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殷悦
2010年11月,沉湖的雾还没散透。冯江和同事走到七壕保护站门口,忽然停住了脚。
滩涂上有两个白色的身影,细长的腿,长而尖的喙,低头觅食时像两团没化开的雪。
是白鹤。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极危”物种。在此之前,武汉很多年没有它的记录。
那时他到沉湖才两年。此后每年11月中下旬,他巡湖都会往那片滩涂多绕几圈,“看一看,等着它”。2只、3只、5只、7只……到如今,他数到了125只。“也就是说,我们这里有了一个白鹤的小种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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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江工作中
从“稀客”到“常客”,他等了18年。
坐着“麻木”进湖的陕西娃
2008年夏天,这个陕西娃从华中农业大学环境科学专业毕业。他原本想回老家工作,可跑了几个单位,都觉得“不太合心意”。回学校后,他听了一场“三支一扶”先进典型事迹报告会,台上学长讲得热闹,他坐在底下想:这活儿,好像挺适合我。
就这么到了武汉市蔡甸区沉湖湿地自然保护区。
冯江去的是罗汉监测站,保护区最早建成的站点。从城关坐班车到消泗集镇,路上要两三个小时,下了车还有6公里土路,得坐“麻木”——也就是三轮摩托,才能到站里。站上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晚上安静得只剩虫叫和远处的水声。
一个学环境科学的本科生,白天跟着老同志巡湖,晚上窝在站里翻书。《中国鸟类野外手册》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书上的图和湖里的鸟,他一只一只对上号。看不准的,第二天再去看;听不清的,就蹲在芦苇边上一遍遍听。
保护区的人说,他是这里认识鸟类和植物最多的人,有些鸟不用看,听一耳朵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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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江带领大学生做暑期实践
为了摸清这片湖,他把保护区里的乡镇、村组、单位跑了个遍。2011年,他参与蔡甸区第二次湿地资源调查,前后历时半年,第一次把全区的湿地资源家底摸清楚了。也是在那几年,他陆续为保护区添了19种鸟类新记录。他还是保护区第一个住进基层站点的人,结束了那里“有站无人”的历史。
走,还是留
三年服务期满,摆在面前的是两个字:走,还是留。
同批的年轻人大多回了城。冯江留了下来。理由说起来有点朴素——“有人循着兴趣找工作,而我是从工作中找到了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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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江刚参加工作时做夏季水鸟调查
他说过一句更实在的话:“我不是喜欢做这个事情才从事这个工作,但我从事这个工作之后我喜欢上这个事情了。”
留下来,日子并不轻松。候鸟迁徙和越冬的时节,他凌晨3点就得出门巡护;常年一辆摩托车风里雨里地骑;赶上有人往滩涂上撒有毒玉米毒鸟,他和同事花了整整两天,蹲在地里用筷子一颗一颗把玉米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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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江和同事捡拾毒物(伴有呋喃丹的玉米)
更多的时候,工作是“磨嘴皮子”。野生动物会糟蹋庄稼、影响生产,周边村民起初很不理解,甚至带着火气。他就挨家挨户上门,讲湿地和野生动物的法律法规,讲为什么要护着这些鸟,同时帮着把生态补偿资金及时发放到户。后来村民见到他,会主动问“湖里最近来了什么鸟”。
这些年,沉湖做了生态补偿、“三网”拆除、退养还湖。水清了,草长起来了,鸟也回来了。全球极危物种白鹤从最初的2只,到如今的125只;在武汉至少40年未见的珍稀猛禽白肩雕,在沉湖现身;国内罕见的卷羽鹈鹕、大红鹳也频频露面。如今白尾海雕、乌雕、红隼、游隼等猛禽也常见了。
数据更能证明:沉湖湿地目前监测到鸟类306种,其中国家级重点保护鸟类74种,有20种鸟的分布数量超过了全球种群数量的1%。2026年1月,11.5万只候鸟飞来沉湖越冬,是有观测记录以来最多的一次。
他把18年讲给毕业生听
2026年,“三支一扶”计划实施20周年。冯江作为往届人员代表,回到学校给即将毕业的学生讲自己的18年。
他没讲大道理,讲的是自己怎么在几个单位碰壁,怎么坐着“麻木”一路颠到湖边。
他也不回避基层的苦。当年那个站点就在村湾里,经常停水停电,没有网络,出门要转两趟车。“现在的条件肯定比十多年前好很多”,他在发言里说,但终究没有大城市的繁华和便捷,“大家要做好心理准备和心理调适,把吃苦当成磨练和财富”。
“非高薪企业不签、非心仪城市不去、非体制内不可、非重点单位不想”,这四种心态,他见得太多。“与其感慨路难行,不如马上出发。”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给学生们听,也像是说给18年前那个提着行李下车的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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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江工作中
11月了,今年冬天的白鹤已经来了。
那几天,冯江巡湖会特意绕到七壕那边。滩涂还是那片滩涂,雾还是那样的雾。他会举起望远镜,安安静静地等一会儿。
“它在这越冬的时候,能够安安全全地吃得好睡得好,飞走的时候白白胖胖就行了。”他说,这是大自然的规律。
18年前,那个站在湖边不知道该往哪走的年轻人,大概想不到自己会在这里等一群鸟,一等就是18年。而正是这一等,让“稀客”成了“常客”,让一片湖,重新有了心跳。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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