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四,住在江苏南通一个普通社区,退休前在县防疫站干了三十九年公共卫生,退休后又被社区请去当了十年健康顾问。
这十年,我每周二周四下午在居委会活动室坐班,给老人量血压、建档案、聊天。我们社区六千多居民,七十三岁以上有档案的老人四百一十七位。
看多了,就看出点门道。
不是我能活,是我观察了十年,发现一个规律:七十三岁以上的老人,晚年过得好不好,不看存款多不多,不看儿女职位高不高,就看这十条。
占一条,日子就顺;占得多,就过得滋润。
我们社区能占全的,掰着指头数,也就十来位。个个都是别人家的老人,羡慕死人了。
第一条,睡得着。
不是睡得沉,是想睡就能睡,醒了不惦记事。半夜起来上厕所,回来还能接上梦,不用靠电视响着陪床。午觉不超过二十分钟,晚上九点半后不碰手机。
我档案里那位七十六的,去年冬天为房子的事跟儿子放狠话,说“我活着这房子就是我的”,说完还觉得不解气,又补了句“过世后归公家”。
结果突发脑血管意外了。抢救回来,话是说利索了,可右边半边身子不听使唤。三年。那位七十六岁突发脑血管意外的老人那三年,想睡睡不了,夜里老惦记家里的事。
所以第一条,睡得着,是自己的。
第二条,吃得下,也说得不冲动。
吃得下,不是山珍海味,是一顿能吃一小碗,荤素不挑,牙口不行有假牙,照样吃饭。说得不冲动,是指说话留三分,不逞一时口快。
我们社区那个八十一岁的老书记,前两年儿女为赡养的事吵,八十一岁的社区老书记把拐杖往桌上一戳:“我的事我自己说了算。你们商量好再来见我。”说完这话,第二天照常遛弯。儿女们反而规矩了。
最怕的是那种心里憋着的。你不接话,老人觉得你不孝顺;你一接话,老人更来劲。话赶话,赶到最后,不是别人的事,是自己把自己架火上烤。
第三条,一个月里有几天“被人等着”。
不是被人伺候,是有人惦记。比如每周二周四要去老年大学教课,或者居委会老书记喊符合“被人等着”特征的老人帮忙登记,或者跟老伙计约好了喝茶。日程本上写得清清楚楚,那天几点该干嘛。
我见过太多老人,儿女下班才回,自己一天到晚没人吭声。不是缺吃不缺穿,是心里那口“气”没了。有人等的老人,有奔头。奔头这东西,比什么药都通血脉。
我们社区那些天天有组织活动的老人,进医院的次数比没组织的少三成。
第四条,兜里有够半年折腾的钱。
不是退休金,是应急的钱。住院押金、助听器、请护工、给孙辈包红包,这些事不天天有,但来了就得有。我们社区那个八十二岁的老裁缝,一辈子省,兜里始终留着两万块,谁也不许动。
八十二岁的社区老裁缝说那是自己的胆。前年做白内障手术,八十二岁的社区老裁缝自己去医院,自己签字,没跟儿女张一句口。
术后八十二岁的社区老裁缝给儿女每人买了件衬衫,说“这钱我没花你们的”。
第五条,一个礼拜能跟人吵一次不记仇的架。
不是真吵,是有来有回。比如下棋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转天又坐一桌。或者跟老伙计为谁先谁后拌两句嘴,拌完拉倒。这种有来有回的不记仇的交锋是脑子的体操。
大脑不用进医院,就得靠这种交锋。怕的是那种“随便你们”“听你们的”。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人退出生活了。
第六条,自己那几个常看的医生门清。
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知道什么药该吃、吃多少,知道常看的大夫姓什么,知道检查单子放哪。不是自己当医生,是心里有数。我们社区七十八的秦老太,三种慢病,秦老太专门弄了个小本子,哪天血压多少、血糖多少、药吃了多少,全记上。
复诊日期标在挂历上。去年冬天感冒,秦老太提前两天就去了医院,没等喘不上气。
第七条,家里的事,知道少插手。
儿女的婚事、孙辈的管教、晚辈的消费,看在眼里,烂在肚里。人家不问,我不说。我们社区有个老太太,儿女回家老太太就弄饭,儿女吵老太太不掺和。
儿媳妇进门多年没喊过老太太“妈”,但逢人就说“我婆婆虽然不说话,但我家事我婆婆从不多管”。
第八条,有一个出汗的活天天干。
不是锻炼,是真干活。比如种菜、擦楼道、快走、打拳。微微出汗就行,不用非按心跳算。我档案里那三百多个不出汗的老人,生病的频率比天天出点汗的高一截。
第九条,认得回家的路,也认得自己的从前。
认得回家的路,是别让脑子掉队。认得自己的从前,是记得谁对你好,记得你经历过什么,记得你这辈子不是空白。我社区八十三的老教师,每天写三百字回忆录,写自己六几年在乡下教书的事。八十三岁的社区老教师说“这是每天把自己认领回来一遍”。
第十条,身后的事,放下了。
不是安排,是趁着脑子还清楚,跟儿女当面把话说定。比如养老安排、财产分配、身后事怎么处理。说定了,就别再掂来掂去。我们社区七十六的老工程师,前年把两个孩子叫回家,一顿饭的工夫,把什么都交代了。说完七十六岁的社区老工程师说“感觉一身轻,像卸了货的船”。
最怕的是那种把存折攥到咽气的。我们社区有个老爷子,存折在手里当令牌,天天揣着,掂了又掂。儿女们越劝越烦,攥着存折的老爷子越掂越觉得不放心。到头来,攥着存折的老爷子还没糊涂,儿女先糊涂了。
我今年七十四,十条里占了九条。差的是第五条,每周吵一次不记仇的架。但我有信心补回来。毕竟,我还有少年气。
说到底,这十条,就是一句话:七十三岁以上的好日子,不是别人把你照顾出来的,是你自己当家当出来的。你的觉,你自己管;你的钱,你自己拿;你的病,你自己心里有数;你的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你的身后事,趁明白说了,心里就轻了。
做儿女的,也别把老人当小孩。能让老人自己干的,就让老人自己干。老人把这十条干完了,你搭把手就行。
社区和村里的年轻干部,多给老人创造点“被人等着”的机会。比如书法班、棋摊、巡逻队。活动室的门,天天开着。这才是最便宜的民生工程。
七十四岁的家安期,在江苏南通一个普通社区,观察了十年,记录了四百一十七位七十三岁以上老人的日子。七十四岁的家安期的结论,就十条。
每条都不复杂。
每条都值得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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