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想过,
我会栽在一顿饭上。
严格来说,
是一道字谜。
那天是我第一次上她家。
小雨跟我好了三年,
一直没敢跟家里说我的存在,
直到上个月她妈在电话里又提起谁家女儿带了对象回来,
她才吞吞吐吐交代了。
她妈沉默了几秒,
说,
那就带回来看看。
小雨转述这句话的时候,
手里攥着一把纸巾,
说要是她爸妈不喜欢我怎么办。
我拍了拍她说,
不至于,
我又不是拿不出手的人。
嘴上这么说,
心里还是没底。
我今年三十一,
在城东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总监,
听着体面,
实际月薪税后一万二,
房贷每月八千五,
房子是去年咬牙买的,
首付掏空了我爸的养老钱,
还搭上了我攒了六年的积蓄。
每月还完房贷,
剩下的钱只够吃喝和交物业费。
这些年存不了什么钱,
口袋里最丰厚的时刻一直是发工资那天晚上。
我提前打听过,
小雨她爸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
退休了闲不住,
在小区门口支了个修车摊。
她妈是小学语文老师,
刚退休。
小雨说,
我妈这个人,
喜欢有文化的人。
出发那天我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衬衫,
皮鞋擦得锃亮,
后备箱放了两瓶酒、一盒茶叶、一个果篮。
小雨看了我一眼,
说怎么像去求婚。
我说可不就等于是。
到她家的时候,
屋里已经飘出香味。
她妈围着围裙从厨房探了个头,
招呼我坐下,
又看了看我手上拎的东西,
说,
人来了就行,
带什么东西。
她爸从书房出来,
冲我点点头,
递了杯茶。
话不多,
但眼神来回扫了我两遍,
落在我拿茶杯的右手上——
那只手常年握鼠标,
指腹有一块薄茧。
我坐下,
她妈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忙了一上午。
桌上陆续端上来八道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灼基围虾、老鸭汤,
分量都很足,
像是照着年夜饭做的。
我赶紧起身帮忙拿碗筷,
她妈拦了一下,
说你别动,
你是客。
我笑了笑说,
阿姨,
我来了就是一家人,
您别拿我当外人。
她妈看了我一眼,
眉眼弯弯,
说,
这孩子会说话。
饭吃到一半,
气氛还算融洽。
她爸问了我几句工作的事,
房租怎么样,
公司忙不忙,
我说还好,
就是偶尔加班。
他没接话,
低头刨了口饭。
那一刻我有点慌,
觉得他可能嫌我加班多,
怕我照顾不了家里。
就在这时,
她妈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慢悠悠开口说,
小陈啊,
阿姨考你个东西。
我筷子停在半空,
心里猛地一紧。
她说,
你放心,
不考你工资多少,
也不考你房子几个平米。
我出个字谜,
咱们热闹热闹。
她爸听了,
笑着放下酒杯,
说你又要出题了。
小雨在旁边捂着嘴笑,
说妈最爱在饭局上出字谜了,
上次我表哥来,
猜了三轮都没中。
她妈清了清嗓子,
不紧不慢地说,
听好了——
一口吃掉多半截,
打一字。
桌上安静了两秒。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
一口吃掉多半截。
“多”字的半截?
口吃掉……
我正琢磨,
她爸已经先开口了:
“是不是‘西’?”
她妈摇摇头,
说不对。
她爸不服气,
又猜:
“那‘回’?
口里有口……”
她妈还是摇头,
说方向不对。
小雨也放下筷子,
皱着眉头念叨:
“一口吃掉多半截……
多半截……
‘多吃掉’……
是‘夕’?”
她妈看了她一眼,
轻轻叹了一口气,
说你再想想。
我心里也开始发毛。
这桌上坐着的是她的父母,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我第一次上门,
他们出了道字谜,
全桌人都答不上来。
如果我开口猜错了,
会不会显得我脑子笨?
如果我猜对了,
会不会显得我刚才在藏拙?
越想越觉得每个答案都可能是个坑。
我说,
阿姨,
我可能猜不出来。
她妈笑了笑说,
没事,
慢慢想。
气氛忽然有点微妙。
她爸低头喝汤,
小雨悄悄在桌子底下戳了戳我,
示意我再努力想想。
我盯着面前那盘排骨,
脑子里全是笔画。
“一口吃掉多半截”——
口,
吃掉,
多,
半截。
如果“多”字被吃掉一半,
剩下的是“夕”字。
口吃掉夕……
组成一个什么字?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着。
夕加口,
是“名”。
“名”。
名字的名。
我猛地抬头。
她妈正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点点笑意。
我说,
是“名”吧?
多半截的“多”,
吃掉一半剩个“夕”,
加个口,
就是“名”。
她妈眼睛亮了,
筷子在碟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说,
答对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松了一口大气,
差点在椅子上瘫下去。
她爸也笑了,
说我说怎么半天猜不着,
分明就是往偏了想。
小雨兴奋地在旁边拍了我一下,
说你怎么想出来的,
我都没看出来。
我也说不清自己怎么想出来的,
大概是人在紧张的时候,
脑子反而转得快。
但我说了句讨巧的话,
我说,
阿姨出的题,
我肯定得认真想。
她妈没接话,
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放进嘴里嚼了嚼,
忽然语气很轻地说,
小陈啊,
你这名字里带个“名”吧。
我一愣。
我姓陈,
名君——
陈君,
中间那个字是“君”,
不是“名”。
我说,
我名字里没“名”字。
她妈说,
那也差不多。
我以为这事就翻篇了,
又夹起一块排骨。
这时候她妈放下筷子,
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让我差点噎住的话:
“你叫陈君,
君字缺个口——
‘君’字里面那个‘口’拿掉,
底下换成‘名’,
不还是一个‘名’字吗?”
我愣住了。
她妈继续说,
我翻小雨的手机相册,
看到过你简历的截图。
你叫陈君,
君无口,
旁人喊你的时候,
那个“口”字一直在你名字里。
但这个字谜啊,
我考的是,
你能不能把这个“口”吃到肚子里,
变成自己的“名”。
我手里那副筷子悬在碗边,
没敢放下来。
她爸在旁边喝完最后一口汤,
擦了擦嘴,
慢悠悠接了一句:
意思就是说,
你进了这个家门,
你就得担起这个“名”来。
简称,
转正了。
小雨的脸一下红了,
拿筷子头捅了她爸一下,
说爸你说什么呢。
她妈却没笑,
看着我说,
小陈,
第一次上门,
阿姨不考你房产证上有几个字,
也不考你月薪多少。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她没有说那件事是什么,
但我听懂了。
我想了想,
放下筷子,
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妈说,
阿姨,
我现在工资不高,
房子有贷款,
爸妈身体也一般,
但我会对小雨好。
我不是那种嘴里翻花的人,
我做的比说的多。
我说这一句的时候,
眼睛有点发酸。
三年了,
我跟小雨没少因为钱的事吵架——
她想出去玩,
我说再等等;
她想换房子,
我说再攒攒;
她过生日那年问我打算送什么,
我说带她去吃顿好的,
她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同事收到了一根金项链。
我一直觉得用“再等等”三个字糊弄她挺混账的,
但我确实拿不出更好的东西来。
她妈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小雨,
忽然叹了口气,
说,
行,
吃饭吧。
说完她就去盛汤,
给我碗里舀了满满一碗老鸭汤。
我端着那碗汤,
低着头喝了一口,
鼻子有点酸,
但没敢让她看出来。
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
她妈一直送我到门口,
对我说,
字谜答对了,
但这不算数。
以后你每个月来一趟,
我每个月换一个题。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说,
阿姨,
要是下回我答不上来呢?
她妈歪着头看了我一眼,
说,
答不上来,
就在门口想。
想通了再进门。
我笑了笑,
说,
行。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
我听见身后传来她妈的嘀咕,
跟小雨说的,
声音很小,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这小伙子行,
就是穷了点。
穷不怕,
脑子活就行。”
我没回头,
站在电梯里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
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
吃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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