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2024年。她查出这个病,是同年四月。
四月里社区来人,说五十岁以上的免费查大便,一个小管子,回家弄一点送回去。我说查就查吧,不要钱。她说不查,人好好的查什么。我说人家都查,你也查一个。
送回去第三天,社区大夫打电话,说阳性,让去大医院做个肠镜。
阳性那两个字我不懂,我在手机上查了半个钟头。查完了我跟她说,可能是有息肉,去做个镜子看看。
她说她不疼不痒,吃得下拉得出,做什么镜子。
我说那就等等,等我这趟车跑完。
这一等是一个月。
那一个月我跑了两趟长途,一趟到南边,一趟到北边。回来的时候她还在说不疼不痒。四月底我歇了两天,才带她去的市二院。
肠镜做了四十分钟。大夫出来的时候手套还没摘,说乙状结肠有个东西,环着肠子长了一圈,腔子堵了三分之二,镜子过不去。取了六块,等病理。
他说,看着不像好东西,你们有个准备,这个礼拜就住院。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下。我想的是那一个月。那一个月她还在给孙子做饭,还在楼下跟人打牌。
病理出来是腺癌。五月九号做的手术。
手术之前有两条路。一条是在市二院做,四十六公里,我开车一个钟头,报销能报七成多。一条是去省城,二百八十六公里,开车四个钟头,得先办转诊,报销要少两成。
我打了个电话给我表姐,她在省城住了二十多年。她说你来,我给你找人,别在小地方耽误。
我说我再想想。
我想到的是她那个晕车。上一次坐长途是去给她妹妹奔丧,一路上吐了四回,到了地方躺了半天才缓过来。
我也想到钱。那年我换车贷了三万,还没还完。
她说,就在这儿做吧,这儿的大夫也认识,你也不用天天跑。
我说行。
从我们家到市二院四十六公里,到省城二百八十六公里。这两个数我记到现在。
手术做了三个半钟头,腹腔镜,切了二十公分肠子,接上了。主刀大夫出来说切得干净,两头切缘都没事。
我问他取了多少淋巴结。他说十四枚,三枚有。
我问他三枚算多吗。他说不算多,也不算少,属三期,接着做化疗。
那八个周期我陪她去了七回。一回三天,第一天打奥沙利铂,挂六个钟头,第二天第三天打保护胃的药。
第三个周期的时候,病房里住进来一个老太太,比她还大两岁,也是肠癌,做完手术第三年了,来复查。老太太跟她说,我这三年了,什么都能吃,就是不敢吃剩的。她回来跟我说了两遍。
打到第四个周期,她的手开始麻。摸凉水像摸电门,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不敢直接上手。
夏天她从冰箱里抱出半个西瓜,得在灶台上搁半个钟头,搁到不凉了才敢吃。孙子不懂,说奶奶你怎么不吃凉的。她说奶奶牙不好。
她自己算日子。她在冰箱上贴的那个日历上划道,划到十一号就跟我说,又该去了。那个日历现在还在冰箱上,后头的道划到今年二月就断了。
第八个周期打完,她走出输液室那天,我是真觉得这事过去了。化疗做完了,血也正常了,人也胖回来四斤。
出院的时候大夫交代得清楚。三个月查一回血,半年拍一回增强的片子,一年做一回肠镜。
二零二五年,血查了三回,三回都正常。
拍片子定的是半年一回。五月那一回她说天热,等凉快了再说,就拖到了十一月。十一月正好赶上我爸留下的老房子要办手续,我跑了两趟乡里。后来我接了个活,去外省拉一趟设备,来回六天。
她说不做就不做吧,上回拍完也没事,排队还得排一上午。
我说那就过了年再说。
过了年是三月。三月里我发现她的裤腰带松了。那条腰带是牛皮的,本来就是旧物,她自己拿锥子在上头扎眼。原来扎在第三个眼上,那阵子扎到第五个。
我问她是不是瘦了。她说夏天那阵子就瘦了,裤子都得拎着,走两步就要提一下。
我说那你吃饭怎么样。她说吃得下,就是吃不多,吃两口就顶住了,再吃一口就想吐。
三月十一号我带她去了市二院。彩超大夫在她右上腹扫了很长时间,扫完说,你们再去做个增强的。
增强做完,报告上写肝内多发低密度灶,最大两公分七。
从手术那天到这天,一年十个月。
我拿着报告站在门诊楼外头抽了一根烟。我在想怎么跟她说。
我进去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个装片子的纸袋子。她说,是不是不好了。
我说,肝上有点东西。
她说,能治吗。
我说,能,去省城看看。
她哦了一声,把袋子往腿上一放,说,那回去吧,中午还得给孙子做饭。
我拿着报告去找原来那个主刀大夫。他看了很久,把片子翻过来又翻过去,说,肝上多发了,这个不能切了。
他说,你们去省城看看吧,那边办法多。
我问他,那当初要是在省城做,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他停了一下。他说,这个话我没法说。肠癌这个病,三期做完手术做完化疗,两年内复发的本来就不少,跟谁开的刀关系不大。你要问我,我当时给你的方案是照着规矩来的。
我没接话。
那天下午抽的血出来了,癌胚抗原三点二,正常范围是五以下。
我拿着那张单子站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我心里想的是,这个数一直正常,我每次看见这个数就放心一回。
后来我才知道,肠癌里头有三成的人,这个指标从头到尾都不高。血是好的,肝上已经长了。
三月十九号去的省城。二百八十六公里,我开车,四个钟头,她在副驾上吐了两回,我停了三次车。
省城的大夫把她二四年那一摞报告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看到病理那张,他问了一句,当初做过基因检测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现在做一个吧,看能不能上靶向。他又问,术后这两年,增强的片子拍过几回。
我说一回也没做。
他没说话,把笔在桌上顿了两下。
异地就医得先备案。我在手机上弄了半天弄不明白,跑到医保局问。窗口那个姑娘说,你这个得先在省城开个转诊单,拿回来再备案一遍。我说人都在那儿住下了。她说那也得走这个程序。
等结果那十天,我把她二四年那个病历本翻出来,从头翻到尾。手术记录,病理报告,化疗方案,每次的血常规,一页一页看。
病理报告上写着,肿瘤侵透浆膜,脉管里没看见癌栓,神经也没受侵犯。这几行字当初我一个字都没看懂,也没找人问过。
我现在懂了,可懂的这些,都是我拿这两年换来的。
表姐后来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是手术头一天的晚上。我在车上,手机响了没听见。第二天早上看见那个号码,我想了想,没回。那个未接来电现在还在通话记录里,我一直没删。
基因检测出来,是野生型,能用靶向。现在打的是化疗加靶向,三个礼拜一回,一回一万二,异地报销完自己掏四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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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她三个礼拜去一回,一回两天。头一天抽血等结果,第二天上药。上完药那天下午她犯困,从医院出来坐在车里就睡着了,睡到家门口才醒。我把车停在树底下,没叫她。
她头发没掉。肠癌这个方案不掉头发,外人看不出来她在做化疗。
她自己也说这样好,接送孙子不用戴帽子,也不用跟人解释。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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