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掀开那条蓝布棉帘子,先闻到一股膏药味混着羊肉膻气。
炕上老头瘦得腮帮子塌进去两个坑,眼窝凹着,盖一床大红缎面被,被面亮得扎眼。
炕梢坐个穿碎花羊毛衫的女人,正端碗喂水,见我探头,碗沿一抖,水洒了老头一脖子。
她搁下碗站起来,冲门口喊了声姐,又转向我,上下嘴唇碰了碰,叫了声姐夫。
我后脊梁一阵发麻。
回头瞅我媳妇,她站在堂屋当间没动,手攥着门框,指甲盖泛了白。
墙上挂一张大照片,年轻时候的赵德发站在铺子前头,旁边一个烫卷发穿皮夹克的姑娘,那眉眼,跟我媳妇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我脑子里轰一声,这地方我听说过,镇上最贵那家羊肉铺,我去年割过二斤羊肉,二十八块钱一斤,心疼得我直嘬牙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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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头一回见梦瑶,是八年前秋上。
我赶着村里那二十来只羊上山,走到半坡听见有人喊羊。
转过一片酸枣棵子,看见个姑娘蹲在石头上,手里攥根柳条,跟前围了一群羊,毛色比我们村那些强出一大截。
她黑,瘦,脸上晒得雀斑摞雀斑,头发胡乱扎个揪,碎头发被汗粘在腮帮子上。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补着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
脚上一双黄胶鞋,大脚趾头快顶出来了。
我说你也放羊啊。
她抬了下眼皮,嗯一声,又低头拿柳条扒拉地上一只小羊的蹄子,那羊蹄子卡在石缝里了。
我过去搭了把手,把石头撬开,小羊蹦出去,她这才正经看我一眼,说了句谢了。
嗓子有点哑,像喊了一上午羊喊的。
那天我们两群羊混在一处吃草,她靠着一棵歪脖子柿子树打盹,我坐旁边石头上啃干粮。
掰了半块饼子递过去,她犹豫了一下接了,吃得挺快,看来是饿了。
我问她哪村的,她说柳树沟。
我问柳树沟哪头,她拿手指了指山那边,说翻过去就是,走路得俩钟头。
后来就老碰见。
她放羊有规律,哪片坡的草好她门儿清,我跟着她转,羊吃得饱。
她话少,我问十句她答一句。
慢慢我知道她叫赵梦瑶,二十岁。
家里有个爹,有个后妈,还有个弟弟。
再多的她不说,我也不好问。
有一回下雨,我们躲在一个看林人废弃的石屋里。
外头雨砸得石头噼啪响,羊挤在屋檐底下。
她抱着膝盖坐角落里,忽然说了句,你家几口人。
我说三口,我妈,我妹,还有我。
她说你爹呢。
我说死得早,我十二那年没的。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好半天,外头雨小了,她站起来说走吧。
那天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妈问我咋了,我说妈,我想娶媳妇。
我妈说你瞅上谁了。
我说山那边柳树沟的,放羊的。
我妈说放羊的姑娘好,能过日子。
第二天我就托了村里刘婶去说媒。
刘婶第三天回来的,脸拉得老长。
说人家爹要八千彩礼,一分不能少,还说了,不用会亲,不用办酒,钱到人走。
我妈一听就急了,说八千,咱家上哪弄八千去。
我说我去想办法。
我爹走的时候留了六千块,我妈压箱底的,说给我娶媳妇用。
差两千,我找工头老钱支了工钱,老钱骂骂咧咧的,说杨俊晤你小子毛都没长齐就急着娶媳妇。
骂归骂,钱还是借了。
凑齐八千那天,我跟着刘婶去柳树沟送钱。
她爹没露面,刘婶把钱搁在堂屋桌上,她后妈出来收的。
梦瑶站在灶房门口,没过来,远远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有感激,也有别的啥。
后来我才琢磨明白,那眼神里还有一层意思,是松了口气,像是逃过了一劫。
领证那天梦瑶穿件红棉袄,自己来的,没一个娘家人跟着。
我问她你爹呢,她说忙,羊要出栏。
我看她脸色淡淡的,没再多嘴。
领完证出来,她站在镇政府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说了句,今儿天不错。
我说嗯,天不错。
婚后头一年,梦瑶不太说话,家里活计倒是一把好手。
地里玉米她锄得比我快,家里猪鸡她喂得比我上心。
就是有个事让我犯嘀咕,每个月十五,她准去镇上邮局,汇钱,三百五百的,不多。
我问给谁,她说给爹。
再问,她就拿别的话岔开。
问急了,她说你管那么多干啥,我又没动你钱。
这话堵得我胸口发闷。
我啥时候说钱的事了。
我是那种人吗。
可看她那脸色,我把话咽回去了。
我妈教过我,两口子过日子,有些话得烂在肚子里。
我记着呢。
转过年来生了大娃,她月子里我妈伺候的,她跟我妈倒是有说有笑。
可一提娘家,嘴就跟缝了线似的。
我妈背地里跟我嘀咕,说你这媳妇哪点都好,就是心里头跟咱隔着一层。
我说妈你别多心,她娘家穷,不好意思提。
我妈哼一声,穷咋了,谁家祖上没穷过。
我说那你别当面说。
我妈拿笤帚疙瘩戳我脑门,说你倒护得紧。
02
婚后第三年,二娃刚会走,有天我收工回来,看见梦瑶蹲在灶前烧火,眼睛红红的。
我问咋了,她说没事,烟熏的。
我没信,灶膛里火苗子黄澄澄的,哪有烟。
晚上躺炕上,她突然说,我弟明天结婚。
我说那你不早说,咱得去啊。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不去,我多汇两千块钱就算尽了心了。
我说为啥不去。
她说路远,来回折腾。
我说四个钟头山路算啥折腾,我借个三轮,咱一早走,赶得上吃席。
她不吭声了。
过了好半天,才闷闷说了句,我后妈在,我回去不自在。
我说后妈咋了,她还能把你撵出来?
你弟结婚你不去,以后你弟咋想你。
她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头,说你别管了,睡觉。
这倒是个说法。她娘死得早,爹续了弦,后妈跟前头留下的闺女不对付,这事农村常见。我没再逼她,心里却打了个结。
过了些日子,村里赵老栓从柳树沟那边贩羊回来,在村口碰见我,递了根烟。
赵老栓这人嘴碎,满村的事他都知道。
他给我点烟的时候说,俊晤你媳妇娘家那边日子过得挺红火啊,二层楼都盖起来了,贴着白瓷砖,门口蹲俩石狮子。
我一愣,说不能吧,她家不是挺穷的。
赵老栓嘿嘿一笑,把烟掐了,说兴许我记岔了。
他背着手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她家好像还开了个铺子,卖羊肉的,在镇上挺有名。
说完就走了,留我蹲村口槐树底下发愣。
我回家问梦瑶,你娘家盖楼了?
她正给二娃喂饭,勺子往碗沿上一磕,说谁跟你嚼舌头。
我说赵老栓说的。
她把碗往桌上一墩,说他说啥你就信啥?
那嘴没个把门的。
我看她脸色不好,没再往下问。
她抱着二娃进屋,门带上了,不重,但那一声响在我耳朵里嗡了半天。
那晚上我躺炕上翻来覆去琢磨,赵老栓不是个无中生有的人,他贩了二十年羊,柳树沟那边他比自家村还熟。
二层楼,白瓷砖,石狮子,卖羊肉的铺子。
这些事搁一块,咋想咋不对。
一个家里有铺子有楼的人家,嫁闺女要八千彩礼还不让会亲?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问她,又怕她恼。
翻到后半夜才迷糊着。
那年冬天我妈来家里住,晚上跟梦瑶在灶房包饺子。
我路过窗户根,听见我妈说,梦瑶啊,你嫁过来这些年,娃都俩了,咋没见你回过娘家。
梦瑶说忙。
我妈说再忙也得回去看看,你爹拉扯你一场不容易。
里头安静了一会儿,梦瑶说,妈,吃饺子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站在窗外头,北风刮得脸生疼。
心里那疙瘩又大了一圈。
你说她娘家穷吧,赵老栓说盖了二层楼。
你说不穷吧,她每个月就汇那三五百。
你说她跟家里有仇吧,她按时按点汇钱。
你说没仇吧,八年不回去一趟。
我想不明白,又觉得为这事跟她闹不值当。
日子该咋过咋过,她对我妈孝顺,对俩娃上心,对我虽说不热络,但衣裳鞋袜没让我冻着过。
有一回我夜里发高烧,她守了我一宿,拿湿毛巾给我擦额头,天亮我退烧了,她眼圈黑得跟锅底似的。
就冲这个,我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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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娃七岁那年上学前班,学校要户口本。我从柜子底下翻出来,一页页看。看到梦瑶那页,籍贯写着柳树沟,曾用名一栏印着三个字:赵秀兰。
我拿着户口本去问她,你以前叫赵秀兰?
她正蹲在院子里搓衣裳,手上肥皂沫子往下滴答。
听我问,她手上慢了半拍,说后来改的。
我问啥时候改的,她说嫁你之前。
我问为啥改,她搓了两把衣裳,说秀兰不好听,梦瑶好听。
我说你改名这么大的事,咋没跟我说过。
她拧干一件衣裳往盆里一摔,水溅了我一裤腿。
她说杨俊晤你啥意思,我改个名还得打报告?
我说你急啥,我不就问问。
她站起来端着盆往猪圈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你要嫌我没头没脑当初别娶我。
这话把我噎得够呛。
结婚这些年,她没这么呛过我。
晚上吃饭她没上桌,说头疼。
我妈看气氛不对,带着俩娃先吃了。
我端了碗粥进屋,她面朝墙躺着,我搁下碗说,秀兰就秀兰呗,我又没说不好听。
她没动。
我说你起来喝口粥。
她还是没动。
我坐在炕沿上,听着她呼吸不匀实,知道没睡着。
窗外头月亮挺亮,照得院子里猪圈棚子白花花的。
我想说点啥,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就那么干坐着,坐了小半个钟头,她忽然翻过身,说粥呢。
我把碗递过去,她接过来稀里呼噜喝完了,把碗往我手里一搁,说睡吧,明天还上工呢。
后来她再没提这茬,我也没再问。
可打那以后,我时不时会琢磨,赵秀兰,赵梦瑶,她到底为啥改的名。
一个姑娘家,连名都改了,是跟以前彻底断了的意思?
还是说,以前有啥事让她连名字都不想要了?
我私下问过刘婶,当年说媒的时候,她爹有没有提过梦瑶以前的事。
刘婶说没有,就说这闺女脾气犟,让我多担待。
我问咋个犟法,刘婶说具体不知道,反正她爹说了,嫁出去就别往回领。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着不像亲爹说的。
04
开春化冻,地里还没忙起来,我在镇上工地搬砖。
那天傍晚到家,院里冷锅冷灶,梦瑶坐在灶前小板凳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说,我爹不行了,胃癌,晚期。
我蹲下来,说啥时候的事。
她说上午接的电话,她后妈打的。
我瞅着她脸,白得跟灶台上那袋面粉似的。
结婚八年,头一回见她这副模样。
我说那回去看看。
她抿着嘴,点了点头,又补了句,你陪我去。
这话让我心里莫名一紧。
八年不提娘家的人,突然让陪着回去,那地方到底藏着啥,我琢磨不出来。
我说行,明天一早走,我找工头借个面包车。
她说嗯,起身去收拾东西,走了两步又回来,说你给我买身新衣裳吧,不能穿这身回去。
我看了看她身上的旧褂子,说成,明天早点走,路过镇上买。
第二天我找工头老钱借车,老钱问你干啥去。
我说老丈人病了,回去看看。
老钱瞪大眼,说你有老丈人?
结婚八年头回听说。
我说你少废话,车借不借。
他扔给我钥匙,说油加满再还我。
把我妈接来看孩子,我妈问去哪,我说陪梦瑶回趟娘家,她爹病了。我妈说早该去,回屋拿了两盒点心塞车上,又塞了五百块钱,说别空手上门。
路上四个钟头,梦瑶话比平时还少。
我说要不要买点东西带着,她说不用,家里啥都有。
我咂摸这话,一个穷娘家,啥都有是啥意思。
车过了柳树沟界碑,路两边地里的苞米茬子戳着,山上稀稀拉拉有些羊。
她指了条岔路让我拐上去,说走这边近。
我拐上去,路越走越窄,两边房子倒越来越齐整,有一家院墙贴了白瓷砖,大铁门漆成红的,门口蹲俩石狮子。
我多看了两眼,梦瑶说别看了,快到了。
到了村口,有个小卖部,门口坐个嗑瓜子的女人,四十来岁,瞅见车就站起来了,隔着玻璃冲梦瑶摆手。
我摇下车窗,那女人喊,秀兰?
是秀兰不?
好些年没见你了。
梦瑶探过头,说是嫂子,我回来看看我爹。
那女人啧了一声,说该回来,你爹那铺子这两年红火着呢,你爹念叨你多少回了。
我扭头看了梦瑶一眼,她没接话,把车窗摇上去了。
我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她咋叫你秀兰。
梦瑶说小名,村里人叫惯了。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车往里走,小卖部那女人还在后头跟旁边人说啥,我听不清,就看见她嘴动得挺快。
车停在那户贴瓷砖的院门口,梦瑶说到了。
我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红铁门旁边挂块铜牌,上头刻着赵记羊肉四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电话号码。
这牌子我见过,镇上那家羊肉铺门口也挂着一块一样的。
去年过年我割了二斤羊肉,二十八一斤,心疼了好几天。
我指着那牌子问,这是你家?
梦瑶推开车门,说进去吧,别磨蹭了。
我坐在车上又愣了几秒,脑子里赵老栓的话翻上来,二层楼,白瓷砖,石狮子,卖羊肉的铺子。
敢情他说的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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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院墙是新砌的,水泥抹得溜平,墙头还嵌了碎玻璃。
红铁门一推,里头是个大院子,西边一溜羊圈,打扫得干干净净,东边三间大瓦房,玻璃窗擦得锃亮。
堂屋门敞着,里头有人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梦瑶在前头走,我跟着进了堂屋。
正中一张八仙桌,上头摆着半扇羊肉,血水顺着桌沿往下滴。
靠墙的条几上搁着大彩电,得有五十寸,屏幕反光映出我跟梦瑶的影子。
东边里屋门上挂一条蓝布棉帘子,布帘子后头传来老头吭哧吭哧的喘气声。
梦瑶站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有害怕,有犹豫,还有点儿别的啥。
她说你先进去。
我指了指自己鼻子,说我先进?
她点头,说你是我男人,你先进。
我咽了口唾沫,伸手掀帘子。
蓝布棉帘子掀开,一股膏药味混着羊肉膻气扑面而来。
炕上躺个老头,瘦得脱了相,两腮塌下去,颧骨支棱着,眼皮耷拉,听见动静睁开一条缝。
炕梢坐个女人,四十来岁,穿件碎花羊毛衫,手里端个白瓷碗,碗里是水。
她看见我,手一抖,水洒在老头脖子上,赶紧拿毛巾去擦,一边擦一边冲门口喊了声姐,又转向我,嘴唇碰了碰,叫了声姐夫。
回头瞅梦瑶,她站在帘子外头没进来,手攥着门框,指甲盖发白。
墙上挂一张大照片,镶着金边相框。
照片里年轻时候的赵德发站在铺子前头,旁边一个烫卷发穿皮夹克的姑娘,挎着他胳膊,笑得露出两排牙。
那姑娘跟我媳妇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就是白,就是洋气,跟山上那个黑瘦放羊妹,咋看咋不像一个人。
我盯着那照片看了好几秒,又回头看梦瑶。
她终于迈进来了,站到炕前,叫了声爹。
老头嘴唇哆嗦,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淌,说不出一句整话。
那只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往梦瑶那边够。
梦瑶攥住那只手,蹲在炕沿底下,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我退到堂屋,蹲在门槛上摸烟。
打火机打了三回才点着,手有点抖。
院子里羊圈传来羊叫,一声接一声,跟催命似的。
我抽了半根烟,脑子才算转过弯来。
赵记羊肉,镇上那家铺子,老板姓赵,赵德发。
我媳妇也姓赵,她爹也姓赵。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