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诗人,一生被皇帝“送走”了两次。第一次是天宝三载秋,唐玄宗赐金,把供奉翰林李白送出了长安;第二次是十三年后,永王璘案发,李白以从犯论罪,被判长流夜郎。两次离开,一次靠诗才进来,一次因站错队出去,中间隔着的,是大唐由盛转衰的十三年。
长安:谪仙人进了金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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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梁楷《李白行吟图》,后世绘画,非李白本人照片
天宝元年(742年),四十出头的李白到了长安。此前他与道士吴筠相善,吴筠被召入京,他便一同北上。贺知章读到他的《蜀道难》,据唐人孟棨《本事诗》记载,读未终篇,称叹再四,说他是“谪仙人”,又向玄宗举荐。玄宗在金銮殿召见他,问起当世之事,李白奏颂一篇,皇帝亲为调羹,当即下诏,命他供奉翰林。供奉翰林不是后来的翰林学士,而是一种待诏文学之臣:在皇帝身边备顾问、写文章,没有实职品级。李白要的却不只是写文章,他想的是辅佐天子、建立功业。据《新唐书》记载,玄宗在沉香亭想听新词,召他入内,李白酒醉未醒,左右以水洗面,他提笔成文,“婉丽精切”。据乐史《杨太真外传》,他在沉香亭为杨贵妃赏牡丹即席写下《清平调》,“云想衣裳花想容”一句传唱至今。杜甫后来在《饮中八仙歌》里,把他与贺知章、张旭等八人写在一起,那是长安城里最风光的一群酒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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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大明宫含元殿遗址今貌(2015年摄)
玄宗天宝年间多居大明宫,李白供奉翰林时出入的正是这样的宫城。
赐金放还:体面的离开
风光没有持续多久。据《旧唐书》和《新唐书》记载,李白一次侍宴醉酒,叫高力士为他脱靴。高力士一向得宠,觉得受了辱,便挑他诗里的句子去激杨贵妃,皇帝想授他官职,贵妃从中阻拦。李白自知不为亲近所容,主动请求还山。天宝三载(744年)秋,玄宗赐金放还。赐金放还,是皇帝给的体面:给一笔钱,留一份情面,只是不给官职。李白离开长安不久,在洛阳遇见了三十三岁的杜甫。两人一见如故,当年秋天同游梁宋,高适也加入进来;第二年秋天又在齐鲁重逢。杜甫在鲁郡写下《赠李白》,称他“李侯金闺彦”,那是两个后来被称为诗仙、诗圣的人,第一次认真打量彼此。
永王案:一首东巡歌惹来的死罪
天宝十四载(755年),安禄山起兵反唐。第二年六月,潼关失守,玄宗奔蜀,途中发生马嵬之变;太子在灵武即位,是为肃宗。李白转侧于宿松、匡庐之间,永王璘——玄宗的第十六子——征辟他为府僚佐。至德二载(757年)正月,永王引兵东巡,李白随军写下组诗《永王东巡歌》十一首。那时他想的仍是建功报国,却没有料到,这支队伍在肃宗朝廷眼里已是谋反。永王兵败,李白逃回彭泽,还是被下到寻阳狱中,论罪当处死。据《新唐书》记载,宋若思率吴兵赴河南,路过寻阳,把他从狱中放出来,辟为参谋。死罪暂时躲过去了,流放还在后头。
夜郎:流放路上的一道赦令
据《新唐书》记载,郭子仪出面请解官为李白赎罪,肃宗下诏,改死罪为长流夜郎。这一句《旧唐书》里没有写,学界向来并存两说,本文照《新唐书》转述,不作定论。长流不是普通的流刑,而是皇帝对重罪的宽宥代刑,一旦判下,寻常赦令并不赦免。乾元元年(758年)春,李白从寻阳动身,途经西塞、江夏、江陵,溯江进入三峡。关于他何时何地遇赦,史料说法不一。传统说法是乾元二年(759年)春,他行到白帝城时遇赦,立即乘舟东下,写下《早发白帝城》: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但也有学者考证认为,长流遇赦不赦,李白须等到上元二年(761年)九月的一道特赦才真正放免,在此之前,他可能真的到了夜郎,住了三年左右。两种说法各有依据,至今没有定论。本文只说:无论哪一种为真,《早发白帝城》这首诗,都是李白留给后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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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帝城今貌
李白遇赦东下途中经过的白帝城,在今重庆奉节白帝山上。
当涂:没等来的召书
遇赦之后,李白回到寻阳,晚年投靠当涂县令、族叔李阳冰。762年,他在当涂去世,六十二岁。民间有“捞月”的传说,说他醉后入水捞月溺亡,史书没有这样写,这里只作传说,不作定论。李白去世同年,代宗即位,以左拾遗召他,召书到时,人已经不在了。据《新唐书》记载,他葬在当涂东麓的谢家青山。李白写过“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那是《将进酒》里的句子。一生两次被皇帝送走,官没有做成,诗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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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涂青山李白墓今貌(2017年7月摄)
碑刻“唐名贤李太白之墓”,李白葬于当涂东麓谢家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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