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建华,今年五十二,在城郊开了十几年五金加工厂,给周边做家电、灯具的厂子供冲压件和焊接件。厂子不大,最红火的时候车间里五十五个人,冲床一响,从早到晚没停过。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能吃苦,从一台旧冲床起家,一步步干到今天。工人大多是跟了我多年的老面孔,有几位老师傅,从建厂干到现在,闭着眼睛听声音就知道模具哪儿不对劲。
去年年初,一个卖设备的业务员找上门,开着一辆好车,拎着个皮包,坐下就开始给我算账。说现在人工多贵啊,一个工人一年七八万,五十五个人就是四百来万。他掰着手指头跟我讲,上六台机器人,三百五十万,一年半回本,往后全是纯赚。机器人不请假、不闹情绪、不交社保、不涨工资,三班倒都行。
说实话,我心动了。那阵子招工确实难,年轻人不愿意进车间,嫌脏嫌累,来的干不了几天就走。几个老师傅年纪也上去了,五十多的、快六十的,眼神和手劲都大不如前。加上原材料涨、电费涨、客户压价,利润薄得跟纸一样。
我请他吃了顿饭,又去他说的那个样板厂参观了一趟。车间里干干净净,机器臂一伸一缩,节奏稳得很,旁边就站两个人看着屏幕。我当时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心里就一个念头:这玩意儿要是搁我厂里,一年能省多少钱。
回来之后我跟家里人商量,家里人不太同意,说三百五十万不是小数,得贷款,万一出岔子,厂子就搭进去了。我那会儿听不进去,一门心思想着降本增效。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我光算了省多少钱,压根没算会丢掉什么。
第二个月我就签了合同,办了贷款,设备陆续进场。安装调试那阵子,车间里腾出一大块地方,老工人们围着看热闹,有人问我,老板,这铁疙瘩真能顶人干活?我说能,以后你们就轻松了。
试运行头一个月,问题就冒出来了。机器人干活确实标准,可它只会干标准活。我这厂子接的单子杂,今天一批薄板,明天一批厚板,尺寸、孔位、折弯角度,客户说变就变。每换一个品种,就得重新调程序、换夹具、试模,折腾大半天。以前老师傅上手,拿卡尺量一下,榔头敲两下,半小时就能出活。现在机器趴在那儿等调试,技术员是从外地请的,一个月来两趟,平时打电话遥控,急得我直跺脚。
可那会儿我不死心。设备都买了,贷款压着,不裁人怎么回本?我跟自己说,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年底那次裁员,我到现在都不愿意细想。通知贴出去那天,车间里静得吓人。几个老师傅来找我,有一个跟了我十四年的,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说老板,我家里还有老人要养,能不能留我。我没敢看他眼睛,说厂子难,你理解理解。
裁完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车间里坐了很久。冲床不响了,就剩几台机器臂在那儿待着,灯照得惨白,地上干干净净,一点铁屑都没有。我心里空落落的,但嘴上还跟自己说,这是升级,是好事。
头两个月,账面上确实好看。人工开支砍掉一大截,产量也上来了,报表一拉,成本降了两成多。我还跟人吹,说早该这么干了。
可订单慢慢就不对劲了。
先是做小家电那家客户,打电话来说一批件的孔位偏了,装不上,整批退货。我让技术员远程调了程序,重新做了一批送过去,人家勉强收了。过了半个月,又来电话,说边角有毛刺,装配线上划手,问我们怎么搞的。以前这种活都是老师傅手工修边,机器干完就完事,毛刺没人管。我这才想起来,修边那道工序,裁人的时候一起没了。
接着是那家做灯具的。他们要一批小单,量不大,品种杂,交期还急。搁以前,老师傅加个班,两天就能赶出来。现在机器人调程序就得一天,小批量摊下来成本高得离谱,我报了价,人家直接不回我了。后来听说这批活给了隔壁镇一个小厂,人家就靠几个老工人,手工干,又快又便宜。
急单我也接不了了。以前客户晚上打电话,说后天要货,我咬咬牙让工人通个宵,总能对付过去。现在机器人到点就得停,程序没人会改,技术员在电话里说,老板这个得现场调,我明天下午才能到。等他一到,黄花菜都凉了。
最要命的是质量。机器人干标准件没问题,可客户的需求五花八门,总有那么些不标准的活儿。以前老师傅在,眼睛一扫,手一摸,哪儿不对当场就修了。现在机器干完就流下去,问题攒到组装环节才爆出来,一爆就是一批。
投诉越来越多,退货越来越多,客户电话越打越少。
到了第五个月,做小家电那家直接跟我说,今年的单子先不给我们了。我问为什么,对方在电话里顿了顿,说老周,不是价格的事。你们现在交期不稳,质量也不稳,我们生产线等不起。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第六个月,我翻了翻订单本,心里凉了半截。原来那几家常年合作的客户,走的走、减的减,新客户一个没开发出来。厂子里六台机器人,有三台大部分时间闲着。技术员来一趟,光差旅费就不少,我都不敢多请。
那天晚上我在车间转了一圈,看着那几台铁家伙,突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买的是会干标准活的机器,可我这些年能活下来,靠的恰恰是干那些不标准的活。客户认我的厂,不是因为我便宜,是因为我能接别人不愿意接的杂单、急单、小单。这些活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那五十五个人,靠的是老师傅的手艺和经验。
我把会干活的人全赶走了,留下一堆只会按程序走的机器,等于把自己的饭碗砸了。
想通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几个老师傅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跟了我十四年的那位,响了七八声才接。我说老哥,厂里现在有些活,机器干不了,想请你回来帮帮忙。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问我,老板,是长期的还是临时的。我说长期的,工资按原来的给,不降。
他没马上答应,说考虑考虑。第二天他给我回电话,说行,回来。
后来陆陆续续请回来十来个,没全请,有些已经找到别处了,有些不愿意回来,我也理解。留下来的老师傅,我让他们跟机器人搭班干。标准件让机器干,杂件、急件、修边补焊这些活,人上。技术员也重新谈了,改成按月驻厂,贵是贵点,但响应快。
我又一家一家跑客户,赔笑脸,说好话,把以前的问题摆到桌面上认。做小家电那家我跑了三趟,第三趟人家才松口,说先给一小批试试,再出问题就真没法合作了。
那一小批活,我盯在车间里,从头跟到尾。老师傅修完边,我一个个拿手摸,确认不划手才装箱。送过去之后,人家验了货,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过了几天,又下了一批单。
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了,订单回来了一些,没恢复到从前,但厂子活下来了。那六台机器人还在用,不过我不再指望它们包打天下了。该人干的活,还得人干。
现在回头看,我最后悔的不是买了机器人。设备是好设备,用对了地方确实省事。我最后悔的是,我把人和机器当成了二选一,以为上了机器就能不要人。其实这两样东西,压根不是一回事。机器干机器该干的,人干人该干的,硬要把人全换成机器,最后丢的是那些机器干不了的东西——手艺、经验、还有客户信得过你的那份踏实。
三百五十万买了个教训,贵是贵了点,但这教训我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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