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巷子口的快递驿站准时关门。马师傅站在铁闸门外,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刚发出去的一条视频。播放量三百二十七,点赞十一个,没有一条评论。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家走。
这是他在网上发的第三十七条视频了。内容一模一样——马师傅教人用山楂、陈皮、桑葚和黄芪煮水喝,排淤排浊。马师傅夏天讲,冬天也讲,隔三差五就把这个方子翻出来再说一遍。
评论区偶尔冒出几个人问:“是不是真的有用?”他每条都回,打上一长串字,发出去之后又怕人家觉得他骗人,删了重写,最后只发一句:“你试试,喝几天身上轻快了,你就知道。”
回到家,老伴在厨房里热菜,头也没回地问他:“今天那条发出去,有人理吗?”
“有,十一个赞。”
“比昨天多。”
“嗯,多了一个。”
他把手机放在饭桌上,去洗手。自来水哗啦啦地响,他在卫生间里听见老伴嘟囔了一句:“你那个视频,拍得确实不咋地。人家都配上音乐,扭来扭去,你倒好,坐在那把手机往桌上一架就开始讲,画面都不会动的。”
他没接话。
马师傅退休前是中医院的抓药师傅,在大药房里站了三十多年。那时候他手上一把戥子,抓药从不用看秤,一抓一个准,病人都夸他手稳。
退休后闲不住,家里柜子底下攒了厚厚一摞本子,上面记的都是他这些年听来的、见过的、自己也试过的一些老方子。有些方子马师傅和药房的老同事之间传了两代人了,但外面人不知道,还当是什么民间秘方,花钱跑到养生馆去听人忽悠。
去年冬天,楼下老周买回来一堆所谓的“通络粉”,花了三千多块钱。马师傅看了一眼包装,发现成分写的就是山楂、陈皮这些中药材,商家把这些中药材磨成粉装在精美袋子里,价格翻了快一百倍。
“你这东西喝不死人,但也花了不少冤枉钱。”他忍不住说了一句。
老周笑了:“人家那是正规厂家出的。你们这行,人人都说自己的方子好,谁信啊。”
就这句话,让马师傅动了拍视频的念头。他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把自己懂的说出来,能帮几个人算几个人。
但他忘了一件事:退休前他是师傅,别人得恭恭敬敬地喊他老马;退休后他成了手机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和满屏的“养生大V”放在同一个平台里,没人认识他。
他的视频拍得很笨。一台旧手机,往阳台的花架上架好,搬一把塑料凳子坐下来,对着镜头就开始讲。没有开场白,没有悬念,也不会说“家人们点点关注”,就直愣愣地说:“今天给大家讲一个土方子。”
讲完就到点,关了手机。马师傅回放自己刚拍好的视频一看,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照得他一脸皱纹,他录视频时的嗓子还有点哑,他的出镜状态远不如那些年轻博主白净光鲜。
前几条视频马师傅发出去,播放量勉强过千,点赞几十个。后来平台的流量分发规则限制得厉害,马师傅发的视频播放量掉到了几百。
他还是隔两天发一条,偶尔也有人看完之后在评论区里追问:“山楂和黄芪能一起煮吗?”他赶紧回:“能,山楂消食化瘀,陈皮理气,桑葚养血,黄芪提气,老方子配下来的,你大胆喝。”
没人再追着问了。
真正的转机出现在六月。
那天中午,他的老伴突然发起烧来,头晕,嘴里发苦。她撑着去楼下药房量了个血压,说偏高。下午邻居张大姐来串门,听说了这事,立刻热心地说:“你们别乱吃药,我听人说有个进口的什么酵素,排毒的,你试试那个,我侄女在做代理,一盒二百八,你拿三盒我让她给你算二百四。”
老伴动心了。马师傅拦住她,转身进厨房,抓了一把山楂,一把陈皮,几粒桑葚,一小撮黄芪,放进锅里,加了两碗水,大火烧开转小火,熬了十五分钟,盛出来一碗褐色的汤水端到老伴面前。
“你喝这个。你那不是毒,是身体堵了。这个能帮你通开。”
老伴半信半疑,但头痛得厉害,也懒得跟他争,端着碗一口灌了下去。
那天下午,她还是没退烧。傍晚马师傅翻了自己的笔记本,又抓了几味药,熬第二碗。这一次他在里面多搁了几片生姜,让老伴喝完之后裹着被子躺下。
晚上七点多,老伴起来了,脸色缓过来不少,嘴里说头的胀感退了。张大姐又打来电话问她买不买酵素,老伴握着手机说:“不用了,我喝了点山楂水,好多了。”电话那头张大姐有些尴尬,嘟囔了一句“那你多注意”,就挂了。
第二天早上,马师傅把前一天那条视频删了,重新拍了一条。他几乎是照着昨天的场景原样讲了一遍,但结尾的时候他多说了一句:“我希望大家都别花冤枉钱,身体堵了,先试试这副老方子。山楂一把、陈皮一把、桑葚一小把、黄芪一小撮,煮水当茶喝。你要是觉得有用,就给自己家里人也煮一碗。”
那天那一条视频,播放量破了两千。
是他的历史最好成绩,但还是没有人留言。
他关掉手机,有些失落。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见楼下小广场上,一群中年女人正跟着手机里的音乐跳操,一个个扭得热热闹闹的,个个满头大汗。他忽然想,自己是不是也该学学人家,配点音乐,不能干坐在那讲。
但他还是觉得别扭。他现在还能记起五十年前跟着老师傅学药时的那句话:药是给人吃的,话是给人听的,都得用真心。他不能为了多点播放量,就把方子包装成“三天排出十年老淤”,那不实在。
他把手机从架子上取下来,擦了擦镜头,决定还是保持原来的方式继续拍。哪怕没人看,一个月他也拍两条,能碰到一个信他的,也算没白折腾。
时间到了七月中旬,马师傅发的视频还是一直没什么起色。
直到那天傍晚,他刷到了一条私信。
发私信的是一个头像是卡通猫的用户,上来就发了一段长文字:“马师傅您好,我是上次看你视频来试的人。我今年四十二岁,血脂偏高,一直容易犯困,看了您的视频,和我夫人一起连着喝了大概半个月的山楂陈皮水。说实话前两天没什么感觉,大约到了第五天,人真的感到轻松了不少。我夫人偏头痛的老毛病也缓解了。
因为我们不是天天喝,只是感觉到累才喝,我认为是真的有效,但是分享的人太少了。谢谢您没有放弃发。”
马师傅坐在阳台的塑料凳上,把这条私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他没有回复,也没有转给别人看,只是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看天。
六点半的夕阳刚好照过对面楼的楼顶,把他那盆吊兰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吸了吸鼻子,打开手机,翻到那条视频的评论区,认认真真地给自己写了一条评论:
“谢谢这位朋友。这个方子老,不稀奇,但确实实用。大家不用花大价钱去买什么通络粉排毒茶,一把山楂、一把陈皮、一把桑葚、一小把黄芪,煮水喝就行。身子是养出来的,不是吃补品吃出来的。”
打完这行字,他按下发送。
这是他那条视频里的第二条评论。
第一条是“骗人的吧”。
但他并不生气。他甚至觉得,那条私信,加上这条没人看的评论,他已经把一个从药房退休的抓药师傅最想做的事,做完了。
老伴在屋里喊他吃饭。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花架。手机还架在上面,镜头对着那把塑料凳子,凳子边缘放着他那只旧搪瓷杯。
他将来的第三十八条视频,大概还是会在那儿拍。
拍完之后,可能还是只有二十个赞,三五条评论,甚至还有人说他是骗子。
但他还是打算继续拍下去。
院里的风穿过楼道,他的背影缓慢而坚定。门的另一边,亮着灯,饭冒着热气,碗筷已经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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