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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富兰克林“遇见”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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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关系不仅是文化史或思想史的经典议题,更是理解不同社会交往轨迹的重要维度。在近代思想史的探究中,跨文明的观念交融与思想传播,远比人们想象中更为深远和多元。

1737年3月,北美政治家、科学家兼出版人本杰明·富兰克林,在其主办的《宾夕法尼亚公报》第484号上,以显著篇幅刊载了题为《孔子的道德》的文字。这一历史细节打破了关于早期北美殖民地处于“文化孤岛”的刻板印象。追溯其文献谱系可知,该文所据底本并非直接来自中国的中文典籍,而是有着清晰的西欧中转链条:它最早源自1687年耶稣会士在巴黎出版的拉丁文译本《中国哲学家孔子》,随后经由1691年在伦敦出版的英译本《孔子的道德:中国哲学家》辗转流传。这一清晰的历史传播链条表明,早在北美独立战争爆发之前,北美殖民地的知识界与公共舆论场,就已经通过多重译介的桥梁接触到了来自东方的伦理资源,并将其悄然纳入关于道德秩序、公共生活与社会治理的早期思考之中。

这一多层次的观念转化过程提示我们一个重要的历史现象:观念的跨界流动从来不是单向度的话语输入与强权压制,而是在多文明参与者的双向理解与主体性诠释中不断生成新意的动态过程。跨文明对话绝非当代国际政治中凭空出现的崭新议题,而是早已深嵌于近代世界思想演进的长河之中。儒家思想在西方的传播与本土化吸收,充分证明了异质文明之间具有天然的可沟通性与互鉴潜能。

将富兰克林接触儒家思想这一微观历史现象放回至18世纪启蒙运动的宏阔脉络中审视,其思想史意蕴便愈发清晰。当时的欧洲思想界正处于从传统神学向现代理性转型的阵痛期,哲学家迫切需要重新思考理性、道德、公民责任与社会秩序之间的内在逻辑关系。正是在这一历史背景下,经由传教士文本和早期欧洲汉学转译的儒家伦理,进入了启蒙思想家的视野。从莱布尼茨对中国自然神论与政治道德的敏锐推崇,到伏尔泰将孔子塑造为理性君主与道德化身的理想模板,尽管这些历史认知不可避免地带有特定时代的局限性,并受制于欧洲中心主义的早期阐释框架,但它们依然使儒家思想在西方近代早期成为极具启发意义的异域思想参照。伏尔泰甚至在其书房中常年悬挂孔子的画像,将其视为道德理性与世俗智慧的化身。

富兰克林在《宾夕法尼亚公报》中对儒家道德思想的刊载与推崇,正是这一欧洲思想大潮在北美的生动回响。细究其思想轨迹,儒家伦理与富兰克林所代表的北美早期公共精神之间,存在着清晰的互释空间与积极的认同。富兰克林在其自传中曾梳理并践行过著名的“十三种美德”:节制、沉默、秩序、决断、节俭、勤勉、诚实、公正、适度、整洁、平静、纯洁、谦逊。他主张个体依靠持之以恒的自我约束与反省,使人格趋于完善。

无独有偶,中国传统儒家修身传统同样高度重视克己、慎独、诚意、正心。正如《大学》所谓“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同样强调个体德行的养成及其对家庭秩序、社会信任乃至社区治理的基石性作用。富兰克林对孔子道德的积极汲取,表明儒家关于“修身为本”的实践理性,跨越了时空与文化,精准切中了这位北美启蒙先驱对于构建理性、节俭、负责任的公民社会的追求。二者虽在不同的文化语境下,却共同指向一个深层共识:良好的社会秩序不仅依赖刚性的制度设计与外在约束,同样需要个体道德自觉、公共责任担当与社会信任网络作为不可或缺的内在支撑。

在富兰克林生活的年代,大洋彼岸传来的东方圣贤之言,能够成为北美报刊竞相刊载的公共读物并融入本土的道德建构中,这本身就证明了人类对美好品德、理性与社会和谐的追求具有高度的相通性。

长期以来,西方主流叙事倾向于将世界图景简化为权力竞争的零和博弈,将异质文明间的差异简单粗暴地视作不可调和的对抗根源。这种认知在冷战时期的阵营对立叙事和后冷战时代的“文明冲突论”中得到了体现。然而,富兰克林接触儒家思想的历史实践表明,不同文明从来不是天然隔绝、互不相通的实体,也绝不必然走向你死我活的冲突。文明差异固然客观存在,但差异绝不等于敌意;文明边界虽在,但边界从不排斥理解、转化与借鉴。

所谓的“文明冲突”,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对差异的绝对化理解,源于将自身历史经验盲目普遍化、将他者文明简单化规训的认知惯性。而富兰克林与孔子跨越时空的思想交集表明,异质文明之间完全可以通过文本的译介、心灵的感悟与理性的转化,实现深刻的共鸣与借鉴。孔子所倡导的道德智慧,不仅在历史上给予了西方启蒙思想家以滋养,也为今天我们在多元交织的全球化语境中超越意识形态分歧、寻找人类价值公约数提供了宝贵的历史镜鉴。

文明的真正价值,从来不取决于固守狭隘的傲慢与优越,而在于能否在跨越时空的相互照亮中,为人类共同面对的不确定未来提供源源不断的思想智慧、道德资源与前进方向。重温富兰克林“遇见”孔子这段历史,不仅是为了致敬一段跨越文明的思想交融佳话,更是为了在今天充满变数的世界中,坚定开放包容、互学互鉴的文明共生信念,携手开创人类更加美好的未来。

作者系贵州师范大学瑞士研究中心讲师、历史与政治学院博士研究生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杨阳

封面图由AI辅助生成

新媒体编辑:张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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