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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展《河山》:东西帝国的命运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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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与罗马陷入类似历史困境--早期成功的制度反成后期失败的原因,两边进行类似的改革,也再跌入类似的新陷阱。



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即实行征兵制,官方向百姓授田,百姓全民皆兵,平时耕种,战时受召出去打仗,此所谓“耕战”制度。相配合的还有二十级的军功爵制度,兵士凡斩敌首一个,便可免除全家徭役,赐爵一级,加赐名田一顷、宅地九亩。帝国机器分工明确,爵位由军队在前方审定颁给,田地则由后方的郡县地方政府落实,秦国政府并不负担全部军资,因士兵们都有官方分配的土地。



军事制度不能孤立存在,需要相应的财政制度、社会秩序和政治制度相匹配。政府向百姓授地,平时不需养兵费用,战时士兵自备军资,政府财政压力小;军功爵制打破贵族社会,平民获得上升通道;名田制是军功爵制的经济基础,也是新社会结构的基础;士兵参战有着明确又可观的回报,构成强大的激励机制。军事、财政、社会三者环环相扣,中央集权的政府则为诸制度的运行提供政治基础,整个系统为秦国带来远超关东六国的高效率。



商鞅推行此制度十年后,“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3。这一高效率、强激励的制度一直延续到武帝中期,它是秦一统天下的基础,也是汉高祖战胜项羽的基础。



但一个制度成功的原因往往也会成为它日后失败的缘由。

耕战-征兵制度能够运行,至少需两个前提,一是有足够土地可供政府分配,二是国土规模相对有限。随着制度高效运行,立有军功的人越来越多,可供分配的名田日趋不足;征服的国土规模越来越大,士兵到边地戍守的旧有制度也再行不通了。依旧制,戍边只需三天,国土不大时,往返时间不长,三天戍边不违农时;一旦疆域辽阔,去边地要耗时数月,却只戍守三天,制度便不成立,更有违农时,士兵自备军资的能力很快便不敷使用。到这一步,耕战-征兵制度就走到了尽头。



汉武帝屡征匈奴,赏赐无数,土地日渐不足,边防越发远离中原,耕战-征兵制度终于难以维系,武帝不得不大规模地改行募兵制。由朝廷负担军资,兵士不再受田,成为职业军人,长期在外征战或戍守。居延汉简所见的管理机制,恰是募兵替代征兵的结果。

然而,武帝很快会发现,募兵制又将落入新的陷阱。



过去几年间,武帝南诛两越,东击朝鲜,北逐匈奴,西征大宛,耗费甚巨,国库空虚,只好加强征敛。征敛无度的结果就是流民四起,更多百姓投人豪族门下求庇护,豪族门下生民日多,朝廷掌握的户口减半,税基流失,财政遂陷入困境;但募兵制恰须以强大财政为前提,生民疲惫,帝国无力再战,武帝只好下《轮台罪已诏》,停下了四十余年的战争。



武帝的战争与改革走入自相矛盾的境地,难以摆脱。这一过程也驱动着中原地区原本的散沙状社会转型为豪族社会;后世的王莽篡政,乃至东汉末年天下的分崩离析,种子皆于此埋下。



汉武帝苦恼于关东流民的同一年,地中海世界的罗马共和国迎来一位新任执政官盖约·马略,他也苦恼于罗马共和国正面临的严峻挑战。曾经横行地中海,灭亡迦太基、征服马其顿的罗马军队,却开始接连失利,甚至到了九战七败的地步,当下正困在北非战场难以自拔。

此前的罗马军队武功非凡,根基在于共和国的优异制度。当时的罗马公民普遍是自耕农,兵民一体,平时耕种,战时自备军资出征;自耕农又参与公民大会的投票,共和时代的各种高级官员都须经公民大会选举产生。军队、社会、政治三位一体,自耕农是整套制度的基础。



这个制度架构使得罗马共和国内耗很低,周边政治体难成对手,罗马遂能横行天下。

然而,与西汉的处境类似,罗马共和国的高效制度有其适用极限,就是国家规模不能太大。规模不大,战场离罗马城不会太远,军队出征不到半个月便可回返,不误农时;一旦国家规模很大,战场甚远,军队出征经年累月才能回来,甚至得长期在外驻防,家中土地荒芜,作为制度基础的自耕农便破产了。如此一来,则军心浮动,战事不利。



因此,罗马共和国在规模不大的时候所向披靡,国家疆域逐渐扩大。当初成功的要素就此成为失败的根源,在征服大半个地中海地区后,罗马共和国却开始连吃败仗。

马略当选执政官前,是战争前线的指挥官,深谙现实。当选后,马略进行军事改革,放弃基于自耕农的公民征兵制,改行募兵制。原来没有公民权、不能参军的无产者贫民皆可应募入伍,服役期为十六年,所需军资由国家贝担,退伍后还可分得土地并获得公民权。对无产者士兵来说,只要有军饷可拿,长期在外征战乃至驻防都不是问题,还能获得罗马公民权,这是更大激励。马略对新募军队严格训练,罗马军队重新获得横行天下的战力。



然而,罗马很快会发现,募兵制将国家带入新的陷阱。

对有产者自耕农来说,他是社会的组成细胞,是军队的勇敢战士,是政治的积极参与者,军队内在于社会,内在于政治。但对无产者贫民来说,他仅仅是将军募来打仗的,将军给他发钱,他就为将军效命,军队开始成为将军的私兵,外在于社会,外在于政治,军队、社会、政治的三位一体破掉了。

将军们有了私兵,便想依凭军队获取政治上的权力;但罗马不止一个将军有募来的军队,结果就是,罗马在外战上重新节节胜利,但获胜的将军们开始了无休止的内战。罗马的政治秩序破坏殆尽,曾为罗马带来无上荣耀的传统走到了尽头。



东西方两大政治体,在差不多同时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选择了类似的解法,又跌入了类似的新陷阱。这与文化、传统都没有关系,而是共同体在规模膨大后,都会遭遇的处境。人类在面对宇宙的时候,不过是只夏虫;人类在面对自身的时候,选择空间同样是有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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