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杰克·哈里斯,今年四十一,美联社驻北京记者站的科技记者,干了快十年了,报道过中国航天发射、芯片产业、人工智能大会,自认为对中国科技那点事还算门儿清。可上个月去了一趟深圳,我站在街头懵了,回来写稿子的时候跟编辑说,你得给我留足版面,这趟见的东西我得好好写。
事情是这样的,深圳那边有个无人驾驶企业邀请我们几家外媒去体验他们的Robotaxi,就是那种没有司机、方向盘自己转的出租车。我接到邀请函的时候心想,这玩意儿旧金山也有啊,Waymo在旧金山跑了好几年了,我坐过好几回,没什么新鲜的。可同事跟我说,你去看看呗,深圳那个不一样。我说哪儿不一样。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我心想行吧,反正有差旅费。
到深圳是礼拜一上午,企业的人来接我,一辆普通的商务车,司机是个本地小伙子,姓陈。从机场往市区开的路上我就觉得不对劲了,这路上跑的车,绿牌子的特别多,十辆里头得有六七辆是新能源。小陈说深圳公交车出租车早就全电动化了,私家车新能源渗透率也过半了。我说我们美国那边还在吵要不要禁燃油车呢。小陈笑了一下没接话。
到了南山区,企业的人带我去看他们的调度中心,大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车,每辆车的实时位置、运行状态、乘客评价全在上面。我数了数,同时在跑的有好几百辆。他们的技术负责人给我讲了半小时,什么激光雷达、毫米波雷达、视觉摄像头多传感器融合,什么高精地图加实时感知,我听得半懂不懂,就记住一句,说他们在深圳的运营区域已经覆盖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公开道路。我说旧金山Waymo也覆盖了不少。他说是,可我们这边路况比旧金山复杂多了,电动自行车多,行人多,施工路段多,能跑下来不容易。我当时心里还不太服气。
下午他们安排我实际体验。我在手机小程序上叫了一辆车,三分钟就到了,一辆白色SUV,车顶顶着个圆盘一样的激光雷达,车身四周贴着传感器。我拉开后门坐进去,前排真的没人,方向盘自己在那转。我坐后排,系好安全带,心里其实有点打鼓,旧金山我坐过好几回Waymo,可每回还是紧张。车起步了,挺稳,加速减速都平滑,遇到红灯自己停,绿灯自己走。我盯着方向盘看,它自己往左打了一把,绕开前面一辆停在路边的货车,又自己回正了。我拿手机拍视频,嘴里念叨着这玩意儿真没人啊。
开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到一个路口,右边突然窜出来一辆电动自行车,逆行,骑得飞快。我心想完了,这要撞上了。结果车自己刹住了,刹得挺稳,没急刹,然后等那辆电动车过去了才慢慢起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骑车的,人家头都没回,跟没事人一样。我坐那儿愣了半天,心说这要搁旧金山,Waymo估计得懵,那玩意儿没见过满街乱窜的电动车。
到了目的地,车自己靠边停了,我下车关门,车自己开走了,去接下一个人。我站路边抽了根烟,心里头翻上翻下的。这时候过来一个老太太,推着个小推车,看我站那儿东张西望的,问我小伙子你找啥呢。我说没事,我刚坐了个没人开的车。老太太说哦,那个啊,我天天坐,去菜市场方便,比我儿子开车稳当。我说您不怕啊。她说怕啥,它又不喝酒又不看手机。我乐了,说那倒是。
后来我又在深圳待了三天,坐了好几回Robotaxi,还去看了无人配送车、无人清扫车,在福田那边一个园区里看见送外卖的无人车自己进电梯上楼。最后一天我站在深南大道边上,看着路上跑的那些绿牌车,忽然想起来十年前我头一回来深圳,那会儿街上全是燃油车,出租车还是红的,满街喇叭声。这才十年,变化大得我有点认不出来。
回北京以后我写了篇稿子,开头第一句是这么写的:在深圳,方向盘自己转,车自己跑,这不是科幻片,这是你手机上下个单就能坐的东西。编辑看了说哈里斯你这标题太中国了。我说那你想一个。他改了个标题叫“深圳街头,未来已来”,我说这标题好,我坐那个车的时候就是这感觉。
稿子发出去以后,我在旧金山的同行给我发邮件,问我是不是收了钱。我说我倒是想收,人家没给。他说那你怎么把中国写得那么好。我说我没写好,我只写了事实。他说那你说说,深圳那玩意儿比Waymo好在哪。我想了想回他:旧金山的Waymo是在旧金山跑的,深圳那个是在深圳跑的,你先来深圳坐一回,再回去坐Waymo,你就知道不一样在哪了。
过了两天他回我,说他查了机票,下个月来。
我跟我老婆说起这事,我老婆说你一个美国记者,怎么跟个推销员似的。我说我不是推销,我就是觉着,有些事你不亲眼看看,你永远觉得别人不行。我老婆说那你以前也这么觉得?我说我以前也这么觉得,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昨晚上我跟我闺女视频,她问我深圳好不好玩。我说好玩,爸爸坐了个没司机的车。她说骗人。我说没骗你,真有。她说那它会不会撞人。我说它比爸爸开车稳。她说那你以后别开车了,坐那个。我说你妈不让我换工作。我闺女在视频那头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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