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下来的第三天,陈海醒了。
护士推门进去的时候,药盘差点扣在地上。
床上那个人坐得笔直,脚指头勾着拖鞋,正在系病号服的扣子。
地上扔着输液针头,棉签上洇了一小团血。
“陈厅长?”
陈海抬起头。眼神清亮得不像躺了三年的人,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锈似的,第一句话问的是:“赵东来呢?”
护士愣在门口,半天没敢动。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沈德福带着人赶过来,推开门一看,脸色变了。
消息传到省委,沙瑞金正在开常委会,听完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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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常委会开到一半,沙瑞金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省人民医院特护病房的医疗资源要优化。”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陈海同志那边,换一个新团队接手。北京来的专家,明天到位。”
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翻材料。陈海这个名字,在汉东官场已经淡了三年了。
散会后,赵东来堵在电梯口。
“沙书记,陈海那边什么情况?”
沙瑞金按了电梯下行键,没看他:“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赵东来想再问,电梯门开了,沙瑞金一步跨进去。门关上,赵东来站在走廊里摸了摸后脑勺,掏出手机给陈海的病房打电话。没人接。
省人民医院这边,曹根生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
动作不快。
抽屉一个一个拉开,东西一样一样往纸箱里码。
听诊器、笔记本、几盒没拆封的签字笔。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信封,他抽出来捏了捏厚度,塞进白大褂内兜里。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上。
“喂。”
电话那头是罗广明,声音不高,语速很快:“怎么回事?”
“省里下的文,整个团队撤换,明天来新人。”
“你暴露了?”
“不可能。”曹根生压着嗓子,“这三年一点风声都没有,要查早查了。我估计就是上面换人,新官上任做做样子。”
罗广明那头沉默了几秒:“走之前把那边收拾干净,别留东西。”
“知道。”
“还有,陈海那个闺女跟你熟吧?”
曹根生皱了皱眉:“熟,天天来。”
“婚礼的事听说没有?”
“什么婚礼?”
“赵东来家那小子,跟陈海闺女处对象呢。陈海要是醒了,一准得办。你到时候去,看看陈海到底什么情况。”
曹根生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是医院停车场,一辆救护车正倒进车位,警报灯转得人眼晕。
回到病房区,陈思彤正好从陈海病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
“曹医生。”她往旁边让了让。
曹根生停下脚步,脸上挂出笑:“思彤啊,你爸今天怎么样?”
“还那样。”陈思彤声音不大,“手指头动了一下,我喊护士来看,说可能是无意识的。”
曹根生心里松了半口气,嘴上说:“那是好现象,说明神经在恢复。你多跟他说说话。”
“嗯。”
陈思彤端着水走了。
曹根生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陈海的病房门。
门上的小玻璃窗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监护仪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一下一下,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掏出手机给罗广明发了条短信:还没醒,手指头动了动,应该是无意识的。
发完把短信删了。
当天夜里,值夜班的护士小王坐在护士站打瞌睡。特护病房的监护仪突然响了一声。她一个激灵站起来,跑过去推开门。
陈海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监护仪上的数据跟白天没什么区别。
小王凑近看了看,正要转身,陈海放在被子外面的右手动了一下。
食指勾了勾,又放下。
小王站在床边看了足足半分钟。那只手没再动。
第二天早上交班,她把这事写进了记录本。曹根生看到记录,用笔在“手指活动”后面画了个圈,什么也没说。
上午十点,沈德福带着新团队到了。
北京来的老头,头发花白,说话不紧不慢,带着一帮人挨个病房看。
到陈海床前站了五分钟,翻了翻眼皮,听了听心肺,跟身后的人说了几句。
曹根生凑上去想搭话,沈德福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句“辛苦”,就带着人走了。
下午,调离通知正式贴出来。曹根生抱着纸箱从行政楼出来,碰见陈思彤在住院部门口等电梯。
“曹医生,您这是?”
“院里安排,我去分院那边。”曹根生笑了笑,“你爸那边有新专家盯着,放心。”
陈思彤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曹根生走出医院大门,把纸箱往副驾驶一扔,发动了车子。开出两个路口靠边停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罗,我出来了。”
“嗯。婚礼的事,你去不去?”
“去。我看看他到底醒没醒。”
“带上录音笔。”
挂了电话,曹根生从手套箱里摸出一支录音笔,在手里转了两圈,塞进外套内兜。
医院这边,沈德福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拨了一个北京的号码。
“沙书记,我看了。病人有意识反应,但身体机能恢复得慢。我判断他可能已经醒了一段时间了,只是动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让他开口说话吗?”
“得慢慢来。我建议先把原来那个医生调走,换我的人盯着。那个姓曹的,用药记录有问题。”
“行,你安排。”
沈德福放下电话,翻开陈海的病历本,一页一页往前翻。
翻到三年前某一天,他停住了。
那天曹根生开了一组镇静剂的处方,剂量比常规高了将近一倍。
处方单背面有人签了字,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
沈德福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病历,锁进柜子里。
02
第二天清晨五点多,天还没亮透。护士小王端着药盘推开特护病房的门,脚底下踩到一个硬东西。低头一看,是输液针头。她猛地抬头,床上空了。
被子掀在一边,监护仪的导线拖在地上。陈海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穿着病号服,光着脚,正拿床头柜上的凉水杯往嘴里灌。
“陈厅长!”
小王跑过去抢杯子。陈海把杯子往柜子上一放,嗓子还是哑的,但比昨晚清楚多了:“赵东来呢?”
“您先躺下,我叫医生。”
“赵东来。”
小王转身往护士站跑。沈德福来得快,白大褂扣子都没系全,进门先看监护仪,又翻陈海眼皮。陈海偏头躲开,还是那句话。
沈德福收回手,转头对身后的人说:“量血压,抽血,脑部CT。通知家属。”
陈思彤接到电话时正在家里煮粥。
手机搁在灶台上,她听完把火一关,围裙都没解就出了门。
赶到医院时,陈海已经躺回床上,胳膊上重新扎了针。
人没睡,眼睛盯着天花板。
“爸。”
陈海转过头,看见闺女,脸上有了点活气。他抬手,陈思彤握住。
“思彤,你跟梓洋还处着没?”
陈思彤愣住。她跟赵梓洋好了两年,一直没敢跟父亲提。这事她只跟母亲说过一嘴。
“处着呢。”她低声说。
陈海点点头,没再问。沈德福在门外招手,陈思彤出去。沈德福说:“病人记忆可能有混乱,说的话你们家属别太当真。”
曹根生来得也快,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的笑跟平时一样:“陈厅长,醒了?感觉怎么样?”
陈海看了他一眼,眼神从他脸上滑过去,落在后面进来的护士身上:“马大姐,给我倒杯水。”
曹根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马大姐是隔壁病房的护工,五十多岁,身材跟陈思彤差不多。他看了看陈思彤,又看了看陈海,把水果放床头柜上。
“陈厅长,我是曹医生啊。”
陈海盯着他看了几秒,转头对着窗户说:“老赵,你来了?”
窗户外面是医院对面那栋楼,一个人影都没有。
曹根生退后两步,对陈思彤使了个眼色。
两人出了病房,曹根生低声说:“记忆混乱,颞叶损伤的常见表现。别刺激他,顺着他来。”
陈思彤点头,心里却不踏实。回病房时,陈海正拿着遥控器对着关着的电视机按。
中午沈德福把曹根生叫到办公室。
“曹医生,陈海的病历我看了。三年前那组镇静剂,剂量不太对。”
曹根生面不改色:“那时候病人躁动,常规剂量压不住。我加了量,都有记录。”
“记录我看了。处方单背面有罗广明的签字。”
曹根生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马上停住:“罗广明?哪个罗广明?”
“恒远集团的。”
“沈主任,一个企业老板,怎么会签医院的处方单?”
沈德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复印件推过去。曹根生低头看了一眼,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这……可能是哪个环节搞混了。”
“搞没搞混,你心里清楚。”沈德福把复印件收回去,“我就问一句,你给陈海用的药,有没有问题?”
曹根生站起来:“沈主任,我从医二十多年,你要怀疑我,可以去卫生局投诉。”
他转身出了办公室,门关得有点重。沈德福拿起手机发了条短信。
赵东来收到短信时正在开会。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就往外走,把正在发言的副局长晾在了台上。
到医院门口,赵东来差点跟陈思彤撞上。
“赵叔。”
“你爸呢?”
“病房里。赵叔,我爸有点不对劲,认不清人,还老说胡话。”
赵东来摆摆手,大步往病房走。推开门,陈海躺在床上,看见他进来,眼珠子动了一下。
“东来。”
赵东来站在床边,听见这声叫,鼻子一酸。三年了。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想说话,嗓子眼堵得慌。
陈海攥住他手腕:“东来,你儿子跟思彤处了两年了。”
赵东来愣了一下,转头看门口的陈思彤。陈思彤脸红了,低着头。
“你回去问问梓洋,要是没意见,把事办了。”
赵东来张了张嘴:“老陈,你刚醒,这事急什么?”
“急。”陈海盯着他,“我躺了三年,一天都不想再等。你答应我。”
赵东来被他攥得手腕发麻:“行行行,我回去问。你先松手。”
陈海松开手躺回去,闭上了眼。赵东来站起来,跟陈思彤出了病房。走廊里他摸了摸手腕,一圈红印子。
“你爸这手劲,哪像躺了三年的病人。”
陈思彤没说话,回头看病房门。透过玻璃窗,陈海睁着眼,正看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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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东来回到家,赵梓洋刚下班进门,鞋还没换。
“你过来。”
赵梓洋看他爸脸色不对,鞋脱了一只就站住了。
“你跟陈思彤,怎么回事?”
赵梓洋愣了两秒:“处了两年了。”
“为什么不早说?”
“陈叔那情况,思彤不想让人知道。我们打算等她爸稳定了再提。”
赵东来在沙发上坐下,把医院的事说了一遍。赵梓洋听完,挠了挠头:“陈叔这是糊涂了吧?”
“糊涂?我看他比谁都清楚。”赵东来掏出手机,“我先问问沙书记。”
电话打过去,沙瑞金听完只说了一句:“婚礼我去。你让老陈放开手脚办。”
赵东来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琢磨了半天,对赵梓洋说:“你明天去医院看看你陈叔。他要是问什么奇怪的话,照实答。”
第二天赵梓洋去了。陈海正靠在床头喝粥,看见他进来,把碗放下了。
“梓洋,坐。”
赵梓洋在床边椅子上坐下。陈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爸回去跟你说了?”
“说了。”
“你愿意?”
赵梓洋点头:“愿意。我跟思彤商量过,等她爸情况好了就办。”
陈海笑了一下,嘴角咧得有点歪,但眼睛是亮的:“那就抓紧。日子我定,排场你爸出。”
赵梓洋出来给赵东来打电话,赵东来在那头叹了口气:“行,办吧。你陈叔这是憋了三年,想热闹热闹。”
婚礼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日子定在两周后,汉东宾馆宴会厅,十二桌。赵东来负责张罗,陈思彤负责通知亲戚朋友,陈海只管养精神。
陈思彤给母亲李淑华打了电话。
“妈,我爸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醒了?”李淑华的声音有点发紧,“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就是记性有点乱。”
李淑华又问了几句陈海的身体情况,临挂电话前,忽然问了一句:“你爸有没有提三年前的事?”
陈思彤说没有。李淑华哦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陈思彤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觉得母亲那声“哦”有点怪,但说不上来哪里怪。
曹根生那边也没闲着。
他从分院给罗广明打了个电话,把陈海的情况说了一遍:“看着是醒了,但脑子不清楚,把护士认成马大姐,对着窗户喊老赵。沈德福说他记忆混乱。”
罗广明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会儿:“你觉得是真糊涂还是装的?”
“不好说。沈德福那人不好对付,病历他翻过了,那组镇静剂的处方他盯上了。”
“处方单上你的签字?”
“我的。但背面有你的签字,当初你非要签,说这样显得正规。”
罗广明骂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婚礼你务必去。带录音笔,套他的话。他要是真糊涂,咱们就想办法把他闺女弄到外地去,慢慢调理。他要是装的……”
“装的怎么办?”
“你看着办。”
曹根生挂了电话,把录音笔从抽屉里拿出来,按了一下开关,红灯亮了。他对着录音笔说了一句“测试”,又按停,倒回去听了一遍。声音清楚。
婚礼前一周,陈海让陈思彤把马明辉叫到家里来。
马明辉是陈海原来的部下,现在在省纪委当科长。他提了一箱牛奶进门,看见陈海坐在沙发上,眼圈一下就红了。
“陈局。”
“坐。”陈海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别叫陈局了,退了三年了。”
马明辉坐下,陈海让陈思彤去厨房切西瓜。客厅里就剩他俩。
“三年前那案子,你手头还有多少东西?”
马明辉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车祸的物证被压着,但曹根生三年来的银行流水我调出来了。他每个月固定日子收一笔钱,打款方是恒远集团的关联公司。”
“罗广明知道你在查吗?”
“应该不知道。我走的是内部系统,权限没惊动人。”
陈海点头:“婚礼那天,你带人在外围等着。我让你动手你再动。”
“明白。”
陈思彤端着西瓜出来,两人住了嘴。马明辉吃了两块瓜就走了。陈思彤收拾桌子时,陈海忽然说了一句:“你妈那边,婚礼请了没有?”
“请了。她说来。”
陈海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婚礼前三天,陈海和沙瑞金在省委招待所见了一面。
沙瑞金关上门,第一句话是:“你装得挺像。”
“不装不行。曹根生天天盯着我,罗广明在背后看着。我要是表现得太清楚,他们能让我再躺三年。”
沙瑞金在对面坐下:“沈德福查了病历,曹根生用药有问题,但证据链不完整。罗广明背后还有人,走正常程序,立案都难。”
“所以我办婚礼。”陈海靠在椅背上,“把罗广明和曹根生都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捅破。你到场,他们背后的人想捂也捂不住。”
沙瑞金看了他一会儿:“万一他们不来呢?”
“曹根生一定来,罗广明让他来的。罗广明自己,我让思彤给他发了请帖,他做贼心虚,更想来看看我到底什么状态。”
沙瑞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行。婚礼那天我坐主桌,赵东来带人布控。你把话说清楚就行,剩下的交给警察。”
“还有一件事。”陈海说,“罗广明背后那个人,你心里有数没有?”
沙瑞金没回答,把烟掐了:“先办你的喜事。”
04
婚礼定在周六。周五晚上,陈海把赵东来叫到家里,两人关在书房里说了半个钟头的话。出来的时候赵东来脸色铁青,陈海倒是神色如常。
“按我说的安排。”陈海拍了拍他肩膀。
赵东来深吸一口气:“你确定要这么干?万一出岔子……”
“出不了。我脑子清楚得很。”
周六上午,汉东宾馆宴会厅,十二桌酒席摆得满满当当。
赵东来站在门口迎客,赵梓洋穿着西装在里头招呼人。
陈思彤在化妆间里补妆,陈海坐在主桌旁边喝茶。
曹根生来得不早不晚,穿了一身深灰西装,手里拎着个红包。他先跟赵东来握了手,又到主桌跟陈海打招呼。
“陈厅长,气色不错。”
陈海抬头看他,笑了一下:“曹医生,来了?坐。”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这位置给你留的。”
曹根生坐下,把红包放桌上。陈海把红包推回去:“人来就行,红包免了。”
“一点心意,拿着。”
两人推让了两个来回,陈海把红包收了,随手搁在酒杯旁边。曹根生的手在桌子底下摸了摸内兜里的录音笔,红灯亮着。
十一点半,宾客到齐。
沙瑞金坐主宾席,旁边是几个退下来的老领导。
罗广明坐在第五桌,穿一件黑夹克,看着不起眼。
他跟旁边的人有说有笑,眼睛时不时往主桌瞟。
司仪宣布婚礼开始。
陈思彤挽着陈海的胳膊从侧门走出来。
陈海穿了一身藏蓝中山装,步子走得稳当,看不出一点病样。
音乐响起来,宾客鼓掌,陈思彤眼睛红了。
陈海把女儿的手交到赵梓洋手里,说了句“好好待她”,声音不大,但话筒收进去了。赵梓洋点头,嗓子有点紧:“爸,您放心。”
台下有人笑,有人抹眼泪。
仪式走完,开席。陈海端着酒杯站起来,司仪赶紧把话筒递过去。
“我说两句。”
全场安静下来,筷子都搁下了。陈海清了清嗓子,语速不快,带着点沙哑。
“躺了三年,今天能站在这儿,得谢不少人。沙书记,谢你换了个好医疗团队。东来,谢你养了个好儿子。思彤,谢你三年没放弃你爸。”
他顿了顿,举杯朝各桌示意了一下。宾客跟着举杯。
“还得谢一个人。”陈海把杯子放下,目光转到曹根生脸上,“曹医生,这三年辛苦你了。每天查房,配药,调点滴,你比我亲闺女来得都勤。”
曹根生脸上的笑堆得挺满:“应该的,陈厅长客气了。”
陈海没接他的话,自顾自往下说:“我记得有一天晚上,你在病房阳台上打电话,打了得有十几分钟。那天月亮挺亮,我在床上躺着,动不了,但耳朵没坏。”
曹根生的笑僵了一瞬。
“你跟电话那头说,老罗你放心,药量我控制着,他醒不了。”
宴会厅里有人放下了酒杯。罗广明在第五桌猛地抬起头。
陈海不紧不慢,又报了一个日期和一个时间:“去年三月初九,晚上九点四十左右。你又在阳台上打电话,这回你说的是,再观察观察,要是他有动静,就加大剂量。”
曹根生的脸从红转白,手指攥紧了桌布。他张了张嘴:“陈厅长,你记岔了,我那是跟药房对账……”
“药房对账要提罗广明?”陈海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每次打电话我都记着日子。躺了三年,别的事记不清,这个记得最牢。”
罗广明在第五桌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转身就往宴会厅门口走。
赵梓洋从侧门闪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便衣,往门口一堵。罗广明站住了。
“罗总,别急着走。”赵东来从主宾席站起来,手里亮出证件,“恒远集团涉嫌行贿、指使伤害,请你配合调查。”
罗广明回过头,盯着陈海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陈海,你闺女今天大喜,你搞这一出,不怕晦气?”
陈海端着酒杯没动:“我闺女大喜,才要挑今天。喜酒和晦气酒,一块儿喝了。”
罗广明脸色变了,指着陈海:“你闺女嫁进赵家,以后日子还长,你就不怕……”
“你威胁谁呢?”赵东来往前迈了一步,手铐拍在罗广明面前的桌上,“当着我的面威胁我亲家?罗广明,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门。”
曹根生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站起来想往侧门溜。赵东来使了个眼色,门口两个便衣往中间一夹,曹根生被按住了肩膀。
“别动。录音笔交出来。”
曹根生挣扎了一下,便衣从他内兜里抽出录音笔,红灯还亮着。
赵东来拿过来按了停止键,举着看了一圈:“各位,曹医生今天带着录音笔来喝喜酒,准备得挺充分。”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有人掏出手机想拍,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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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海放下酒杯,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点了两下,举起来。
“我这儿也有点东西,给大家听听。”
手机里传出一段录音,音质不算清楚,但能听出来是罗广明的声音:“老曹,你那边药量再往上加一点,别让他醒。等风头过了,我给你在海南弄套房子。”
接着是曹根生的声音:“加多了怕出事,脑损伤太明显,沈德福那边不好交代。”
“沈德福算什么东西,他还能查到你头上?”
录音放完,陈海把手机收起来。
“这是马明辉同志从曹根生手机里恢复的已删除语音。三年来,这样的通话记录恢复了十七段。”
曹根生瘫在椅子上,额头上的汗往下淌。赵东来掏出铐子,咔嚓一声扣上。
罗广明被赵梓洋和另一个便衣架着胳膊,嘴里还在喊:“我要见律师!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非法拘禁?”沙瑞金从主宾席上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罗广明,省纪委和省公安厅联合办案,拘传手续齐全。你省省嗓子,留着跟法官说吧。”
罗广明看见沙瑞金,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不喊了。
曹根生低着头,忽然开口:“陈海,你什么时候醒的?我天天查房,你装得也太像了。”
陈海看了他一眼:“你查房的时候我确实动不了。但你走了以后,我能动。沈德福来了第二天,我就把嘴张开了。第一句话问的是他,赵东来什么时候来。”
曹根生愣住:“那你之前那些……认错人,说胡话……”
“不装糊涂,你能放心带录音笔来?”陈海笑了一下,“你带着任务来套我的话,我正好借你的耳朵,让罗广明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
曹根生闭上眼,不说话了。
赵东来一挥手,便衣把两人带出了宴会厅。罗广明经过主桌时,陈海叫住了他。
“罗广明。”
罗广明停住脚步,侧过头。
“三年前你让人撞我车的时候,我车上还有我闺女。她才二十五,你连她都没打算放过。”
罗广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赵东来推了他一把:“走吧,有话去审讯室说。”
人被带走了。宴会厅里安静了十几秒,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了掌,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越来越密。
沙瑞金走到陈海身边,拍了拍他肩膀:“老陈,这杯喜酒,差点喝成断头酒。”
陈海拿起桌上的酒瓶,给沙瑞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今天这酒,得喝干净。”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陈思彤站在赵梓洋旁边,眼泪把妆冲了一道印子。赵梓洋递纸巾,她没接,走过去抱住陈海。
“爸,你吓死我了。”
陈海拍了拍闺女的后背:“大喜日子,不兴哭。”
“谁哭了。”陈思彤拿手背抹了把脸,妆更花了。
赵东来走过来,在陈海对面坐下,倒了杯酒自己喝了,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老陈,你提前跟我交底的时候,只说让我布控。你没说你当着这么多人面抖落这些。”
“提前说了你肯定不答应。”
“我当然不答应!万一罗广明狗急跳墙……”
“所以我把梓洋安排在门口了。”陈海看了赵梓洋一眼,“你儿子比你稳当。”
赵东来瞪了他一眼,又倒了一杯酒喝了。
06
婚礼继续。
该敬的酒一杯没少,该笑的场合一个没落。
赵梓洋带着陈思彤挨桌敬酒,到第五桌时,罗广明坐过的椅子还空着,旁边的人主动把椅子挪开了。
陈海在主桌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冲赵东来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宴会厅,进了休息室。
赵东来把门关上,陈海在沙发上坐下,揉着太阳穴。
“罗广明背后还有人。”
赵东来在他对面坐下:“你刚才在桌上没说。”
“说了也没用。那人藏得深,罗广明只是台面上的。”陈海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三年前我查恒远集团,查到一半,有人给我递话,让我收手。我没收,第三天就出了车祸。”
“谁递的话?”
“不知道。电话里说的,声音做了处理。”陈海弹了弹烟灰,“但罗广明在省里有人,不然他一个做生意的,凭什么在汉东横了这么多年。”
赵东来沉默了一会儿:“沙书记知道吗?”
“他知道。但他现在动不了那人,证据不够。今天把罗广明和曹根生拿下,算是撕了个口子。顺着往下查,早晚能摸到。”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办了。”陈海把烟掐了,“我退了,手伸不了那么长。让马明辉接着查,你在公安这边配合。”
赵东来看了他一会儿:“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闺女嫁出去了,我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剩下的,让年轻人干。”
两人从休息室出来,走廊尽头站着李淑华。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挽得整齐,手里拎着个纸袋。看见陈海,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赵东来识趣地拍拍陈海胳膊:“我去里头招呼客人。”
走廊里就剩他俩。陈海靠在墙上,看着前妻。
“来了怎么不进去?”
“里头人多,说不上话。”李淑华把纸袋递过来,“给思彤的,一对镯子。你转交吧。”
陈海接了,没看里面,拎在手里。
李淑华站了一会儿,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什么?”
“三年前我收到一条短信,截图打印出来了。你看看。”
陈海抽出信封里的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是一行字:让你前夫收手,不然你女儿也跑不了。发信号码是一串数字,没有备注。
“什么时候收到的?”
“你出车祸前一个礼拜。”李淑华声音很平,“我当时吓坏了,没敢跟你说。思彤那会儿刚认识梓洋,我怕连累两个孩子,就跟你离了。”
陈海攥着那张纸,指头捏得发白。
“你现在拿出来,是什么意思?”
“你既然醒了,罗广明也抓了,这事我就该说了。”李淑华别过脸,看着走廊窗外,“你查你的,思彤这边我回来盯着。我住她那儿,帮她做做饭。”
陈海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纸折好装进兜里。
“三年前你跟我离婚,就为这个?”
李淑华没回答,转身往宴会厅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陈海,你那个脑子,留着干正事。别浪费在跟我翻旧账上。”
她推开门进了宴会厅。陈海站在走廊里,把信封揣好,过了两分钟才跟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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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下午两点多,宾客陆续散了。赵东来安排人把剩下的烟酒搬上车,陈海坐在宴会厅角落里喝茶。马明辉从外面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局,罗广明进了审讯室,一开始什么都不认。后来赵局把曹根生的口供拿进去,他软了,开始交代。”
“交代了什么?”
“行贿的事认了,指使曹根生用药的事也认了。但车祸的事他推给了一个叫曹振豪的,说是底下人自己干的。”
陈海皱了皱眉:“曹振豪?”
“恒远集团的保安部经理,三年前辞职了,现在人在云南。赵局已经安排人去找了。”
陈海点了点头,没再问。
晚上陈海回到家,赵梓洋和陈思彤送他到门口。陈思彤不放心,想留下来住。陈海把她赶走了。
“你俩刚结婚,往我这儿跑什么。回去。”
赵梓洋拉着陈思彤走了。陈海关上门,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李淑华给的截图又看了一遍。
手机响了,马明辉打来的。
“陈局,曹振豪找到了。在云南边境,准备出境的时候被截住的。他身上带着罗广明给他的一笔钱,还有一部旧手机,里面有三年前的通话记录。”
陈海把手机开了免提,搁在茶几上:“都交代了?”
“交代了。三年前是罗广明让他找人撞你的车。他找了两个社会上的,一个判了,一个跑了。跑的那个去年在广东落网了,一直没供出罗广明。这回曹振豪一落网,链条全串上了。”
陈海嗯了一声,靠在沙发上。
“还有一件事。”马明辉压低了声音,“曹振豪交代,罗广明在省里有一个联系人,他没见过面,但罗广明提过,说那人姓贾。”
“贾?”
“对,贾。曹振豪说罗广明喝多了提过一次,说‘贾老板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
陈海闭着眼想了一会儿:“先别往外说。你把这条线索单独报给沙书记。”
挂了电话,陈海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放着李淑华给思彤的那对镯子,纸袋没拆。他拿过来拆开看了看,一对银镯子,素面的,挺沉。
第二天一早,陈海去了省委。
沙瑞金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摊着几份材料。陈海把曹振豪交代的情况说了一遍,沙瑞金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贾老板。”沙瑞金念了一遍这个姓,“省里姓贾的,够分量的就那么几个。”
“你心里有数就行。”陈海站起来,“我走了。这事我不管了,马明辉那边你直接指挥。”
沙瑞金叫住他:“等等。罗广明和曹根生的案子,检察院那边下周批捕。你作为受害人,要出庭。”
“出。”
“不怕报复?”
陈海笑了一下:“我闺女都嫁出去了,我怕什么。”
他走到门口,沙瑞金在后面说了句:“老陈,你这出戏唱得够大的。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打个招呼。”
陈海回头:“提前打招呼你还能让我办吗?”
沙瑞金没接话,摆了摆手让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