浇筑那根柱子的时候,现场没人说话。
混凝土打进去,凝固,拆模。只要表面有一个气泡、一道色差、一处拼缝错台,没有打磨、没有修补、没有遮盖——整根砸掉,重来。
这样的柱子,柬埔寨德崇国际机场里,有420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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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德崇国际机场俯瞰。柬埔寨首座4F级国际航空枢纽,也是东南亚钢结构体量和面积最大的单体建筑
今年,这座机场拿下了凡尔赛建筑奖的“全球最美机场”。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外观好看。
但真正让评委低头的,是这420根柱子。它们不加石材、不贴面层,靠的就是混凝土本身。这也是柬埔寨第一次落地这项工艺,标准对标美国混凝土协会(ACI)最高等级饰面。
承建它的,是中建三局。项目质量总监殷润泷,湖北荆州人,指着其中一根柱子说了句话:“这是最漂亮的柱子,也是最难建的柱子。”
一晚上的活儿,天亮时最不敢松劲
清水混凝土的残酷,在于“一次成型的不可逆”。
普通混凝土浇坏了,可以批腻子、可以贴砖、可以补漆;清水混凝土不行——饰面就是结构本身,修补出来的每一处,都是疤。一旦拆模后出现色差、气泡、拼缝错台,整根柱子只能返工。
为了不返工,中建三局做了件有点“较真”的事:在混凝土试块里预埋芯片传感器,实时监测凝固过程的温度与强度,每一根柱子的施工数据都能追溯。哪一批料、哪一班人、哪个时段浇的,出了问题倒着查得回去。
进度不等人。施工队常常连夜作业,一个晚上混凝土浇筑量高达 1000 到 2000 立方米,一干就是 10 到 20 个小时。殷润泷说,工人们奋战一晚,太阳升起时往往最困,可柬埔寨的酷热又不让人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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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到达大厅的清水混凝土柱。不包石材、不做面层,拆模后一旦有气泡、色差、拼缝错台,只能整根返工
1.1万吨的屋顶,误差只许3毫米
比柱子更难的是屋顶。
形似柬埔寨国花隆都花的钢屋盖,长 360 米、宽 216 米,由 45 个跨度 36 米的单层钢网壳单元组成,构件总重超过 1.1 万吨。
难题很直接:太宽,整块吊不上去。
中建三局的办法是“地面拼、空中合”——先在地面把每一块单元拼好,再用两台专用吊车配合抬升,8 到 10 名工人在高空与地面同时协同。慢到什么程度?可能一天只装一小块。
电脑里先“装”一遍:BIM 数字化模拟把整座屋顶在虚拟空间拼一次,提前找出变形与碰撞点;现场再像搭积木一样往上叠,同时解决高空焊接防潮、复杂空间网壳变形控制这些硬骨头。
最后,关键安装精度被控制在 3 毫米左右。1.1 万吨的钢结构,误差不超过一枚硬币的厚度。旅客抬头看到的,是一片几乎找不出拼接痕迹的完整穹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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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出发大厅,形似柬埔寨国花隆都花的钢结构穹顶。45个单元、总重1.1万吨,关键安装精度控制在3毫米左右
工地上的《发如雪》
比工程更难被看见的,是人。
28岁的曼玉良,2021年一毕业就进了这个项目,做资料员。她通晓柬语、中文、英语,很快成了工地上的翻译,哪里需要沟通,哪里就有她。几年下来,她成长为机场运维项目的行政负责人。
也是在工地上,她认识了中国的土建设计工程师刘晓仙。2021年项目联欢会,她唱了一首《发如雪》。刘晓仙后来回忆:“我没想到她的中文歌唱得这么好听。那一瞬间,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之后,他找她请教柬文语法,她向他学中文表达。2022年10月22日,两人在柬埔寨登记结婚。
“我不仅在中国公司学到了安身立命的本领,还组建了幸福的家庭。”
—— 曼玉良(Veng Chan Sopheakdey),德崇国际机场运维项目行政负责人
这样的故事不止一个。柬籍电气工程师尼·萨拉内,和中国广东的电气工长张福才,因为一次次关于质量标准的争论成了朋友,下了班一起吃火锅、踢足球。柬籍员工梅达说,他学到的不只是技术,还有中国师傅“传帮带”里的那股认真劲。
中建三局在柬埔寨落地的“鲁班工匠计划”,走的是“理论授课 + 导师带徒 + 实操训练”。施工高峰期,柬籍员工超过 1000 名;到目前,这个计划在柬埔寨累计培养超过 2000 名建筑专业学生,合作高校从 3 所增加到 6 所。不少当地人从看不懂图纸,成长为能独立带班的技术骨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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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柬籍学员参加“鲁班工匠计划”活动。截至目前,该计划在柬埔寨累计培养超过2000名建筑专业学生
机场留下的,不只是机场
2025年9月9日,德崇国际机场正式通航。到2026年6月30日,累计接待旅客 240 万人次,航线覆盖 18 个国家、46 座城市,广州、深圳、武汉、厦门、西安都能直飞。
它带来约 1 万 个就业岗位,本地员工占比超过 90%。出发大厅里坐着那尊高 9 米、重 9 吨的青铜佛像,前面除了拍照的国际旅客,还有专程带家人来行礼的柬埔寨人。
金边很多人没出过国。旧机场太小,只有旅客才进得去;新机场里有餐厅、有咖啡厅,很多人纯粹是来玩的。机场周边以前是一片平地,现在有人建房、卖房、开餐馆、开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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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候机大厅。对很多金边人来说,这里不只是出发和到达,也是周末带家人来逛的地方
一位土耳其旅客穆拉特·亚皮奇走进到达大厅时愣住了,掏出手机连连拍照:“太惊喜了,我一开始还以为落地在旧的金边机场。”
殷润泷说,“鲁班”匠心落到这座机场上,不是一句口号:
“柱子立在那儿,旅客看得见、摸得到。10年甚至20年以后,它还是这个样子。我们的手艺就在上面。”
一座机场可以用上一个世纪。让它站住的,是那些没人会拍照留念的深夜,和420根一根都不能补的柱子。
如果让你去守一根“浇坏了就得整根砸掉”的柱子,这活你敢接吗?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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