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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狼居胥的少年与射杀李敢的少年:霍去病身上的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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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六年,十八岁的霍去病跟着大将军卫青出定襄打匈奴。他领的是个校尉的职衔,手上只有八百名轻骑。大军按部就班推进,他带着这八百人甩开主力几百里,单独扑了出去。几天之后回来,斩首两千多级,还抓回了单于的叔叔与相国。武帝为此划了个新县名给他做封号,叫冠军侯。


后世所绘霍去病像,他在画里永远是个少年将军

这一仗的打法在当时是反常的,汉军此前与匈奴交战,靠的是大兵团、重辎重、步兵与骑兵混编,推进慢,但稳。霍去病的做法是把辎重丢掉,只带精骑,用最快的速度插进敌人的腹地,打完就走。粮草从哪来,史书上写得很清楚,取食于敌。

元狩二年春天,他升任骠骑将军,带一万骑兵出陇西,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斩首八千余级,缴获了休屠王用来祭天的金人。同一年夏天再出北地,深入祁连山一带,斩首三万余级,俘获匈奴的五个王、五位王母、单于的阏氏与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一年之内两次远征,把河西走廊从匈奴手里摘了下来。

河西的丢成对匈奴是致命的,这年秋天,浑邪王杀了休屠王,带着四万多人投降汉朝。朝廷在河西陆续设置了武威、酒泉、张掖、敦煌四郡,通往西域的路从此打开了。十几年后班超带三十六个人走进西域,靠的正是这四郡撑起来的通道。《乐府诗集》引《西河旧事》里留下一首匈奴人的歌,唱的是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歌里提到的祁连与焉支,正是元狩二年那两次远征所过之处。歌未必是这个时期所唱,但它把山地之失与生计之失连在一起,比战报更能说明草地与水源对游牧者的意义。


祁连山下的河西草原,元狩二年霍去病两次深入的就是这一带

元狩四年,漠北决战。卫青与霍去病各带五万骑兵分路北上,霍去病出代郡,向北推进两千多里,与匈奴左贤王的部众接战,斩获七万四百四十三级,俘虏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这一仗之后,他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登临翰海,然后班师。汉军这一战的损耗也写在史书里,出塞时的十几万匹马,回来时剩下的不足三成。漠北之役是倾国之力打的,霍去病这一路走得最远,斩获最多,代价同样不小。

封狼居胥这四个字,后来成了武将功业的最高说法。它的实际含义很简单,在最远的地方举行告祭仪式,宣告这片土地已经归汉朝控制。整个西汉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他一个人。

回来之后,朝廷把他的秩禄提到与大将军相等,设大司马,卫青与霍去病并任。这一年他二十二岁。两年之后,元狩六年,他病死,年二十四。从十八岁封侯到二十四岁去世,中间只有六年,六年里他打了改变整个北方格局的三场大战。


茂陵霍去病墓前的"马踏匈奴"石刻,西汉石刻里最有名的一件

他的死,史书上写得出奇地简略。《史记》只说骠骑将军在元狩四年那次出兵之后三年,于元狩六年去世,天子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为他送葬。病因一个字也没提。一个二十四岁的将军突然病死,在当时也该是件大事,可司马迁没有留下任何解释。

后世的猜测很多,有说感染疫病的,有说匈奴污染水源的,还有说他长年征战身体透支的。这些说法都没有实证,只能算猜测。他死后谥为景桓侯,陪葬茂陵,坟冢被修成祁连山的形状,与卫青墓并列,墓前立着那尊后来名气极大的马踏匈奴石刻。


霍去病墓石刻之一,与「马踏匈奴」同出一处,现藏茂陵博物馆

武帝曾要给他建造府第,让他去看看。他回了一句,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这句话流传了两千年,被当成少年将军的豪言。可把它放回当时的情境里看,它也是一句很实在的话,他这六年里几乎没有在长安住过几天。

他的战法有代价,轻骑深入意味着没有后勤,伤员带不回来,士卒的损耗比常规作战大;取食于敌意味着补给不稳定,怎么走要看能不能抢到。《史记》里记载他出兵时"重车余弃粱肉",而士卒有饥色,他自己在塞外还能蹴鞠娱乐。这些细节被司马迁放在一起写,意思不难读出来。同一篇里还留了一句关于兵员的记载,说他带的多是挑选出来的敢深入力战之士,而诸位老将所领的兵马反而不如他能打。这句话反过来说明,他的打法对士卒的要求极高,不是谁都跟得上那种速度。

也有他做得不好看的事,李广之子李敢因为父亲之死打伤了卫青,卫青没有声张,霍去病却在甘泉宫的狩猎场上把李敢射杀了。武帝替他遮掩,对外说是鹿撞死的。这件事在史书上只有几十个字,但可以看出这个人处理私人恩怨的方式与他打仗一样,直接、不留余地、不考虑后果。

把这几件事摆在一起,霍去病就不是个单薄的少年英雄。他能打是因为他敢舍掉所有拖累速度的东西,包括粮草、包括常规、包括人情。这种打法效率极高,损耗也极大,用在他自己身上同样成立,六年打完了一辈子的仗。

他的出身同样特别,他是平阳侯家的私生子,母亲卫少儿是卫青的姐姐,父亲霍仲孺当时在平阳侯家做事,事后才认。他长大后把同父异母的弟弟霍光带到长安,后来霍光成了武帝托孤的重臣。这家人在西汉中期的位置,是从他与卫青两个人身上起家的。

他死后十几年,卫青也去世了。卫霍两家在朝中的分量逐渐被稀释,但河西四郡留了下来,通往西域的路留了下来,狼居胥山那个地名留了下来。后人想起他,想起的多半是十八岁那个甩开大军的少年,而不是二十四岁躺在茂陵旁的病榻上的人。

史书里没有写他临死前说了什么,只有一句关于房宅的话被记了下来,那句话他说完不到两年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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