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元南:石虎认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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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双鸭山的腊月,冷得能把人呼出的气冻成白霜。清早一开门,寒气就往领口里钻,眉毛上先挂一层白,棉帽子摘下来,帽檐硬邦邦的,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街面上的雪被车轮轧得发亮,走一步滑半步,路两边的杨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子,风一过,呜呜地响,听着像谁在远处哭。

石虎这个人,在双鸭山算是个名人。姓石,单名一个虎字,街上的人不叫他石虎,都叫他“虎逼”。这称呼听着不体面,可叫的人多了,也就成了他的名号。他自己从来不恼,谁喊他都应,应得还挺痛快,仿佛这三个字不是骂人的话,倒是旁人替他挂上去的一块匾。

小时候他发过一场高烧,烧得人事不省,整整躺了七八天,退烧以后人瘦了一圈,眼神却比从前更直,看人不知道拐弯。到底是那场病把脑子烧坏了,还是他生下来就是这副性子,谁也说不清。反正从小到大,他办事比黄大彪和老八还冒失,胆子大,什么都敢干,嘴上又没个把门的。

最要命的是他话多。跟谁说话都能说上半天,一句变十句,十句变一百句,说着说着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可嘴上从来不停。说句不客气的,周星驰电影里那个一路絮絮叨叨的唐僧,站到他跟前,都能被他念叨得找根绳子去上吊。就这么一个嘴上没闸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石虎这人心眼不坏,脑子也不笨,就是嘴比脑子快。别人一句话还没想明白,他那句话已经蹦出去了,蹦出去还收不回来,只能梗着脖子往下顶。这些年他吃的亏,十成里有九成是这张嘴招来的。

这一年腊月,双鸭山矿务局的招待所里,一帮初中同学聚会。屋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整整摆了两桌。多年不见的同学凑到一块儿,除了喝酒,就是扯闲篇。有人头发少了,有人肚子大了,有人一开口还是当年教室里那个腔调,只是话里都添了几分日子磨出来的油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人就开始放开了。有吹牛的,有怀旧的,也有这几年混得不错、做买卖挣了两个钱的,正使劲显摆。有个人把大哥大从包里拿出来,往靠窗的桌子上一摆,隔一会儿就擦一擦,擦得那黑壳子能照出人影来,生怕别人看不见。旁边有人凑过去问价钱,他偏不直说,只把手一摆:“能用就行,能用就行。”那神气,比说出一串数字还响。

石虎就在这一桌,喝得满脸通红,脖子都粗了一圈,正拉着老同学絮叨。他把棉袄的拉链拉开半截,袖子往上撸,一只手在自己的皮夹克上拍得啪啪响。

“你那皮夹克不行,纯纯的仿皮。”他扯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要买就得买我这样的,真皮的。我这是在百货商店买的,知道花多少钱不?三百多块。这玩意儿穿在身上就是舒服。我妈都说了,买衣服就得买真皮的,仿皮的那破玩意儿不能穿。我妈真是这么说的。”

他说一句,拍一下,说得旁边的酒杯都跟着颤。

旁边的同学杨东实在听不下去了,赶紧拦他。

“行了,别瞎说了。”杨东把杯子往他面前一推,“我家条件本来就没你家好,再说你说你妈都说半天了,你让阿姨歇会儿行不行?”

石虎被这话堵了一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又把话头绕了回来:“我妈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杨东赶紧接,“你说的都对,来,喝酒。”

正说着,招待所饭店的门一下被推开了。

进来六七个人。走在中间的男人四十多岁,快五十了,梳个大背头,穿一件大皮袄,胳膊上挎着个女人。那女人打扮得十分扎眼,头发盘得高,耳环在灯下晃,一件红毛衣裹在身上,进来的时候把头微微昂着,眼睛却不看人。屋里人抬头一看,有人认出来了。

“哎哟,那不是咱们同学张婷吗?”

这女人叫张婷。当年在高中,她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跟谁都不清不楚,名声不太好听。隔了这些年,模样还是那个模样,只是眉眼之间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有老同学想上前打招呼,可一看她旁边站的那个男人,全都没敢出声。

为什么不敢?因为那人是双鸭山正儿八经的社会大哥,道上都喊他“石老三”。谁都不想惹事。

可石虎不管这一套。什么大哥不大哥,他压根不往心里去。在他眼里,天底下的事只有两种:该说的和不该说的。至于什么时候该说,他从来不琢磨。

他抬眼看了看张婷,又看了看她旁边的男人,拎起酒杯就站了起来。

旁边的同学赶紧拉他:“哎哎,你干什么去?别去,别去。”

石虎一把甩开:“没事。我就过去跟张婷打个招呼,都是老同学。”

他端着杯子,一步三晃地走过去,张嘴就叫了一声:“张婷!”

这一嗓子出去,屋里吃饭的同学全安静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有人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有人赶紧低头装作夹菜。

连石老三也转过头,问张婷:“这谁呀?你认识?”

张婷脸上有点发紧,赶紧说:“是我同学,石虎。”

石虎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笑得很不客气:“怎么的?现在混好了,傍上大款了,看见老同学都不吱声了?”

“石虎,你喝多了,别在这儿瞎说。”张婷压着嗓子。

石虎本来喝得上了头,这一句“瞎说”直接把他点着了。他梗起脖子:“我瞎说?我石虎什么时候说过瞎话?正好今天当着大家伙的面,咱把话说明白。七八年前,张婷,你还记得不?你做人流的时候,跟我借了一百块钱。你忘了有没有这事儿?就因为这钱,我回家还让我妈狠狠说了一顿,你知道不?”

满屋子的同学都往这边看。张婷哪挂得住脸,脸一下胀得通红,张嘴就骂:“你他妈放屁呢吧?你是不是喝多了?没事瞎咧咧。”

石虎一看她不认账,立马接话:“我一想你就不能认账。我妈说了,什么事都纸里包不住火。你当时什么情况?我帮你好好回忆回忆。你当初跟我借一百块钱,说刚做完手术不能动弹,让我等一个礼拜,给我乐坏了。”

他越说越顺,像是这七八年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结果呢?我在小梦旅馆,就是离咱高中没多远的那个地方,花五十块钱开了房,又买了好几盒套子,正好花了一百块。我在那儿等了你一天一宿,你愣是没露面。咱不管男的女的,做人得讲良心吧?我妈还说了,不管老爷们儿还是老娘们儿,说话就得算话。今天咱也碰上了,你说怎么办?要么你把当年那事说清楚,要么你还我二百块钱。”

旁边的同学于学正、刘晓旭、屈伟、张喜路几个人,心里全都咯噔一下。

心说:石虎怎么把这事翻出来了?这几个人当年都跟张婷有过实质的关系。这会儿全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吱声,一个看一个,眼神里全是同一个意思——千万别往这边看。

张婷被说得浑身发抖,一把拽住石老三的胳膊,带着哭腔喊:“三哥,三哥,你可别听他胡说八道,别听他瞎咧咧,根本没这事儿啊。”

石老三在双鸭山是有名有号的社会大哥。他当场把胳膊一甩,迈步走到石虎跟前,瞪着眼骂道:“小崽子,你挺能装啊,跑这儿来说这些混账话,故意堵我心是不是?”

石虎抬头看了看这个快五十岁的男人。他是真不怕,张口就说:“叔,你看这事闹的。我睡不睡的都行,关键是她跟你好过一场,这二百块钱你得给我吧?我妈说了,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他伸手往于学正那几个人一指:“我跟你说啊,他们几个当年都跟张婷真好过,我没追上,他们一分钱没花,反倒我搭进去二百,我这不纯纯的大冤种吗?”

于学正几个人心里一下慌了,齐刷刷低下头。有人把手里的烟按灭,有人端起酒杯挡脸,谁也想不到这顿饭能吃出这么一桩旧账来。

石老三的脸先是通红,接着变绿,又变青,最后直接憋成了紫色。他先瞪着石虎,又扫了一眼于学正几个人。看那眼神就知道,他觉得这事八成是真的。

石老三咬着牙:“行啊,张婷,你这几个老相好全在这儿呢,是不?把门给我关上!小崽子,敢在这儿糟践我?今天一个都别想走!”

话音刚落,石老三带着人就冲了上来。

石虎还在那儿吆喝:“大哥大哥,还玩横的?我能怕你?”

石老三直接下令:“就你能说,给我重点收拾他,打得他爹妈都不认识。”

石虎嘴上能吵,手上也敢动,可真打起来根本不行。敢干,不等于能干。第一拳过来的时候他还想还手,胳膊抬到一半就被两个人架住了,接着后背挨了一下,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桌角上撞。

接下来几分钟,招待所的餐厅里鸡飞狗跳,盘子碗摔得满地都是。有人掀了桌子,汤汤水水泼了一地,靠窗那台大哥大也让人撞到了地上。石虎被打得最惨,嘴肿得像叼着两根大香肠。旁边的同学也全挨了打,一个个鼻青脸肿,互相搀扶着从屋里跑出来。

出了门,寒风一吹,这帮同学的火气反倒上来了。

“好哇,石虎!你给我记住,以后再有同学聚会什么的,我要是再叫你来,我都管你叫爹!以后离我们远点!”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

刘晓旭也在旁边跟着:“你他妈是真虎啊!说你是虎逼,那都算夸你了,你是没救了!”

这时候谁还有心思管石老三带了多少人?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石虎伸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梗着脖子:“我怎么了?我妈说了,人走到哪儿都得说实话。”

同学们被他气得直摆手:“滚滚滚,快滚回家去吧!”

石虎也没再多犟嘴,转身就往家走。

等他回到家,他爸妈一看就知道这孩子在外面又让人打了——浑身是伤,惨得很。棉袄的肩头撕开一道口子,棉花往外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肿得说不出整话。他妈赶紧烧水,找出红药水,一边给他擦一边掉眼泪;他爸蹲在炉子边上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屋里全是烟。

石虎这些年一直这么过日子。天天在外头惹是生非,动不动就挨揍。老两口愁得不行:再这么下去,这孩子早晚得让人打死。

要说这个儿子,心眼其实不坏,就是愣头愣脑的,嘴没个把门的,说话不过脑子,甚至可以说压根就没脑子。三天两头在外面惹祸,胆子还肥,谁都敢招惹。就他这样,别说找媳妇了,能不能平平安安活到四十岁都两说。

他妈给他擦完脸,坐在炕沿上叹了口气:“你说你这孩子,什么时候能让人省点心?”

石虎龇着牙,说话漏风:“妈,我也没惹谁,我就是讲实话。”

“讲实话,”他爸把烟头按进炉灰里,“讲实话也得看地方、看人。你这不叫讲实话,你这叫往刀口上撞。”

实在是没招了。老话讲,谁家还能没有两个有能耐的亲戚?

石虎妈妈想起了自己的亲侄子。这个侄子不是别人,正是满福利。满福利叫石虎妈妈二姑,这层关系没毛病。听说满福利如今在冰城三棵树混得相当厉害,在当地是说一不二的人物。石虎打小就一心想混社会,这不正是个好机会?

老两口一合计,干脆把石虎送到满福利那儿去。别的先不说,最起码孩子不能天天挨揍。

想明白之后,石虎妈妈立马拿起电话,给满福利打了过去。

“哎,福利啊!”

“二姑,怎么了?二姑,你有事吧?”

石虎妈妈叹着气:“别提了。福利啊,我想着不行,让小虎上你那儿待一阵子。”

满福利有点纳闷:“不是,小虎怎么了?在双鸭山待得不挺好的吗?”

“好什么呀!”石虎他妈声音一下高了,“这些年,我跟你二姑父,我俩成天过得提心吊胆。他要么不出门,一出门回来就让人打得变了形,我都快认不出来他了,跟变形金刚似的。这么下去肯定不行。二姑知道你现在在冰城混得挺好,挺有出息,不行就让小虎到你跟前去,你看行吗?你替二姑多照顾照顾他。”

满福利连忙安慰:“行了,这事你别上火了。小虎那脾气我打小就知道,他没什么坏心眼。你这么的,二姑,你让他来吧,上我身边来。别的我不敢保证,就在我这一亩三分地,就算他横着膀子乱晃,也保证没人敢动他一手指头。剩下的事我慢慢教他就行,你放心。”

二姑激动得不行:“哎呀,那可太好了!行,福利啊,这可真是多亏你了。行行行。”

挂了电话,石虎妈转过头,对着儿子千叮咛万嘱咐:“你上你福利哥那儿去,到了那儿一定要记住,管好你的嘴,别一天到晚胡咧咧。”

“妈,你放心,你说的这话,我都记在心里了。”

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早飞了。这时候,石虎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心里却满是混社会的美好憧憬。他躺在炕上,眼睛盯着房顶,脑子里过的全是电影里的画面:风衣、墨镜、烟雾、慢镜头,一个人站在门口,满屋子的人都得站起来喊一声哥。

没过几天,石虎就坐上了开往三棵树的长途汽车。

临走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仔仔细细整理了一下身上新买的衣服。头发蘸着水梳了三遍,梳得一丝不乱,皮夹克的领子立起来,又按下去,反复几回。不管怎么说,他觉得自己在双鸭山大小也是个人物,是个混社会的小角色。

他在心里暗暗念叨:哈哈,冰城,我来了!福利哥,我来了!三棵树的江湖,我来了!等着瞧吧。

车到三棵树,他一路打听着找到满福利的地方。那是一条不算宽的街,街边堆着雪,门脸是两间打通的门市房,卷帘门拉开一半,门口停着两台车。他推门进屋,一眼就看见了满福利。

“哟,来了?虎子。”满福利站起来,上下打量他一眼,“行,现在长得挺壮实。二姑已经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到我这来混。别的什么也不用你管,但是哥必须跟你说一句话:你打小这张嘴就没个把门的。你要是真想在社会上混出头,第一件事,就得把你自己的嘴给管好。”

“福利哥,你放心。”石虎拍着胸脯,“我妈也说了——”

“行了。”满福利抬手打断他,“二姑说什么我心里都有数,你什么情况我心里也清楚。秦伟,你过来。”

满福利冲旁边的大兄弟秦伟招了招手。秦伟赶紧凑到跟前。

“福利哥,怎么了?”

“这是我二姑家的孩子,你叫他虎子。这一阵子你带着他。平时没事的时候,你就领他出去跑跑腿,收个账,乱七八糟的杂事,你都带着他去,让他跟着学学。”满福利顿了顿,“咱这三棵树的地盘,出去办事,有事就报我满福利的名。我看谁敢不给我面子。听没听见?”

“你放心吧,福利哥。”

石虎又接上了:“我妈说了,出门在外——”

“行了行了,别啰嗦了。”满福利摆了摆手,“秦伟,你直接带他出去就行。”

就这么着,石虎和秦伟天天待在一起,把秦伟愁坏了。秦伟那脑袋一天到晚被石虎搅得乱糟糟的——这人嘴实在是太碎了。早上出门,石虎能从昨晚做的梦说起;走一条街,他能把这条街上谁家养了狗、狗咬过谁,全说一遍;收完账回来的路上,他还能把自己小学一年级跟谁打过架复盘一遍,连谁先动的手、打完谁哭得响,都记得清清楚楚。

秦伟一开始还应付两句,后来干脆不接话,只管往前走。石虎跟在旁边照样说,说着说着自己笑,笑得前仰后合,秦伟一点都笑不出来。

这一天一大早,满福利把秦伟叫进了办公室。

屋里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全是水汽。满福利坐在桌后头,烟抽了一半,桌上摆着一杯浓茶。

“秦伟,你去找几个靠谱的兄弟,下午咱们去一趟五常。”

秦伟愣了一下:“福利哥,去五常干什么?”

“去找二老臭那小子。”满福利把手里的烟按进烟灰缸,“不管怎么说,大勇跟我也是磕头拜把子的兄弟,现在人在医院躺着,被人砍成那副样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百分之百是二老臭找人干的。”

秦伟一脸不敢信:“不能吧?他明知道大勇跟你是这关系,还敢砍人?”

“你懂个什么。”满福利笑了一声,“大勇把二老臭的媳妇睡了,你说他不砍大勇砍谁?我他妈必须得去一趟。大勇都跟我开口了,我能不去吗?”

“哥,那咱们过去得多带点人吧?万一这事谈不拢怎么办?”

“谈个什么。”满福利不耐烦,“这事能摊开了明说吗?大勇睡了人家媳妇,这是板上钉钉的真事,对吧?二老臭找人砍了他,咱们心里都清楚,但是咱手里没证据。这层窗户纸,咱绝对不能捅破。咱过去就是走个过场,跟他聊聊,就等于给大勇一个交代了。我满福利人去没去?去了。我替没替你大勇出头?替了。但是人家二老臭压根不承认,我有什么招,对不对?”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第二点,也得让二老臭心里有数,这事我满福利知道了,你别拿我当傻子糊弄。事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明白吗?窗户纸绝对不能捅,捅破了,那不等于我自己抠自己的眼珠子吗?得不偿失。”

“明白,哥,我彻底明白了。”

旁边石虎一直站着听。等满福利说完,他开口了:“哥,你说的那个五常的,叫二老臭的那小子,挺硬呗?”

满福利看了他一眼:“他十个二老臭捆在一起,也不敢跟我一个满福利叫板。”

“那我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我再告诉你一遍,虎子,到了地方你少说话,听没听见?多听、多看、多学,把嘴给我闭严实了。”

“明白,哥。不到关键时刻我肯定不吱声,你放心吧。”

满福利转头:“秦伟,你去叫两个兄弟过来,十个八个的就够用。咱去了也不是打仗的,能不能明白?走吧,把虎子也带上。”

秦伟赶紧说:“福利哥,要不虎子留家里吧?”

“没事。这是我自家老弟,出去办点事,让他长长见识,必须带着。”

秦伟成天跟虎子混在一块儿,早就烦他烦得不行。这些事满福利其实都知道,但是没招,自己家弟弟。

到了下午,一行人开着车,直奔五常。

满福利坐在车里,闭着眼睛养神。秦伟坐在后座,给石虎上课。

为什么要给石虎上课?因为秦伟知道,这张嘴实在太碎,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秦伟盯着他:“虎子,到了地方你给我记住了:该吃吃你的,该喝喝你的。桌上有菜你就闷头吃,有酒你就喝,别多说话。咱今天去的是五常,二老臭在那儿也是社会上的大哥,老大跟老大之间对话,你千万别插嘴。尤其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就算听见了,也得当没听见。明白不?”

石虎看着车窗外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哎呀,伟哥,你就放心吧,我也不傻。咱去了,不就是帮大勇哥找回场子、撑个面子吗?我懂,我心里清楚得很。伟哥,我跟你说,英雄本色第一部、第二部我都看了无数遍了,小马哥怎么说话、怎么办事,我都记着呢,手往哪儿放、站在哪儿,我心里都有数。哥,你放心,我到那儿肯定不给你丢人。我妈也说了,出门在外少说话、多做事。”

“我再告诉你一遍,”秦伟又叮嘱,“咱去了千万别冲动。有些事说白了就是走个形式,听明白没有?”

石虎一听就愣了:“不是吧,哥?咱这么大张旗鼓地过去,就只是走个形式啊?我妈还说,福利哥在三棵树那么厉害,那么硬,咱过去直接收拾二老臭,干他就完了呗。电影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秦伟一听这话,头都大了:“你快把嘴给我闭上吧!我真后悔带你过来,实在不行你现在就下车。”

石虎一看秦伟真急了:“哥,我错了,我不吱声了行不?我保证不说话了。”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还犯嘀咕:这也不是他想象中的江湖啊。他以为的江湖,就是打打杀杀、快意恩仇,哪来这么多走过场?这么多弯弯绕绕?车窗外的雪地一片一片往后退,他越想越不明白,把脸贴在凉玻璃上,出了一层白雾。

车到五常,到了跟二老臭约好的饭店。二老臭早就在那儿等着了,身边跟着二三十号兄弟。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他是这边的社会大哥,排场必须撑足。饭店门口停了一溜车,门口站着的几个人手都插在兜里,眼睛一个个往车上看。

两拨人在饭店大厅里坐下。二老臭比满福利大几岁,有点谢顶,说话有一股大哥的派头,眼神里还带着狠劲。

一看见满福利,二老臭笑着招呼:“福利,来来来,这么老远折腾过来,辛苦了。来,喝一个。”

说着把烟递了过去。

满福利接过烟,点着抽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老臭,别这么客气。你这事我不能不来啊。大勇现在在医院躺着,让人砍了十来刀,都给我打电话了。不管怎么说,五常是你的地盘,你说了算。这是怎么回事?你总得给我个交代吧。多大的仇,多大的怨,能下手把人砍成那样?”

二老臭脸上不动声色,叹了口气:“福利,我在五常是大哥不假,但也不能说什么事我都知道。再说大勇什么人你也清楚,在外面得罪的人多了去了。这么的吧,这事我帮你查查,看看究竟是谁干的。行不行?既然来了,咱今天什么也别说,先喝酒,别的事往后放。”

他一挥手喊人上菜。没多大功夫,菜就全端上来了。两拨人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聊着,你一句我一句,后来谁也不提大勇被砍的事。

因为对满福利来说,人来了,话问到了,就算是给自家兄弟大勇一个交代了。这事也就这么算了。

石虎坐在旁边,越听越不自在,心里直犯嘀咕:来干什么?来了不是来替大勇摆事、干仗的吗?怎么在这儿扯起闲篇了?这不纯纯没事找事吗?这哪是办正事,跟开联欢会似的,喝得热热闹闹。大勇还在医院躺着受罪呢,这帮人倒好,在这儿喝酒扯皮。

他一会儿看看满福利,一会儿看看二老臭,手里的筷子在盘子边上敲,敲得秦伟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那边二老臭又开口了:“福利,你听我说,大勇这事确实挺意外的。你在五常随便打听,我二老臭是什么人,你心里也有数。你可能心里想,大勇这事肯定跟我有关系。咱们哥俩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不可能动他,对不对?我这话没毛病吧。”

满福利点了点头:“行,二哥,你这身份我肯定信得过。今天来,我就是想听你亲自把这话说明白。至于大勇那边,我回去跟他谈。咱俩喝酒。”

本来气氛挺好,大伙寒暄客套,等酒一散,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满福利心里也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石虎实在憋不住了。

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脸喝得通红,伸手指着二老臭就开骂。

石虎不管那套,张嘴就来:“你等会儿,我跟你说一声。我叫石虎,满福利是我亲哥。你别在这儿说那些没用的。我大勇哥现在在医院躺着,因为什么让人砍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什么叫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这一嗓子喊出来,满屋的人瞬间全安静了,落针可闻。有人筷子停在嘴边,有人慢慢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满福利脸色“唰”一下沉了下来,心里暗叫一声:坏了。

秦伟心里更是咯噔一下——完了,完了,到底还是让这虎逼给坏事了。

二老臭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我跟他做买卖也不搭边。他是干他的,我是干我的娱乐场所,我俩没有利益冲突,我砍他干什么?”

二老臭身边的兄弟也赶紧打圆场:“兄弟……别激动,坐下说。”

“不是我非得说。”石虎脖子一挺,“你要是不嫌磕碜,那我就直说了。不就是我勇哥把你媳妇给睡了吗?这事谁不知道啊?你在这儿装什么傻、充什么愣?这仇还小啊?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大勇哥百分之百就是你找人砍的。”

秦伟吓得脸都白了,上去就拉石虎:“你把嘴给我闭上!”

伸手就想把他拽回来。

这时候再看二老臭那张脸,瞬间变了好几个颜色,最后铁青铁青的。他慢悠悠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眼睛抬起来。

大哥不能跟一个小老弟一般见识,但这个场面,已经不是一般见识的事了。

二老臭盯着满福利:“满福利,这是你弟弟?”

满福利赶紧打圆场:“二哥,别误会。这是我姑家孩子,农村来的,不懂事。”

二老臭冷笑一声:“我看挺懂事啊,话说得挺通透啊。”

“二哥,真别误会,他就是喝多了,在这儿胡说。”

“福利哥,我胡说什么了?”石虎还不服,“来之前你怎么说的?你不是说十个二老臭也不敢惹你一个满福利吗?他敢装,咱就干他!再说一个老爷们儿,敢做就敢认,是不是你干的,你认了不就完了。”

这一句话,直接把整个谈判推到了绝路。

满福利本来打算好的走个过场,这下全白费了。这层窗户纸到底让这虎逼给彻底捅破了,把二老臭最后那点脸面直接拽到地上,踩得粉碎。

二老臭“啪”一拍桌子,当场就炸了:“行,满福利,你是真牛逼呀!你从三棵树跑到五常来糟践我、磕碜我来了是不?这么说吧?行,满福利,你是真损呐!本来这窗户纸咱不打算捅破,我也让人给戴了绿帽子,我今天也认了。我明告诉你,大勇就是我砍的。来,都给我干!”

他身边的二三十号兄弟“唰”一下,全把家伙抽了出来。镐把子、片柳子、砍刀,明晃晃地亮了一屋。桌上一声巨响,碗碟跳起来,酒水泼了满桌。

满福利本来是来谈事、走个过场的,家伙什么都没带。二老臭那边的人可不管这一套,砍刀提起来就往身上招呼。

这一动手,石虎反倒高兴了,满脸兴奋。左手抄起一个啤酒瓶子,右手又抓一个,嗷嗷喊:“上啊!”

满福利一边打一边往后退。第一,人家人多,自己这边人少;第二,什么家伙都没带。屋里当时就打乱了套,桌椅板凳全砸碎了。有人被按在桌上,有人抱着头往门口挤,玻璃碎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响。

石虎让人一顿飞脚、一顿大拳头,疼得龇牙咧嘴,可这小子还在玩命往上冲。

“虎子,撤!撤!”满福利在边上喊,急得不行。

一行人狼狈不堪,连滚带爬从饭店里冲了出去。

出来一看,这帮兄弟基本全挂了彩。有的后背被砍了一刀,有的打得鼻青脸肿,有的脑袋让啤酒瓶子直接开了瓢,血顺着脖子往下流。

两台车慌不择路,玩命从五常往回赶。一路上车里一片死寂,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有人吸气时倒抽的凉气。

这帮兄弟一个个瞪着石虎。秦伟气得浑身哆嗦:“告没告诉你别说话?告没告诉你别吱声!”

石虎还没反应过来,心里还在琢磨:我这么猛,怎么没人夸?怎么还都瞪我呢?

“哥,我哪办差了?混社会、混江湖,不就得敢干吗?不就得猛吗?”

“你别说话行不行?求你了。”秦伟捂着肿起来的眼眶,“就你这虎劲儿,信不信我把你扔冰窟窿里?”

“哥呀,我妈说了——”

“你妈别说了,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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