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曼,去年从福建师大毕业,学的是汉语言文学。毕业前大半年,我就开始备考公务员和事业单位,前前后后考了七八场,进过两次面试,都没成。我爸妈急得嘴上起泡,我妈在电话里说,曼曼啊,你再考不上,就回来考咱县里的,县里好考。我说妈你别催了,我再试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是福州一个区的街道办,招十个综合岗,编制内。我报完名就开始刷题,白天在出租屋里做行测,晚上背申论范文,手机里的短视频软件全删了,朋友圈也不看。笔试那天我提前一个钟头到考场,门口乌泱泱全是人,有个女生坐在花坛边上背笔记,背得直掉眼泪。我心想这都卷成啥样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手抖得点不开链接,我室友替我查的,她尖叫一声说曼曼你进面了!我拿过手机一看,笔试第三。面试我准备了一个月,报了个线上班,花了三千多,每天晚上对着摄像头练答题,练到嘴皮子发麻。最后总成绩排第六,稳稳当当进了体检。
政审那天我回了趟老家,我妈把亲戚都叫来吃饭,我二姨拉着我手说,曼曼出息了,以后是当干部的。我叔端着酒杯说,这杯酒敬咱们家第一个吃皇粮的。我笑得脸都僵了,心里其实挺美的。
报到通知是八月下旬来的,让我九月一号去街道办报到。我提前三天到了福州,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一千四,押一付三,把我大学攒的奖学金全搭进去了。九月一号我起了个大早,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衬衫,一条黑西裤,头发扎得整整齐齐,七点四十就到了街道办门口。和我一起报到的还有九个人,男生四个女生六个,都是应届生,有福大的,有厦大的,还有一个从江西考过来的。我们十个人站在一楼大厅里,面面相觑,有点激动又有点紧张。
人事把我们领到二楼会议室,每人发了一摞表格填,填完了让我们等着。等了快一个钟头,来了个副主任,四十来岁,姓林,说话不紧不慢的。他说欢迎你们加入我们街道大家庭,基层工作很锻炼人,你们要沉下心、扑下身、扎下根。说完给我们分了科室,我分在党政办,主要负责信息报送和材料整理。
头三天我净干杂活了。林副主任让我把往年归档的文件从档案室搬出来重新编号,档案室在地下室,霉味呛鼻子,我戴着口罩搬了一整天,晚上回去胳膊都抬不起来。第四天让我跟着一个老同志去社区送通知,一天跑了六个小区,爬了四栋没电梯的老楼,脚后跟磨出俩水泡。第五天让我写一篇防汛工作简报,我吭哧吭哧写了八百字,林副主任拿过去看了两分钟,拿红笔划掉一大半,说你这是学生作文,重写。
我拿回来改了三遍,最后一遍他勉强点了头,说发吧。就那篇八百字的简报,我耗了整整一天半。跟我同期进来的一个男生叫张浩,分在城管科,他第一天就跟着出去巡查,沿街劝离占道摊贩,被一个卖烤地瓜的老头拿扫帚撵了半条街。晚上他在群里发消息说:我这腿都跑细了。另一个女生叫林雨晴,分在民政科,第一天就接待了八个来办低保的居民,填表填到手抽筋,有个大爷不会写字,她替人家填了二十多分钟,大爷还不信她,说姑娘你字写这么小我看不清。
到了第二周,群里开始有人发牢骚了。有个男生说他的工位在走廊尽头,空调风口正对着头,吹了一上午开始打喷嚏,去问行政能不能挪个位子,行政说现在没空位,你先忍忍。有个女生说她被安排了值夜班,晚上睡在值班室那张咯吱响的钢丝床上,半夜接了三个居民电话,一个投诉楼上漏水,一个问医保卡怎么补办,一个什么也不说就骂了五分钟。
我这边也不咋好过。党政办就我和一个快退休的刘姐,大事小事全是我俩。刘姐这人倒挺好,就是话多,我写着材料她在旁边念叨她孙子怎么怎么可爱。林副主任要求多,一篇稿子改五遍是常事,有时候晚上十点还在群里艾特我,说曼曼这个地方再改一下。我改完发过去,他回个“收到”,我也不知道到底行没行。
真正让我心里发毛的是第三周发工资那天。我收到短信提示,工资到账三千七百四十二块六毛。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以为发错了。跟我一批进来的几个在群里一交流,都是这个数,有个分在偏远街道的男生拿得更少,三千四百多。有个女生忍不住了,在群里算了一笔账:房租一千四,吃饭一个月至少一千,水电交通五百,还剩八百多,买件衣服都得掂量。
第三周周五,林副主任找我谈话,说小陈啊,区里年底有个考核,咱们街道的排名不能掉,你周末加个班把近三年的工作总结梳理一下,周一交给我。我说好。那个周末我在办公室坐了两天,把三厚本台账翻了一遍,写了一万两千字的材料。周一交上去,林副主任翻了一遍说,整体不错,但是亮点不够突出,你再提炼一下。
我回到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愣了半天。
那天晚上,那个分在城管科的张浩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兄弟们,我扛不住了,明天去办离职。群里一下炸了,七八个人冒出来问真的假的。他说真的,我妈给我在老家找了个学校当行政,有编制,不加班。第二天他真去办了手续,走之前跟我们打了个招呼,说你们保重。
张浩一走,人心就散了。隔了一天,民政科的林雨晴也提了离职,说她考上了老家的事业单位。再隔两天,又走了三个。我们那个十人群,从每天早上互相打气,变成了每天晚上互相通报谁又走了。到了第四周,群里只剩四个人了。
那几天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爸妈供我念了四年大学,我考了八回试才考上这个编制,就这么走了我咋跟他们交代。可再干下去,我算了一笔长远账:转正后工资到手四千出头,公积金双边加起来一千二,年终绩效看街道排名,撑死了两万。在福州买房?首付都得攒十年。
真正压垮我的是第四周周三的事。那天下午,林副主任让我去区里送一份急件,我说好,拿了文件就走。街道办离区里三公里多,没公车,我骑共享单车去的,骑到半路下暴雨,我把文件塞在衣服里,自己淋成落汤鸡。到了区里人家看了文件说,这份不是上周就报过了吗?我打电话回去问,林副主任说哦那个啊,我忘了跟你说了,那你顺便去隔壁楼把一份会签文件取回来吧。
我攥着那份已经不用报的文件,站在区政府的门廊底下,雨从屋檐上浇下来,跟帘子似的。裤腿湿透了贴在腿上,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咕叽一声。我拿出手机,在群里打了几个字:我也不干了。
回到街道办,我把湿衣服换了,敲开林副主任的门,说林主任,我想辞职。他放下手里的保温杯,看了我半天,说小陈你想清楚了?我说想清楚了。他说行,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我不拦你。我在他那张审批表上签了字,走回工位收拾东西,抽屉里就两样东西,一盒没吃完的金嗓子,一本记了半本的工作笔记。我把它们揣进包里,跟刘姐说了声刘姐我走了,刘姐叹了口气说,姑娘,你这走了,我又得一个人扛了。
十个人,一个月,全走光了。
我办完离职那天晚上,我们那个群热闹了一阵,有人提议建个新群叫“从街道办跑路的小分队”,结果谁也没建。后来这个群就慢慢没人说话了,沉到了聊天列表最底下。
我在家躺了一个礼拜,我妈天天打电话问上班没,我说在调休。后来瞒不住了,我跟我妈说了实话,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那你就回来吧。”
现在我回了老家,在县里一家国企做办公室文员,工资四千二,五险一金交着,离家骑电动车十分钟。我爸妈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们松了一口气。上个月我在街上碰见我二姨,她问我,曼曼你不是在福州当干部吗,咋回来了?我笑了笑说,二姨,那个干部跟你想的不一样。
我有时候晚上躺床上翻手机,翻到那个已经没人说话的群,还会点进去看看。群名还叫“福州街道办十人小分队”,头像是一个卡通太阳花。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十月底,是张浩发的:“各位兄弟姐妹,江湖再见,各自珍重。”
没有人回复。我不知道另外九个人现在在哪儿,有的可能又考了别的编制,有的可能进了企业,有的可能还在家里蹲着。我只知道那一个月我们十个人都经历了同一件事:拼了命游上岸,发现岸上是另一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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