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最高人民法院《涉孙小果案公职人员和重要关系人职务犯罪案一审宣判》(2019年12月16日);最高人民检察院官网孙小果案再审及执行死刑通报;央视网《孙小果的复活与覆灭》(2021年1月31日《新闻调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专题片《正风反腐就在身边》第二集《守护民生》;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专题片《扫黑除恶——为了国泰民安》第五集《督导利剑》;云南省扫黑办2019年7月26日通报;人民网、昆明市纪委市监委网站相关公开报道。文中案件时间、地点、人名、罪名、刑期均以上述公开通报与专题片为准。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2019年4月,中央扫黑除恶第20督导组进驻云南,孙小果案被列为一号督导案件。
专案组调阅尘封多年的服刑档案,一叠减刑审批表摊开在桌面上,多数栏目里写着同一个方向的意见:同意。
翻到云南省第一监狱那一组会议记录,调查组看到一处不一样的笔迹。
好几场减刑会议上,有一个人反复写下反对意见,认为这名罪犯不符合减刑规定,不同意申报减刑。
记录上的职务栏写着:监狱纪委书记。
这名纪委书记是谁,当年在会上顶住了哪些压力,多年后整张关系网被连根拔起时,他又落在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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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第一桩重罪判了三年,他人却一天牢没坐
孙小果,云南省昆明市人,档案登记出生日期为1975年10月27日,原始出生日期为1977年10月27日。
他的母亲孙鹤予,原名孙学梅,早年是昆明市公安局官渡分局民警;继父李桥忠从云南省边防部队转业,先后担任昆明市五华区公安分局副局长、区城管局局长。
1992年12月至1994年10月,孙小果在武警云南边防总队新训大队、昆明市支队、武警昆明边防学校服役。
当时他尚未达到入伍年龄,李桥忠利用担任武警云南边防总队司令部警务处副处长的职务便利,把他的出生日期从1977年改为1975年。
年龄一改,入伍资格跟着合法化,后来案件量刑时的年龄认定也被搅乱。
改年龄、找关系这套手法,在他第一次落网之前就已经用过一回。
第一桩重罪发生在1994年10月16日。
昆明市环城南路是城区主干道,白天人来人往,孙小果伙同另外四名男子在这条路上把两名女青年强行拉上车,开到郊区偏僻地点实施轮奸。
案发时孙小果并非主犯,档案年龄未满十八岁。
1995年4月4日他被批准逮捕,1995年12月20日,昆明市盘龙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处有期徒刑三年;1996年4月,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按判决,孙小果应收监服刑。
实际情况是,判决生效后人一直留在社会上。
1995年6月,昆明市公安局盘龙分局部分领导及干警为他办理取保候审,案件在侦查、起诉阶段就没有把人羁押进去。
判完之后,孙鹤予、李桥忠又伪造患病证明,以保外就医名义继续拖延收监。
1997年3月27日保外就医手续办结,孙小果始终没有被收监执行,三年刑期一天没有实际服刑。
云南省纪委监委工作人员陈浩在专题片里说,孙鹤予对儿子的爱是无原则的,搞了一份假病历办保外就医,第一次就让他逃避了处罚,一天牢也没坐。
这一轮操作在1998年付出了代价。
孙鹤予、李桥忠因包庇孙小果1994年所犯强奸案被查处,孙鹤予被开除公职,以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李桥忠受到留党察看两年和撤职处分;两名违规办理取保候审的警察被以渎职罪追究刑事责任。
夫妻二人一个穿警服出身,一个转业军官出身,最清楚司法流程上哪些环节能开口子。
处分归处分,替儿子脱罪的念头没有断掉。
孙小果在保外就医期间毫无收敛,长期脱离监管,胆子越来越大,作案地点集中在昆明城区的宾馆、娱乐城一带,受害者多为在校的未成年少女。
从改年龄入伍,到取保候审、伪造病历保外就医,孙家处理问题的方式始终一致:不走法律程序内的渠道,转而找关系、改材料、托人情。
法律条文在这个家庭的操作里变成可以挪动的纸面文字,孙小果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对规则缺乏敬畏,每次脱逃之后得到的反馈都是手段奏效,下一次作案也就更加无所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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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茶苑楼宾馆连发四起性侵案,1998年一审判处死刑
1997年4月的一天晚上,孙小果等人把宋某(女,时年15周岁)叫到昆明市茶苑宾馆908房间,安排马某、康某、冉某等人看守,不准她回家。
次日凌晨四点多,孙小果打牌结束回到房间,在多人在场的情况下,不顾宋某强烈反抗,强行与她发生性关系。
1997年6月1日晚,孙小果等人在国防路大明星太空城遇到张某某(女,时年17周岁)和朋友赵某,硬拉两人去吃宵夜,随后强行带到茶苑宾馆906房间。
孙小果强迫张某某同睡一床,房间内还有其他人在场,他不顾对方反对,强行发生性关系。
1997年6月4日下午,孙小果把在校学生菠某某(女,时年15周岁)、史某(女,时年13周岁)叫到茶苑宾馆吃饭,又带到宾馆夜总会玩耍。
两个女孩多次提出回家,孙小果以殴打相威胁,不准离开。
次日凌晨,他把菠某某、史某带到906房间,拒绝菠某某与史某同睡一床的请求,逼迫菠某某与他同睡,在多人在场的情况下强行发生性关系。
1997年6月17日晚,孙小果把未满14周岁的在校女学生张某带到兴昭饭店301房间,强迫她同睡一床。
张某坚决不从,孙小果以殴打相威胁仍未得逞,指使崔凯、冉某把张某拉到楼下毒打,要求打到变形为止,打完后不准报案。
1997年11月7日晚九点多,孙小果为逼问两名少女表妹及其男友的下落,纠集六人把张某某和女性朋友杨某某带到某夜总会包房,实施暴力伤害和凌辱摧残。
法医鉴定,其中一名被害人伤情为重伤。
昆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级警长蒋彪在专题片里描述过现场细节:被害人被要求咬住石茶几面板,反抗就被手下拖到楼下打,标准是打到认不出来。
专案组成立后回访当年受害者,时隔二十多年,有女孩说起当年情形,浑身仍不由自主地颤栗。
1997年7月13日、10月22日,孙小果还伙同他人在公共场所追逐、拦截、殴打三名被害人,情节恶劣,构成寻衅滋事罪。
这一连串案件在昆明当地引发强烈愤慨,受害人均为未成年女性,部分案件发生在宾馆房间、娱乐城包房等公共经营场所,手段残忍,伤情严重。
当年本地媒体对案情作过公开报道,孙小果这个名字在昆明广为人知。
1998年2月,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孙小果数罪并罚,以强奸罪、强制侮辱妇女罪、故意伤害罪、寻衅滋事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判决明细:强奸罪判处死刑,强制侮辱妇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与1994年强奸罪未执行刑期二年四个月又十二天合并,决定执行死刑。
死刑立即执行的判决一出,这桩在当地引发强烈愤慨的案子按程序就该走到尽头。
公众普遍以为事情到此终结。
没有人料到,一个已经被判死刑的人,会在后续的几年里一步步退回社会,整条司法链条上的多个环节将被逐一点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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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死缓到二十年:法院环节被逐一点穿
1999年3月,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作出改判,孙小果由死刑立即执行改为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死缓不等于免死,缓期两年考验期内没有故意犯罪,期满后依法减为无期徒刑;再往下减、减到什么程度,每一道关口都有法定条件和法定程序。
孙鹤予和李桥忠盯住的目标,是把死缓再拉到有期徒刑。
改判先要启动再审,再审先要立案。
申诉材料要先递到立案部门,经审查符合条件才能进入再审审理。
李桥忠几经运作,搭上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专职委员、立案庭庭长田波;另一头请托时任云南省人大常委会委员、内务司法委员会主任冯家聪,向省高院转发孙鹤予的申诉材料。
田波接受请托后为二人出谋划策,材料自上而下递话,案件得以立案进入再审程序。
再审前后历时一年,审委会进行了三次讨论。
反复讨论的缘由,是不少审委会成员认为这个案子事实证据没有错误,不该改判。
审委会会议厅本应摒除外界影响,只依据事实和法律下判断,少数人最终把人情关系和领导意愿带进了这个属于法律的空间。
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专职委员、审判监督庭庭长梁子安收受孙鹤予、李桥忠价值十一万多元的财物,在审委会讨论中推动改判。
专题片里梁子安回忆那次合议:事实不动了,就把刑期改了,这个案子谁都不敢动事实。
2007年9月27日,省高院作出原再审判决,孙小果被改判为有期徒刑二十年。
法院环节打通,监狱系统紧接着活动。
罗正云当时任云南省监狱管理局政委,和李桥忠既是老乡又是战友,1983年到1997年两人在同一支部队,是上下级关系。
罗正云受请托并收受其贿赂,把时任云南省第一监狱政委刘思源叫来和李桥忠一起吃饭,嘴上说在原则范围内关照,下属心领神会。
刘思源在专题片里讲得直白:罗正云一句话,他们肯定要买账,跟分管的副监狱长交代,领导既然说了关照,关照好就行了。
调查组调取服刑记录查证,多名监狱管理人员在领导授意下给予孙小果不正常的特殊待遇。
他月度考核几乎全是满分,2004年至2008年连续被评为劳动改造积极分子,记功、表扬接连不断。
按规定,减刑要看服刑表现、考核成绩、悔改表现,条条都有硬杠杠;落到孙小果的档案里,考核表上的好看数据像提前填好的模板。
同监其他犯人的考核要对照劳动定额、纪律遵守、学习表现逐项打分,孙小果这一份表格上的记录与他实际服刑表现对不上。
2008年10月,孙小果申请一项窨井盖实用新型专利,第一监狱据此认定他有重大立功表现,再次报请减刑。
这份专利的底细,留到后文揭开。
减刑申报要过监狱内部的监督环节,纪委书记的职责就是监督减刑、假释、暂予监外执行程序是否合法。
会议一场接一场开,表格一份接一份签,多数人顺着领导意思走,也有人在会上一直没有松口。
这个人就是一监纪委书记何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