、公司财务被转移,但因未能提供充分证据(如其他股东参与管理的对比资料、财务转移的具体凭证),法院未予支持。这一案例提示:量的证明需要具体、可验证的事实,而非笼统的指控。
量的证明的核心在于:将零散的损害事实,汇聚成不可忽视的“压迫总量”。当压迫行为的数量足够多、持续时间足够长、损害后果足够大时,法官便难以将其归为“一般经营纠纷”。
三、权利触发:通过主动行使权利获取压制证据
在压制退出案件中,原告面临的最大困境是证据掌握在对方手中。一个有效的应对策略是“权利触发”——通过主动行使法律赋予的股东权利,迫使对方作出回应,从而获取对方拒绝、拖延或不当行为的证据。这些证据本身即可成为证明压制的重要素材。
(一)发函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
股东有权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公司法》第62条)。原告可以书面形式向董事会或执行董事提议召开股东会,讨论分红、回购等议题。若对方拒绝、拖延或不予理会,原告便获得了“已穷尽内部救济”的证据。若对方召开股东会但原告的提案被否决,原告便获得了“对决议投反对票”的证据。
在云南某戊公司案中,原告多次发函主张权利,公司以“无法召开股东会”为由拒绝,法院认定可视为满足了反对意思表示。这一“视为反对”规则的适用,正是建立在原告主动发函、公司明确拒绝的证据基础之上。
(二)行使股东知情权
股东有权查阅公司会计账簿、财务会计报告等资料(《公司法》第33条)。原告可以书面形式向公司提出查阅请求,要求查阅特定期间的财务资料、关联交易合同、股东会决议等。若公司拒绝或在合理期限内不予答复,原告便获得了“公司拒绝提供财务资料”的证据,这既是控股股东压制知情权的直接证明,也为后续申请法院调查取证或责令被告提交提供了依据。
在李贵华案((2023)粤01民终9395号)中,原告通过前财务人员获取“内账”,试图从财务记录与审计报告的差异入手揭示账面失真。若原告能够通过正式渠道行使知情权并获得公司拒绝的证据,其主张的证明力将大大增强。
(三)提议召开股东会讨论特定议题
原告可以在股东会提案中明确提出分红方案、回购方案等。若提案被控股股东否决,原告便获得了“控股股东拒绝分红/拒绝回购”的证据。若股东会因出席人数不足等原因无法形成决议,原告便获得了“公司治理失灵”的证据。
(四)向监管部门投诉举报
对于控股股东涉嫌违法违规的行为(如虚假陈述、抽逃出资、违规关联交易),原告可以向证监会、市场监督管理局、税务部门等监管部门投诉举报。监管部门的调查结论、行政处罚决定书等,是证明压制行为的有力证据。
(五)通过另案诉讼固定事实
原告可以先行提起股东知情权诉讼、公司决议效力确认诉讼、盈余分配诉讼等,通过生效判决确认相关事实。这些生效判决在回购诉讼中可作为免证事实,极大减轻原告的举证负担。更为重要的是,多个关联诉讼的判决可以在回购诉讼的“本院查明”部分集中呈现,形成对控股股东持续压制行为的整体描绘。
在云南某戊公司案中,判决书的“本院查明”部分详细列举了当事人之间此前发生的多个关联诉讼:公司盈余分配纠纷((2018)云0112民初3313号)、股东知情权纠纷((2022)云0112民初号)、抽逃出资纠纷((2023)云0112民初号)等。法院在查明部分逐一引述了这些生效判决的认定结论,使控股股东的压制行为通过多个裁判文书的相互印证而更加确凿。这种“以诉固证”的策略,将分散的诉讼成果汇聚为压倒性的证据优势,值得借鉴。
权利触发的核心逻辑是:将被动等待证据,转变为主动制造证据。每一次发函、每一次提议、每一次查阅请求、每一次另案诉讼,都是为后续回购诉讼埋下的伏笔。对方每一次的拒绝、拖延、不当回应,以及另案生效判决的认定结论,都可能成为证明压制的关键证据。
四、用证据“压迫”法官:密度与冲击力
举证的目的不是罗列证据,而是让法官形成内心确信。在信息不对称的格局下,原告需要用证据的密度和冲击力,打破法官的犹豫。以下三个方法值得关注。
(一)时间线的密集呈现
将多个不当行为按时间顺序排列,形成密集的时间线。时间线上行为点越多、间隔越密,压迫的“持续性”印象越强。
在云南某戊公司案中,法院关注到借款发生在2018年、到期后未追偿、股权转让发生在2023年、公积金逐年提取——时间线的清晰呈现强化了“持续多年”的印象。若原告仅主张借款未还一事,法院可能视为单一债务纠纷;但将其与多年公积金提取、财务混乱等行为串联,就构成了一幅系统性压迫的图景。
(二)多维度证据的相互印证
同一事实,从不同角度提供证据,形成相互印证的证据链。例如,证明控股股东转移利润,既可以提供关联交易合同证明交易的“关联性”,也可以提供市场价格对比证明交易的“非公允性”,还可以提供资金流向证明利润最终流向了控股股东个人账户。三个角度的证据相互印证,比单一证据的说服力强数倍。
在李贵华案中,原告虽因证据形式问题未获采信,但其通过前财务人员获取“内账”,试图从财务记录与审计报告的差异入手,揭示账面数据与真实经营情况的差距。这一思路体现了多维度印证的价值——当审计报告与内账、税务申报数据存在矛盾时,矛盾本身即构成有力的质疑。
(三)关键节点的细节突破
在某些关键节点上,细节证据可以产生“四两拨千斤”的效果。例如,在烟台某辛公司案中,“无合同、无招投标文件、无结算资料”的“三无”细节,直接指向虚构工程的嫌疑。一个看似微小的细节,可能成为整个案件转折的关键。
又如,在证明“无法召开股东会”时,原告多次发函的快递单、签收回执、邮件截图等细节证据,能够证明原告已穷尽内部救济,为法院“视为反对”提供依据。
证据的密度——不是数量的堆砌,而是有效信息的密集呈现;证据的冲击力——不是声嘶力竭的主张,而是让事实自己说话。当时间线密集、多维度印证、关键细节突破三者叠加时,法官的内心确信便水到渠成。
五、典型案例中的举证范式
范式一:系统性压迫的举证——以云南某戊公司案为例
原告的举证策略可概括为“多点串联”:
证明关联交易:借款合同 + 资金流水 + 股权转让记录
证明过分提取公积金:财务记录 + 注册资本对比 + 无股东会决议
证明财务混乱:检查报告 + 关联方资金占用记录
证明拒绝召开股东会:发函记录 + 公司回复
多点串联的结果是:法院认定“综合考虑”多重因素构成滥用。单一行为或许不构成严重损害,但多点叠加后,法官无法再以“偶发瑕疵”为由驳回。
范式二:程序压制的举证——以云南某戊公司案中的“视为反对”为例
原告需要证明已穷尽内部救济:
多次发函要求召开股东会
公司明确回复“无法召开股东会”
多次发函主张回购权利
这些程序性证据虽然不直接证明压迫行为,但为法院突破“投反对票”的形式要件提供了依据,使实体审查成为可能。
六、结语
压制退出案件的举证,是一场“信息不对称”的博弈。原告的举证策略,应从“质”与“量”两个维度展开:质的维度证明压迫行为的存在,量的维度证明压迫的严重程度。两者结合,才能让法院确信这已不是普通的经营摩擦,而是需要司法介入的实质压迫。
在此基础上,“权利触发”策略为原告提供了主动获取证据的路径。通过发函提议召开股东会、行使知情权、向监管部门投诉,乃至通过另案诉讼固定事实,原告可以将被动等待证据转变为主动制造证据。每一次对方的拒绝、拖延,每一个另案生效判决的认定,都可能成为证明压制的关键素材。
用证据“压迫”法官——这一表述虽不够严谨,但其内核是真实的:当证据的密度足够高、冲击力足够强时,法官的内心确信会被“压”出来。时间线的密集呈现、多维度的相互印证、关键节点的细节突破,是达成这一效果的三条路径。
从“雾里看花”到“拨云见日”,需要原告在证据收集、组织、呈现各环节的精心准备。唯有如此,才能打破信息不对称的困局,让压制救济条款真正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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