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立伟,今年二十九,在杭州一家做医疗器械外观设计的公司上班,岗位是结构工程师。公司不大,四十来号人,我算是干得比较久的那一批,工位在靠窗第三排,桌上常年摆着一个掉漆的保温杯和一盆活不长的绿萝。
![]()
苏晚是今年三月来的,做视觉设计。她比我小三岁,人瘦,说话声音不高,笑起来眼睛会往下弯一下,属于在会议室里不抢话、但交上来的东西总能用的那种同事。我们真正的交集,其实是从一场大雨开始的。
那天是十一月中旬,公司去滨江见客户,方案讲了两个多小时,散会已经快六点半。外面下着雨,冷得厉害。我开车去的,出会议室时看见她站在大堂玻璃门前往手机上戳,估计在叫车。
我问了一句顺不顺路。
她说她住城西,我住城北,其实不算特别顺,但那天晚高峰,我随口说上来吧,绕一点也就二十分钟的事。
她犹豫了两秒,说了声谢谢,坐进了副驾。
车刚上高架就不动了。前面一片红灯,像一串没尽头的糖葫芦,雨刮器左右摆着,把挡风玻璃上那些灯光一遍遍擦开又糊上。导航上那条线红得发紫,预估时间从二十八分钟跳到四十分钟,又跳到一小时零五。
我们一开始聊方案,聊客户那个永远改不完的标志,聊部门里老周的新发型。后来她不太说话了,我也不太说话,车里只剩下雨声和转向灯的滴答。
等红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把包抱在腿上,坐姿一点点往上挪,膝盖并得紧紧的,一只手按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攥着安全带。
我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晕车。
她脸有点红,很小声地说,陈工,我……有点急。
我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然后心里咯噔一下。前方是三公里实线加堵车,最近的匝道下去还得排队,两边连个加油站都没有,桥底下倒是有一排饭馆,但下不去就是下不去。
我说,再忍忍,前面那个出口下去有个商场。
她说她忍了快四十分钟了。
我看她那样子,确实是忍不住了,额头上都出了一层细汗,嘴唇抿得发白。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过了好几个方案:矿泉水瓶不行,她不行;靠边停车更不行,高架上停车扣分扣得我肉疼,也危险;把伞给她让她在车里解决,可车就这么点大,一开门雨就灌进来了。
后来我看到后备箱那个东西——上个月公司团建剩下来的一包一次性应急尿袋,本来是买给自驾游用的,一直扔在后备箱没动过。
我把车挪到实线上方的缓慢路段,打了双闪,跟她说,你等我一下。
我下车,冒雨从后备箱翻出那包东西,又拿了我的大伞和外套。回到车边我拉开后门,把外套铺在座椅上,把伞和尿袋递给她,说:你到后座去,我用外套把后窗和前座中间挡一下,你自己弄,我在外面站着,谁也不许看。
她盯着那包东西看了两秒钟,眼睛一下子红了,说,太难为情了。
我说,现在不是难为情的时候,人有三急,天经地义。你快点,我给你看着。
然后我就背过身,撑着伞站在车尾的雨里,把外套高高举起来挡在车窗外头。雨顺着伞骨往下淌,裤脚全湿了,脚上那双球鞋灌了水,凉得脚趾头直抽。前后车里的司机有人探头看,我瞪回去一个。
大概一分半钟,她在后面轻轻敲了敲车窗,说,好了。
我把外套收回来,她已经把东西装进袋子里扎好,坐回副驾,把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腿上。她低着头,耳朵红透了,说了一句:陈工,今天这个事,我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我说,丢人什么,这种事谁没碰上过,我上次在高速上憋了两个小时,最后差点哭。以后别叫陈工了,叫老陈就行,显得亲近点。
她笑了一下,眼睛还是红的。
那天我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她下车前很认真地说了句:谢谢你,老陈。
我说,回去喝点热水,别着凉。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同事之间出过一次丑,往后见面可能还得尴尬一阵子。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桌上多了一杯热豆浆和一个肉包。
我问旁边的人谁放的,老周朝前台那边努努嘴。苏晚站在打印机旁边,看见我看她,就很快低下去,装作在整理纸。
我端着豆浆过去说,这不用。
她说,昨天你鞋都湿透了,我过意不去。
我说行,那下次我请你。
她说好。这一句“好”说得特别快,快得像早就在等这句话。
从那以后,事情就一点点不对劲起来了。
她开始问我几点走。我说我一般七点下班,她说她也是。我说我今天要加班到九点,她说她也赶稿。有一天我提前走了,第二天她在茶水间遇到我,说,昨天你怎么没等我。
我说,我哪知道你在等我。
她愣了一下,把杯子往饮水机下面一放,说,那你以后走之前跟我说一声。
我当时心里想,这不太像同事之间的要求了。
老周是第一个看出来的。他四十多岁,孩子都上初中了,看人特别准。有天中午他端着饭盒凑过来,说,立伟,那姑娘对你有点意思啊。
我说,别瞎说,人家就是客气。
老周嚼着饭说,客气?客气能连着给你带半个月早饭?我跟你一块吃了六年食堂,你什么时候对我客气过。
我说不过,只好低头吃饭。
我自己心里其实并不是没感觉。三十岁这个年纪,谈过一次不太成功的恋爱,去年刚分,分得也不算难看,就是两个人都觉得再走下去没劲了。那时候我对自己说,先歇一年,别急着开始。
可苏晚这个人,她不是那种会往你身上扑的人。
她是那种,你车门还没关严,她已经在副驾把导航调好了;你随口说一句这周要去萧山见客户,她第二天就把那边的路线和下雨情况发给你;你加班到晚,她走之前会把自己那盏台灯拧到你这边,说这样你眼睛能舒服点。
都是很小的事,但堆在一起,就是一种很沉的分量。
真正把我推过去的是十一月末的一次聚餐。
项目过了验收,部门去城东吃火锅。老周喝多了,起哄让苏晚说实话,问她是不是看上我们陈工了。
桌上一下子安静下来,我赶紧打岔,说老周你喝多了喝多了。苏晚低着头在涮毛肚,涮了半天也没夹起来。
我以为她要否认。结果她把毛肚放进我碗里,很平静地说了一句:看上了,怎么了。
那一瞬间全桌都炸了。
我脸热到脖子里,坐在那儿,筷子都不知道往哪放。
散场的时候我送她回去。路上我一直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到了小区门口,我把车停好,熄了火。
我说,苏晚,你别是那天被我那点小恩小惠给感动糊涂了。
她说,陈立伟,我一个成年人,分得清感动和喜欢。
我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意思,年纪不小了,工资一般,还房贷,周末只想在家睡觉。
她说,这些我都知道,我打听过了。
我当时就愣住了,说,你还打听?
她说,对,我问了老周,问了你前一段感情怎么分的,问了你妈身体怎么样。我不喜欢糊里糊涂地喜欢一个人。
我坐在车里,听她说完这些,忽然就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搁着的石头被人挪开了。
我说,那你图什么。
她说,图你那天把外套脱下来,站在雨里给我挡窗户,图你自己脚上灌着水,还回头跟我说“人有三急天经地义”。
我说,那说不定换成谁我都会那么做。
她说,就是因为你会那么做,我才喜欢。
后来我们就真的在一起了。
现在她坐我副驾,还是喜欢把包抱在腿上。下雨天上了高架,我都会提前问一句,要不要先找地方停一下。
她每次都说不要,然后补一句:真堵上了,你外套还在后备箱呢。
我说,这招不能老使,一年一回,多了就腻了。
她说,那我一年只用一回。
我们计划明年五一去领证。她前两天跟我说,等有了孩子,得把那天的事讲给孩子听,说爸爸妈妈是怎么认识的。
我说,那可不成,太丢人了。
她说,有什么丢人的,多好,一场大雨,一个堵死的晚高峰,一个傻乎乎站在雨里撑伞的男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