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着那张盖了章的退婚协议,突然抬头问我:“你妈是不是跟你说,我就值这316块钱?”
炉子上的茶壶盖被顶得咔嗒响,震得桌上那叠钱直颤。三张崭新的百元票子,一张皱巴巴的十块,六枚硬币在搪瓷盘里滚了半圈,停在我家那只缺角的景德镇茶碗边上。
1995年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我爹蹲在门口卷烟丝,烟沫子撒了一裤裆,他当没看见。我娘把一碗剩饭倒进泔水桶,故意摔得哐当响。
“刘家湾那边,礼金都送到自家闺女手里了。”她背对着我,声音比腊月的风还硬,“李娟那姑娘,被子一掀,干干净净,人家一分没少拿。”
我攥住茶碗的边沿,碗沿烫得掌心发红。李娟去年嫁去刘家湾,嫁妆里有一台十四寸熊猫电视,我亲眼看见她妈陪嫁的棉被上绣着永结同心,大红喜字底下,沾着几滴蜡油。
“你睡都睡了,人家跟了你三个月,你拿三百块打发叫花子呢?”我娘转过身,眼珠子红通通的,“你让她怎么在村里抬头?”
李娟就站在我家院墙外面。土墙半人高,墙头爬着干枯的丝瓜藤,她穿着我送她的那件枣红棉袄,领口磨得发亮。我娘的话一出口,她没走,反而把院门推开一条缝,只够露半张脸,颧骨上冻出两片红,像被人扇了巴掌。
我掏出烟盒,叼了一根,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我的手肯定在抖,火光映着李娟的眼角,那里亮晶晶的。
“那你说怎么办?”我把烟喷向房梁。
“退婚。钱,一分不能少。”我娘一把将桌上的钱攥进手心,硬币硌得她手背青筋暴起,“彩礼是八百,零碎的、蹭饭的、陪她买衣服的,我给你抹了零,三百一十六。”
李娟的脚往后挪了半步,棉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一种被碾碎的声响。她一直没开口,直到我娘把钱递到我手里,才说:“王德柱,你问都没问我一句。”
空气像冻猪油,又黏又厚。我听见隔壁院子的鸡叫,一声长一声短,叫得人心烦。我爹的烟燃尽了,烧到手指头,他哎哟一声,把烟屁股甩到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问她有啥用?”我娘的嗓门又拔高了三度,“她都跟过别的汉子了,还能给你生出个啥好饼来?你问问李娟,她敢说她头一回给了你?”
棉袄领口的毛边遮住了李娟的下巴,她盯了我整整五秒钟,那段时间足够墙根下那只芦花鸡跑个来回。我等着她哭,或骂,可她什么也没说,从怀里掏出一本红皮结婚证,甩在当院。
“你仔细看看,这本证是不是你的?”
结婚证在冻土上滚了半圈,封皮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被太阳晒得反光。我弯腰捡起来,翻开,里面贴着我和李娟的黑白合照。照片上她歪着头,我咧着嘴,背景是镇政府那面掉了漆的墙。发证日期清清楚楚:1995年11月8日。
“咱俩领证都俩月了,你现在要退婚?”李娟的声音终于有了些起伏,像井水提桶时绳子拉紧的咯吱声,“你退婚退的是哪门子婚?”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像被铁锹拍了一下后脑勺。我扭头看我娘,她还攥着那三百一十六块钱,指节发白,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上了岸的鲤鱼。
“闺女,你这话就不对了。”我爹终于开了腔,烟灰掸了满地,“证是拽着你们去领的,可你小子——”
“叔,你听我把话说完。”李娟打断他,从棉袄兜里摸出一张纸片,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起了毛。她展开,递到我鼻子底下,是一张医院检验单,医生钢笔字的下面,印着一行铅字:尿HCG阳性,约孕8周。
“我有了。”她说,声音贴着地面走,“腊月初八查出来的。本来想等过了年再告诉你,你倒好,先来退婚了。”
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满地冰碴子反光。我手里那张结婚证像烫手的山芋,丢也不是,攥也不是。我娘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在灶台前的杌子上,杌子咯吱响,好像要散架。
“那你……那孩子……”我嘴皮子打架,半天凑不成一句整话。
“王德柱,你是不是以为我李娟没人要了?”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不软不硬,像一根拉满的麻绳,“腊月十四那天,我娘家兄弟去镇上赶集,在澡堂子里听见两个男人说闲话,说你王德柱在市里澡堂子打工的时候,跟老板娘不清不楚,睡了人家半年,月底发工资那天多给了你八十块钱。”
我脑袋嗡地一下。那年秋天我确实在市里一家澡堂干了三个月,老板娘姓方,手背上有个铜钱大的烫疤。她确实多给过我八十块,不过是补我修锅炉的工钱。但我啥也没说,就是觉得委屈。我看了李娟一眼,她站在那儿,手还搭在棉袄领口上,那件枣红的棉袄是我十月领了工资给她买的,布料用了二十四块五。
“你说我是不是头一回,你拿个镜子照照自己。”李娟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嘭地一声丢在桌上。
那是一只玉镯子,水头很足,绿得能渗出水来。镯子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我凑近了看,是“汪秀英赠”。
汪秀英,是我奶奶的名字。奶奶活着的时候,最疼我。立冬那天,她把这只陪嫁的镯子塞到我手里,说:“柱子啊,等你有了媳妇,就给她戴。”指甲缝里还带着地瓜面。
“你……你咋有这东西?”我嗓子眼发紧,像塞了一团棉花。
“你娘给我的。”李娟盯着我娘,声音轻轻的,“刚来那会儿,她拉住我,硬塞给我。说你奶奶盼着重孙,镯子是传家的,让我一定收好。”
我娘的脸唰地就白了。她攥着那把钱,手指头抖得像筛糠。我爹在旁边吭哧半天,冒出一句:“那钱……那钱就没啥了?”
“钱是一回事,话又是一回事。”李娟这回不看我,看我娘,“婶子,你前两天去镇上,是不是碰见刘家湾的王媒婆了?她是不是跟你说,我是被前任甩了的破鞋,还把你领到她家去过?”
我娘嗓子里咯咯了两声,像有块骨头卡住了。
“那天王媒婆家炕上坐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件蓝布中山装,叫刘光明,你还记得不?”李娟往前走了一步,院子里的鸡被惊得扑棱棱飞上了墙头,“他说他在温州厂子里干了13年,攒了八千块钱,就是没娶上媳妇。”
我娘不说话了。她的嘴抿成一条线,像缝死了的裤腰。
“那男人是我表哥。”李娟说,“上个月从温州回来,专门来找我娘借钱看病的,他一直在咳血,医院的片子还在家里放着。王媒婆跟他爹有仇,就编排了那些话。”
北风卷着枯草叶打着旋儿刮过院子,我手里的结婚证边角被掀起又落下。我看着我娘,她嘴唇发青,眼睛看着地,像要把青砖看出个洞来。
“那孩子……”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哑。
“是你的。”李娟的枣红棉袄在风里微微鼓起,“腊月初八那天,你骑二八自行车带我去镇上做检查,路上摔了一跤,你整个手掌都擦破了,还记得不?盖着碘伏纱布块儿,你回去化脓了三天。”
我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那天去镇上,自行车链条断了,路上又下了霜,我驮着她。车子一歪,我拿手撑地,石子硌进肉里,血珠子一颗一颗渗出来。她蹲在路边帮我吹手心,吹了足足二十分钟,直到血不流了。
“你走了以后,”李娟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断了线的风筝,“我自己偷偷去医院复查,医生说胎像不稳,让我静养。告诉你娘,是想让家里人帮衬一把。可你娘嫌我没头一回,婶子,婶子你说,这镯子还算不算数?”
她说的是我娘。我娘坐在杌子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像被什么猛拽了一下。她慢慢把手摊开,三百一十六块钱就那么散在灶台上,风一吹,十块的票子飘到水缸边,她没接。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咕噜一声,把那包烟掏出来,烟盒里剩的5根全捏碎了,烟丝撒了一地。我蹲下去,一根根捡,烟丝沾了土,我照样塞回嘴里嚼。
苦味在舌根炸开,像我奶奶炖的中药渣。
我站起来,把那张结婚证翻到发证日期那一页,冲着太阳举起来。油墨和太阳光叠在一起,红彤彤的,像一块烙铁。
“娘,”我说,“这婚我退了。”
院门外的风停了,麻雀落在柿子树上,一声不叫。
李娟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我没看清是笑还是什么,只看见她把手腕上的玉镯子解下来,放在灶台边缘,镯子磕在水泥沿上,发出一声很脆的响,像磕鸡蛋。
“那就退吧。”她说,“明儿个去所里办手续。”
我走到她面前,把那三百一十六块钱放回她手心。她手冰凉,像刚在井水里泡过。我攥住她手的时候,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婚不退了,”我说,“钱你留着做产检。明儿个我骑车带你去镇上,把手印补上。”
我娘腾地从杌子上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柱子你——”
“娘,”我打断她,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泥土里,“你给我买的这件的确良衬衣,领子磨破了三回你都舍不得换,给我娶媳妇倒是舍得。可我媳妇不是商品,你摸摸她手腕上的脉,那头里有个孩子,是你亲孙子。”
我娘愣了半天,眼圈红了,转身进了灶间,一句话没回。
李娟的另一只手,一直没动。我抬起眼,看见她袖口里藏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坠子是一枚小铜钥匙,钥匙眼儿里嵌着一粒干枯的米。
“我奶奶说,钥匙开锁,米管饱。”她说,声音软下来,像腊月的雪终于化了,“我天天揣着,就等你说这句。”
那把铜钥匙,是我奶奶去世前半个月给我的,说将来娶媳妇了,用她床底下那只樟木箱的钥匙开箱,箱里有一匹她亲手织的老粗布毯子,说是留给重孙子裹襁褓的。
我压根没跟她提过这档事,她居然知道了——想必是那天我喝多了,伏在她怀里时迷迷糊糊说漏的嘴,她自己记住了两年零三个月。
手里的烟头早就燃尽,烧到指根。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像打铁炉里溅出的火星子。
风从墙头刮过去,把结婚证翻到了附页。上面登记着一个电话号码,是镇上民政所老赵的办公室座机。我摸了摸兜,还有两枚硬币,恰好够打一次公用电话。
床单上那朵红的,是她熬了1852天的药渣染的,可没人问过她熬的是什么药。
你呢,你这一辈子,有没有一回头就能看见的,那个女人袖口里藏着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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