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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伟达换帅,中东的AI雄心还会持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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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世界

文/朱兆一

当地时间11月12日,美国芯片巨头英伟达(NVDA)宣布,公司联合创始人黄仁勋辞去总裁、首席执行官(CEO)及董事会成员职务,即刻生效。

随后,华盛顿接连调整AI(人工智能)合作规则。11月15日,美国与阿联酋、卡塔尔、以色列等国签署《旧金山宣言》,把敏感技术及其依赖的能源、通信、物流等基础设施纳入安全合作。16日,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公布远程算力管制规则,进一步限制特定主体通过境外数据中心获取先进计算能力。

在中东,黄仁勋离场牵动着两种不同的利益。以色列关心研发团队和规划中的万人园区;海湾国家关心芯片能否如期交付、机房可以服务哪些客户,以及投向美国AI产业的钱还能获得多大回报。

它们都与英伟达关系密切,却站在产业链的不同位置。英伟达的换帅与美国的规则调整同时发生,中东的神经也跟着紧绷。

一、英伟达的第二个家

黄仁勋多次称以色列为英伟达的“第二个家”。这份亲近,在于以色列分公司在英伟达全球业务中所占据的重要分量。

2019年,英伟达宣布以约69亿美元收购以色列本土芯片公司Mellanox,交易于2020年完成。Mellanox创始人埃亚尔·沃尔德曼与黄仁勋此前已有多年合作,技术上的互补和个人信任,最终促成了并购。

这笔交易补上了AI集群的一项关键能力。上万个GPU共同训练模型,需要不断交换数据。通信跟不上,最昂贵的处理器也得等待。Mellanox的InfiniBand和高速以太网技术,让更多计算节点能够有效协作。

英伟达因此更有条件把芯片、网络和软件作为一整套系统出售。客户要比较的,既有单块芯片的价格,也有整套系统的利用率、训练耗时和改造成本。竞争对手即使拿出便宜的GPU,也未必容易替换整套部署。

原有团队也进入了管理核心。Mellanox联合创始人迈克尔·卡根担任英伟达首席技术官,吉拉德·沙伊纳担任网络业务高级副总裁。英伟达今年8月披露,以色列业务约有6200名员工,涵盖研发、运营、销售等职能。

位于以色列北部的基里亚特蒂翁园区,则代表了英伟达以色列业务下一阶段的扩张计划。公司公布的规划涉及约16万平方米建筑、可容纳约1万名员工,原定2027年开工、2031年启用。以色列土地管理部门提供了土地优惠,希望借此带动北部就业、税收和周边商业发展。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项目在梅沃卡梅尔。据以色列财经媒体报道,当地服务器设施及计算设备的预计总投资约15亿美元,计划容纳Blackwell处理器和新一代超级计算机,支持英伟达内部研发及芯片测试,而非面向外部客户出租算力。

这些用途很重要。以色列团队参与的是下一代产品的研发和测试,技术人员也在这个过程中不断积累经验。设施投入与研发能力相互加强,使当地团队更难被其他地点迅速替代。

黄仁勋离场后,最需要确认的是尚未完成的扩张预算。以色列财经媒体Calcalist分析,既有研发业务已深度嵌入英伟达产品体系,新园区等远期投资则更容易受到管理层变化和市场下行影响。

黄仁勋的离开让以色列分公司有足够的理由担心,原有的扩张计划可能受到削弱,因为将在2027年1月接掌美国国会两院的民主党一直对于以色列在整个中东的作为相当不满。不再由黄仁勋领导的英伟达,可能不会再给予以色列极大的发展优先级。

二、芯片大买家

和以色列不同,虽然海湾国家同样在与英伟达的合作中投入巨大,但是更多回报却取决于融资、建设与算力销售。两边都需要稳定的合作,面对变动时可用的筹码并不相同。

沙特和阿联酋争取到的设备,处在英伟达产品线的前沿。

2025年5月,沙特公共投资基金旗下HUMAIN与英伟达宣布合作,首期计划部署1.8万枚GB300 Grace Blackwell产品。阿联酋“星际之门”则规划建设1吉瓦规模的计算设施,位于更大的5吉瓦园区内,由G42、OpenAI、甲骨文、英伟达等参与。

同年11月,美国商务部批准G42和HUMAIN各采购最多相当于3.5万枚GB300的先进芯片,并附带安全与报告要求。项目规划、获批额度和实际投产,是需要分别核对的几个阶段。

黄仁勋是“主权AI”的重要推动者。他强调,各国应利用本国数据、语言和产业需求建设自己的AI能力。对希望把能源收入转化为新产业的海湾国家来说,这个主张颇具吸引力。

但拥有土地、电力和服务器,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设备需要持续获得软件与维护支持,对外出售算力还要满足相关出口和最终用户要求。黄仁勋可以协调商业合作,不能替美国政府保证这些条件永远不变。

11月15日的《旧金山宣言》,进一步提出共同保护敏感技术与关键基础设施。阿联酋、卡塔尔、以色列在十国签署名单中,沙特没有出现在这份名单上。该宣言至少在现阶段没有自动产生出口禁令,但是沙特未能签署这个名单,可能代表了他们的观望态度。

16日公布的远程算力规则,直接触及数据中心能够服务哪些客户。按照公开展示文本,向总部或最终母公司位于特定受限地区的主体提供超过门槛的先进算力,相关设备交易和使用安排将涉及许可;符合条件的存量安排如需继续,也须在生效后90天内取得许可。芯片留在海湾,并不能使其使用者自动摆脱美国监管。

对参与出资的海湾主权基金和当地企业而言,这会改变投资成立的基本条件。项目最初按照潜在客户规模、算力售价和设备利用率测算回报,如果客户范围受到限制,原来的收入预测就需要重做。土地、电力和机房已经投入,客户却未必能够按原计划接入,海湾资金承担的便是已经支出成本、却无法充分经营资产的风险。

机房空置,损失也不会停留在少赚一笔服务费上。约定的场地费用、电力容量费用、设备维护和债务利息仍需支付。利用率持续低于预期,首先压缩股东回报,随后可能影响偿债能力。严重时,出资方需要追加资金、接受资产减值,甚至无法收回最初投入。国家战略项目同样需要现金流,主权基金的背景并不能消除亏损。

等待美国政府新增的审批也有成本。GPU的技术贬值不会因为许可尚未取得而暂停。项目延误期间,更高性能、更低能耗的新产品可能已经进入市场。即使后来获批,旧设备也可能只能降价争取客户,原定的投资回收期随之拉长。

因此,海湾国家需要重新评估“主权AI”的实际自主权。它们拥有机房和设备,却未必能自主决定全部客户范围;承担了长期建设责任,经营条件有可能随外部政策改变。资产所有权与经营决定权之间的落差,会直接影响这些投资究竟值多少钱。

接下来的合作谈判,海湾出资方肯定会要求美国政府把政策变化后的责任写清楚。无法取得许可时能否延期采购、调整用途或退出,算力客户不能接入时由谁承担损失,有没有最低采购承诺或其他保障,都应纳入双方谈判议程。如若不然,海湾出资方就可能同时承担建设、技术迭代和客户准入三重风险。

三、海湾资金要顺势收手吗

芯片需求增长,并不能保证股票继续上涨。高估值提前计入了未来订单和利润,只要增长速度低于预期,投资者就会降低报价。对已经投入大量资金的海湾投资人来说,此时需要重新考虑的,是继续追加投资还能获得多少回报。

沙特收缩海外配置的方向已经明确。公共投资基金负责人今年提出,本地投资应占约八成,国际投资约两成,低于此前约三成的高点。国内产业建设获得更高优先级,海外项目需要争取的资金份额随之减少。

这会直接改变美国项目争取沙特资金的条件。过去,只要看好美国科技行业的长期增长,就有理由扩大配置;今后,同一笔钱还要与沙特国内的制造业、能源、物流和城市建设竞争。美国AI资产如果同时面临估值下调、许可收紧和回款推迟,吸引新增资金就需要给出更有说服力的回报。

沙特仍然保留着规模可观的美国资产。沙特公共投资基金11月16日提交的三季度13F文件显示,申报持仓市值约290亿美元。存量投资继续存在,新增资本向国内倾斜,两者可以同时发生。对美国市场更重要的变化,正是未来能够获得多少新的沙特资金。

海湾资金此前的投入,为这种变化增加了分量。Global SWF年中统计显示,2026年上半年,海湾主权基金承诺约539亿美元投资,涉及108笔交易,接近一半流向美国,科技是重要方向。美国AI产业已经成为这些长期资金的重要去处。

阿联酋的参与尤其深入。7月,MGX、AI基础设施合作伙伴关系(AIP)和贝莱德旗下的全球基础设施合伙公司(GIP)组成的财团完成Aligned Data Centers收购,交易对应约400亿美元企业价值,并另行承诺50亿美元增长资本。这些投资把海湾资金与美国数据中心的建设、出租和长期回报直接联系起来。

投入越大,越需要审查后续扩建是否划算。已经签约的投资需要履行,私人股权也难以迅速退出,调整往往先发生在下一轮跟投、新项目和追加预算上。阿联酋等国同样有理由提高出资门槛,要求客户合同、监管许可和收入安排更加明确,再决定是否继续加码。

因此,海湾资金跟进沙特调整的方式,可能表现为放慢新增投入、分期付款、缩小扩建规模。黄仁勋事件增加了重新审核项目的理由,出口与算力使用规则的变化,则会进入具体的收益测算。

这种调整足以影响美国AI产业的扩张。依赖外部融资的模型公司和算力项目,如果不能按期拿到资金,就需要推迟建设、减少采购,或者接受更贵的融资。变化随后传导到芯片订单、硬件厂商的收入预期,以及上市公司的估值。

美国市场需要关注的,不只是海湾投资人是否抛售已有股票。沙特已经提高国内投资的优先级,其他海湾资金也可能更加谨慎。对于依赖持续扩张支撑估值的AI行业,长期投资者少追加一笔钱,就可能让原来的增长计划重新排期。

四、成本与降速

海湾资本对美国AI产业的影响,主要通过企业融资和基础设施建设传导。主权基金投进模型公司,资金随后用于购买云服务;投资数据中心,资金则用于土地、电力、服务器和网络设备。这些支出最终形成美国科技公司的收入,也支撑着投资者对下一阶段增长的预期。

阿布扎比MGX与科威特投资局参与的AI基础设施合作伙伴关系,就把海湾资金与美国资本市场连接了起来。这个平台以300亿美元股权资本为目标,加上债务,计划支持最高1000亿美元投资。股权资金承担项目的初始风险,也为后续借款提供基础。对于依靠这种融资结构建设的数据中心,股东少承诺一笔钱,受影响的可能是整个项目的融资规模。

海湾投资人现在需要同时审查两端的风险。在本土,触及新增许可要求的算力项目,需要重新核对客户范围和收入预测;在美国,模型公司与数据中心需要证明,未来收入能够覆盖越来越高的建设和融资成本。同一批资金要兼顾国内项目和海外回报,美国AI资产就必须提供足够的收益,才能继续获得追加投资。

融资价格已经给出了明确变化。路透社17日报道,主要购买英伟达GPU建设算力集群的美国云计算公司CoreWeave,有一笔债券的市场收益率,从发行时的9.625%升至接近15%,反映投资者要求更高的风险补偿。英伟达还与该公司签有初始价值63亿美元的采购安排,按约定条件购买剩余未售出的算力。这使英伟达既是芯片供应商,也是客户业务的重要支持者。

对于海湾投资人来说,这类安排需要看清最终回报来自哪里。机房建得再多,仍要有客户持续付费,才能覆盖设备、电力和借款成本。供应商提供支持,可以帮助项目扩张,却不能保证每座机房都有足够的生意。

海湾资金如果因此提高出资门槛,减少对美国AI企业和基础设施项目的追加投资,依赖这些资金的企业就需要放慢建设、延后芯片采购。影响随后传到英伟达等供应商,削弱新增订单和收入增长的预期。海湾投资人即使不抛售已有美股,只是下一轮少投一些,也可能通过这条链条,给美国AI股票的估值带来压力。

下一轮少跟投一些,新园区晚批准几个月,或者要求先落实客户合同再拨款,都能改变项目进度。现金流充足的大公司更能承受这种调整,依赖持续融资的算力企业则需要缩减规模或接受更贵的资金。

美国扩大安全审查带来的成本,因此不会只限于海湾机房。客户准入限制影响项目收入,收入影响融资能力,融资能力再影响美国设备商的订单。美国希望海湾资本长期支持自己的AI产业,就需要让投资人能够判断,获准建设的项目究竟能服务谁、赚多少钱,以及政策改变后由谁承担损失。安全规则由美国制定,相关投资的重新定价,最终也会回到美国资本市场。

AI把硅谷的芯片、以色列的研发、海湾的能源与资本,连进了同一张全球产业网络。

黄仁勋的辞职或许很快就会淡出新闻头条,但围绕它发生的融资、采购和合作调整,仍会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进入不同国家的投资计划与产业布局。这场风波的影响究竟有多深,还要由接下来的订单、资金和政策变化来回答。世界因AI联系得更加紧密,一家关键企业的变动,也越来越难止步于它自己的董事会。

(作者系盘古智库中东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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