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永安村往南走十公里,过了滹沱河,就是河边村。永安村出了徐向前,河边村出了阎锡山。两个人隔着一条河,相差十八岁,一个后来成了红四方面军的总指挥,一个做了山西二十多年的土皇帝。
1931年,徐向前在大别山把蒋介石的嫡系部队打得找不着北,消息传到太原,阎锡山盯着地图看了半天,跟身边的人感叹了一句:这个人缺粮少弹,委员长打了这么多年都没把他打下去,不简单。
阎徐两家的交情,比“同乡”两个字要深得多。阎锡山和徐向前的父亲徐懋淮是相好的朋友,两家几辈世交,沾着姻亲,阎锡山的夫人也姓徐,跟永安村那边连着筋。徐向前考进阎锡山在太原办的国民师范学校,按辈分算,他是阎锡山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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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学生从学校里就开始闹事,偷偷传阅《新青年》,铰了辫子上街游行,毕业之后回村当小学教员,攒不够娶媳妇的钱,一咬牙跑到广州考了黄埔军校。从那一刻起,两个五台人走上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1931年那封蒋介石的密电送到太原时,阎锡山手里握着徐家老小的生死。他没有执行。密电被他锁进抽屉最下面那层,压在一摞账本底下,跟身边的人交代了一句:山西人的规矩,打仗不罪家眷。
他让五台县长照常给徐家送粮送面,隔三差五送两袋白面过去,说是省府体恤老秀才。县里有人想动徐家,被他挡了回去,理由是徐家是读书人家,不是通匪。这两袋白面送了十几年,一直送到徐向前的母亲过世。
阎锡山做这件事,有他自己的算盘。徐向前的堂兄徐子珍在他手下当差,胞兄徐受谦在他办的教育机构里教书,动了徐家等于打自己人的脸。更深的一层是,阎锡山跟蒋介石从来不是一条心,中原大战他差点把命搭进去,山西的门对南京一直是虚掩着的,他留着徐家这条线,将来万一用得着。
但不管背后的算盘是什么,徐家老小在那十几年里确实没有被人动过。村里人后来告诉徐向前的话,他记了一辈子:这十二年,没有人来抄过这个家,人一个没少,屋一间没塌,母亲停在屋里的棺木,连上面的浮土都没人动过。
1937年9月16日,徐向前从太原出发回五台老家。车到东冶镇就进不去了,前面全是只能走人的乡间小路,他把车留在镇上,带着警卫员步行往永安村走。上一次走这条路是1925年,在家住了十天就走了,这一走就是十二年。
半路上他看见前面有个老人背着一口袋东西走得很吃力,一眼认出那是父亲,快步追上去叫了一声“大大,我是象谦”。
老人愣在那里,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他扶着父亲问“娘还好吗”,老人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说“头年就过世了”。母亲赵金銮已经走了三年,灵柩按当地风俗停在上房西屋里,等着与父亲合葬。他站在院子里,好半天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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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回乡是周恩来和彭德怀劝出来的。谈判结束后,周恩来对他说“回家也是工作嘛”,五台山区战略地位重要,回去走一趟能扩大党的影响;彭德怀说“不能让人家说共产党不讲人情”,还让供给部拿出60块大洋给老人买东西。
他在家待了三天,院子里挤满了来看他的人,一位老太太挤到跟前说“人家说你长了红头发、蓝眼睛、猪嘴巴,当了什么‘匪’,这是真的吗”,满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他的女儿松枝已经十几岁,从生下来就没见过父亲,站在人堆里眼生,又不肯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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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回乡,他亲眼看到了阎锡山治下徐家的样子。母亲停了三年的棺木没有被惊动,院子里的东西还是老样子,没有抄家,没有拆房,没有平坟。政见是政见,乡情是乡情,这两笔账在他心里分得很清楚。
1948年10月到1949年4月,徐向前带着部队把太原城围了半年。阎锡山在城外修了五六千座碉堡,牛驼寨、小窑头、淖马、山头四大要塞反复争夺,每一处都要用尸体堆才能往前挪一步。这是徐向前自己说的“一生中最艰苦的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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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之后,他担任太原军管会主任,摆在他面前的第一批事情里,有一件和阎锡山的宅子有关。他下达了命令,要求部队保护阎锡山的老宅,不允许破坏。
这道命令在当时的语境里并不寻常。阎锡山统治山西三十八年,太原城里的血腥账一本一本地摞着,城破之后部队的情绪和群众的情绪都摆在那里。但徐向前把这道命令压了下去,阎家的宅子没有被砸,没有被烧,院子里的东西保持了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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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后来讲得很平淡:阎锡山确实没有伤害过他的家人,这一点他承认;但阎锡山对山西人民犯下的罪是另一回事,功过不相抵,宅子是宅子,账是账。他在军管会主任的位子上,亲属来找他办事,他没有给特殊照顾,讲的是公权不能办私事。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分量就出来了。阎锡山当年压下了蒋介石的密电,保住了徐家老小;十几年后徐向前兵临太原,城破之际把阎家的宅子从战火和情绪里摘了出来。这不是一报还一报的交易,是两个五台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守住了一条边界:仗打完了,房子是房子,人是人。
蒋介石那边,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徐海东在鄂豫皖打得蒋介石坐不住,蒋介石亲兼武汉“剿总”司令,在鄂豫皖边区推行“三光”政策,徐海东老家被满门抄斩,被杀的有六十六口人。彭德怀家的祖坟被人刨了,黄克诚家的老宅被一把火烧成白地,这些事在国民党对红军家属的处理中不是孤例。
西安事变之后,杨虎城被关押了十几年,1949年蒋介石在离开大陆之前下令处置杨虎城,杨虎城本人、他的儿子、还有不满十岁的女儿,在重庆被特务用刀捅死。
杜聿明算是蒋介石的铁杆嫡系,被俘之后他的妻子求蒋介石给儿子出几千美金的学费,蒋介石没有给,儿子被逼到自尽。一个对跟着自己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尚且如此的人,对“匪首”的家人会做出什么选择,那封“速剿其族”的密电已经把答案写得很清楚了。
阎锡山压下了那封密电,保的是同乡,也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算盘和人情搅在一起,分不干净。徐向前在城破之后保下阎家老宅,手里握着的是胜利者的权力,他把这份权力从一座房子上收了回去。两件事隔了十几年,隔着一场改朝换代的战争,落到地面上的是同一个动作:在能动手的时候把手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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