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杨晓琼,今年三十八岁,四川资中县重龙镇人,在沱江边开了一家面馆,叫“杨姐面馆”,一间门面,六张桌子。
我卖豌杂面、牛肉面、抄手,二两八块,三两十块,一天卖一百二三十碗。
我前夫叫陈明远,四十岁,在城东的汽修厂做钣金,一个月六千出头。
我们二〇二〇年三月离的婚,到今年三月,整整六年,算年头六年多。
他没再婚,我也没再婚。
我们有个女儿,叫陈念,十三岁,读初一,跟着他住,周末来我这儿。
陈明远每个月初一早上七点半来我店里吃面。
六年了,一次没落下。
他进门不说话,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背对着门。
他点二两豌杂,多放青菜,不要葱。
我煮好端过去,他说一声“谢谢”,声音很低。
他吃得很慢,一碗面吃十五分钟,吃完把钱压在碗底下,八块,纸币,从来不用手机付。
然后他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去,走人。
六年多,八十来碗面,八十来次“谢谢”,八十来张八块钱。
我们没多说过一句话。
今年九月初一,他来得比平时早,七点十分。
那天下了雨,他头发湿了,肩膀上有一片水印。
我把面端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雨大,你门口那个棚子漏水。”
我说:“漏了半个月了。”
他说:“我下午来修。”
我说:“不用。”
他说:“我下午有空。”
下午三点,他真来了,带了一卷防水胶带和一把梯子。
他在雨里爬上去,把棚子上的破洞补了,补了四十多分钟,下来的时候衣服全湿了。
我给他煮了一碗面,加了两个荷包蛋。
他说:“我不吃。”
我说:“吃了再走。”
他坐下来吃了,吃完把碗推到一边,没压钱。
我说:“今天不要钱。”
他说:“那我明天给。”
他走了以后,我收拾碗,发现碗底下压着二十块。
我们当年是怎么离的婚,说起来不怕人笑。
二〇二〇年一月,他妈妈查出尿毒症,要透析,一周三次,一次四百八。
医生说,一年下来要六七万,往后还要换肾。
那时候我们攒了十八万,是准备在县城买房的,看好了房子,在重龙镇小学旁边,八十平米,首付十八万。
钱在他卡上。
一月十七号,他没跟我商量,把十八万转给了医院。
我是从银行短信上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问他:“钱呢。”
他说:“给我妈交住院费了。”
我说:“十八万都交了。”
他说:“先交十万,剩下的留着透析。”
我说:“你跟我商量一句能死吗。”
他说:“来不及,医院催。”
我说:“医院催一天,你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他不说话了。
他这个人,一不说话,就像一堵墙。
我那天晚上哭了一夜,他在客厅坐了一夜。
后来就是冷战。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他每天去医院,回来就睡,我每天看店,回来也睡。
两个人住一个屋,说不上一句话。
三月十二号,我说:“陈明远,我们离了吧。”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好。”
第二天我们去了民政局,办了手续,半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他往左,我往右。
他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回头。
房子没买成,钱也没了,女儿判给了他,我每个月给八百块抚养费。
我搬回了娘家,住了半年,借了我妹妹三万块,在沱江边盘下这个门面。
头一年最难,一天卖不到五十碗,房租三千,水电另算。
我早上五点起来熬汤,晚上十点收摊,手上烫的泡一层叠一层。
陈明远那边也不好过。
他妈妈透析了六年,一周三次,风雨无阻。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去医院送饭,再去汽修厂上班,中午再去一趟,晚上下班再去接。
女儿陈念从七岁长到十三岁,家长会他去,发烧他守,作业他签。
这些事,我是从女儿嘴里一点一点听来的。
女儿每个周末来我这儿,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写作业。
她坐在靠窗那张桌子,点一碗一两的抄手,吃完写作业。
写到四点,我给她打包一份牛肉面,让她带回去给她爸。
她说:“妈,爸不爱吃牛肉面。”
我说:“他爱吃,他就是不说。”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跟他过了八年。”
她写完作业就跟我说话,说她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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