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码头上的人都说,刘半仙有三不骗:不骗和尚,不骗乞丐,不骗死人。可这一回,他骗到了一个“不该骗的人”头上。那个人没带刀,没带打手,只带了一本册子。刘半仙踹开门的时候,册子已经翻开了。
道光年间,通州码头。漕运养活了半座城的人,也养肥了一群吃偏门饭的帮闲。刘半仙就是其中一个。
刘半仙不叫刘半仙,他姓刘,叫刘福。早年在衙门里抄过几天状子,认得几个字,也认得几个差役。后来嫌抄写来钱慢,索性下了海。他的买卖只有一样——替人“捉奸”。
套路不新鲜,但刘福做得精。他手里有个姑娘叫翠儿,对外说是他妹妹。翠儿生得好,一双眼睛会说话,往茶楼门口一坐,自然有那兜里揣着银子的外乡客凑上来。刘福从不急着收网,先让翠儿和人“好”上十天半月,等对方银子花得差不多了、心思全在翠儿身上了,他才带着几个兄弟踹门进去,自称是翠儿的亲哥,红着眼要拉人去见官。大清律例里奸罪不轻,外乡客多半吓得腿软,乖乖掏遮羞钱。三百两、五百两,看人下菜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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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福早备下了一套假户籍文书,说是老家河南遭了水灾,兄妹俩逃难到通州,文书上翠儿改姓刘,叫刘翠。那文书用的是他早年在衙门抄状子时趁人不备偷出来的几张盖了印的空白纸,印是真的,内容是他自己填的。外乡客就算起疑,看见文书上通州衙门的验讫印,也就信了。
这买卖刘福做了六年。通州码头上的人背后叫他“刘半仙”,意思是这人掐算人心,一掐一个准。刘福听了也不恼,反倒觉得挺受用。
这天他刚做成一单,从个江西粮商手里抠出四百两,在酒楼上拍着翠儿的手背说:“妹子,你记住,这世上的男人,十个里有九个半,裤腰带是活扣。你哥我吃的就是这活扣上的饭。”翠儿笑着给他斟酒,没接话。刘福没注意到,翠儿笑的时候,嘴角是往下撇的。
没过几日,通州来了个从京城下来的年轻人,姓沈,自称是户部某司员的远房侄儿,来通州看漕粮行情。沈公子二十出头,面皮白净,出手却阔,住的客栈是码头上最好的,打赏小二用的是碎银角子。更要紧的是,他身边带了个妹妹,叫沈三娘,说是寡居回娘家,暂住兄长处。三娘不施浓妆,一身素净衣裳,往客栈堂前一站,半条街的嘈杂声都矮了三分。
刘福在茶楼上看见了,心里那杆秤“啪”地一响。他没急着让翠儿上,先自己去客栈和沈公子吃了两回酒。沈公子谈吐不深,但银子花得极爽利,三杯下肚就开始骂京城的官儿“都是喂不熟的”,刘福跟着附和,心里却把账算得清清楚楚:这条肥羊,少说能挤出八百两。
他照例祭出翠儿,让翠儿去客栈“偶遇”沈公子。可怪事来了。翠儿去了两回,回来脸色不对,说那沈公子对她客客气气,茶水照倒,闲话照聊,可一到掌灯时分就拱手说“姑娘请回,家妹还在等我说话”,连手指头都没碰她一下。刘福骂了一声“雏儿”,心里犯了嘀咕,又让翠儿去第三回。这一回翠儿回来说,沈公子倒是多聊了几句,问了她一些话——问她老家哪里、来通州多久、她哥平日里都和什么人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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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福听完,后背微微发紧。他做这行六年,头一回遇见肥羊反过来打听猎户的。可转念一想,那沈公子出手阔绰、谈吐浅薄,八成是读书人毛病多,爱打听闲事;再不然,就是看上了翠儿,想挖墙脚。不管哪样,都是银子的事。刘福把茶碗一搁:“今晚就收网,免得夜长梦多。”
他让翠儿把沈公子约到运河边一处僻静的院子“吃酒赏月”。那是他专门赁下的捉奸院子,墙壁薄,门闩活,踹一脚就开。刘福在通州赁过三处院子,但只有这一处门闩是活的、墙是薄的,他用了两年没换过地方。
捉奸前一日,沈度在翠儿买胭脂的铺子后巷堵住她,只说了一句:“你帮我这一回,我保你从轻发落,官媒给你寻个好人家。你若还跟着刘福,下一回堂上,你就是同案犯。”翠儿咬着嘴唇想了半晌,点了头。她早就不想干这营生了,只是没胆子跑。
那天晚上,翠儿按计划把沈公子领进院子。刘福在外头蹲着,听着里头椅子响、酒杯碰,估摸着火候到了,一挥手,带着三个兄弟一脚踹开门,嘴里那句“好你个奸夫”刚喊到一半,舌头就僵在了嘴里。
屋里坐着的,不是沈公子一个人。
沈公子端端正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旁边坐着两个穿公服的人,一个是通州衙门的书办老陈,一个是刑房的仵作小周。这俩人刘福都认识——何止认识,逢年过节他还给这二位送过孝敬。沈三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茶,眼睛却盯着翠儿。翠儿往墙角缩一步,三娘就跟一步,始终挡在翠儿和刘福之间——防的是翠儿临时反悔、给刘福递眼色。
刘福腿一软,没跪,但也没站住,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他身后那三个兄弟本来攥着拳头,沈度不慌不忙从袖中抽出一张牌票,往桌上一拍:“东路厅同知大人移文通州衙门,知州大人亲手批的牌票,几位要不要看看?”听见“知州”俩字,三双手齐刷刷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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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度搁下茶碗,慢悠悠开口:“刘兄来得正好。我这儿正和衙门里的朋友核一桩事。去年秋天,一个姓赵的江西瓷商在通州被捉奸诈了六百两,人回去就投了河。今年开春,一个姓孙的关东皮货客被诈了八百两,连回去的盘缠都没剩下。这两桩的苦主,一个叫翠儿,一个叫翠儿的哥哥。你猜这个哥哥叫什么?”
刘福嘴唇哆嗦,挤出半句:“沈爷,我……”
“别叫我沈爷。”沈度把册子往前推了推,“我不是什么户部侄儿。我爹是顺天府东路厅同知衙门的刑名幕友,我跟着在衙门里帮办过几桩案子。这回是东路厅同知大人让我以帮办名头下来,查漕粮脚价,顺带摸一摸通州地面的诈案。是你自己非要凑上来。”他顿了顿,笑了一下,“你踹门之前,想过门里头可能是捕快吗?”
沈度到通州后只做了一件事:从翠儿嘴里掏出了刘福这几年经手的桩桩件件。至于老陈小周吃没吃孝敬、改没改尸格,他没实证,但他赌这俩人心里有鬼。赌对了。他翻了翻册子:“老陈,去年中秋刘福送你那对银锞子,你当没人知道?小周,你给他改的那份尸格,底稿还在刑房柜子里锁着呢。你俩是自己说,还是我替你们说?”老陈低着头拿袖子擦汗,小周嘴张了张,没出声。
刘福这才后脊梁发凉地明白过来——从头到尾,翠儿的“勾引”是假的,沈公子的“不接招”是真的,三娘的“寡居妹妹”身份是幌子,连那间他自以为安全的捉奸院子,都是沈度提前从翠儿嘴里掏出了地儿、换掉了门闩、安排了后手的地方。更狠的是,沈度等的就是他当场踹门这一下。只有人赃并获,刘福为了自保,才会把衙门里吃他孝敬的那几个人吐出来。老陈和小周坐在那儿,不是来帮刘福的,是来听刘福亲口供出同伙的——供完了,他们也没法抵赖。
刘福吃了半辈子“活扣上的饭”,这一回,活扣扣的是自己的脖子。
案子在通州衙门过堂那天,翠儿说了一句让人心里发沉的话。她说,她本来真是好人家的女儿,爹死了,娘把她卖了,刘福买下她的时候,她以为自己遇上了恩人。后来刘福让她去勾人,她不肯,刘福就把她关在柴房里饿了三天,第四天端着一碗粥进来,说“你听话,就有粥喝”。从那以后,她就不再想“肯不肯”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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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安静了好一会儿。连旁边录供的书办都停了笔。
翠儿供出了她经手的七桩,沈度又从刘福屋里搜出一本暗账,上头记着历年苦主姓名、籍贯、诈银数目。两下一对,一桩不差。判词写的是:刘福所诈赃银,大半追出还给苦主,按律减等,杖一百,流三千里。他那几个跟着踹门的兄弟各杖八十,枷号一个月。老陈和小周革了差事,各打四十板子撵出衙门。翠儿因为是被胁迫,且主动供出案情,从轻发落,官媒择配。几个苦主领回银子,当堂磕了头。
沈度办完这桩差事,回东路厅复命。交完牌票出来,在张家湾街上找了家茶铺坐下,要了壶茶。楼下运河里漕船来来往往,船工号子喊得震天响。他想起刘福在堂上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求饶,是嘟囔了一句:“我做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让人堵在屋里头。”
沈度端起茶碗,心里说:你那“活扣”的饭,吃到头了。色字头上那把刀,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它是活的。你拿它去砍别人的时候,它就在你后脖颈上比着。你以为自己是拿刀的人,等它落下来,你才知道自己一直是那个脖子。
翠儿后来嫁了个跑船的老实汉子,逢年过节还托人给张家湾东路厅衙门捎两尾运河鲤鱼,指名给沈度沈爷。沈度收了鱼,让人回话:“好好过日子,别回头。”
刘福挨完一百板子,在通州牢里养了二十来天伤,才被押解上路。走了三个月,到地头那天正好是年三十。他蹲在驿站墙根下啃窝头,旁边有人放炮仗,噼里啪啦响得热闹。他忽然想起通州码头上那些被他堵在屋里的外乡客——他们当时是不是也这么蹲着,听着外头的热闹,心里凉得跟腊月的运河风一个滋味?
他嚼了两口窝头,没嚼出味儿来,把剩下的半块揣进怀里,缩着脖子往屋里走。外头雪下得正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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