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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制裁,企业如何维权 ——《反外国制裁法》第十二条首案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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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外法律实务 · 法律与案例研究

外国制裁导致拒绝履行合同,中国企业如何维权?

从首起《反外国制裁法》第十二条侵权诉讼

到合同违约抗辩的两种路径分析

2024年,一家中国海洋工程企业完成合同约定的船舶模块建造后,因被第三国列入制裁清单,遭遇境外合同相对方以执行该国制裁行政令为由中止支付1186万余美元尾款。中方随后向南京海事法院申请扣押船舶,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外国制裁法》第十二条提起侵权诉讼。该案经法院调解解决,成为这一条款进入民事司法实践的重要案例,被人民法院案例库收录,入库编号为2025-10-6-504-001。

最高人民法院2026年公布的另一宗上海海事法院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则展示了第十二条的另一种适用方式:作为中国强制性规定直接适用,否定承运人以执行外国单边制裁为由免除或减轻违约责任的抗辩。

当外国企业以遵守本国或第三国制裁规定为由拒绝履行合同,而相关行为又可能触及《反外国制裁法》第十二条关于禁止执行或协助执行外国歧视性限制措施的规定时,合同义务、制裁合规与民事救济应如何协调?

一、南京案:从合同履行到调解回款

1. 模块建造完成,外方因制裁停付尾款

2023年9月7日,我国某海洋工程公司与欧洲某船用设备公司签订船舶建造分包合同,由中方为一艘海上浮式生产储卸油轮建造部分模块,合同标的约1945万美元。至2024年6月7日,中方按约完成模块建造,涉案船舶正在江苏南通进行总装。

2024年6月12日,第三国将中方列入制裁清单。欧洲公司随即以执行该国行政令为由,中止支付1186万余美元建造尾款,并关闭双方沟通渠道。

2. 船舶扣押与支付许可+反担保

船舶仍在中国境内,如果在争议解决前离港,中方追索欠款可能更加困难。中方向南京海事法院申请诉前扣押案涉船舶,法院于2024年9月18日裁定扣押案涉船舶,并依据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灵活运用了活扣押:限制船舶离港、离境,但允许原地继续改建。这既控制了可供保障债权的财产,也尽量减轻了扣押对工程进度的影响。

2024年10月11日,中方依据《反外国制裁法》第十二条提起侵权诉讼,请求停止侵害,并赔偿未付建造尾款、利息等损失,诉讼请求约合人民币8600余万元。此后,外方向实施制裁的第三国申请支付许可,支付反担保金9974.3万元以解除船舶扣押。

3. 案件最后如何解决?

南京海事法院在法定答辩期内向外方释明执行或协助执行外国单边制裁可能产生的中国法后果。双方随后申请法院组织调解,在立案后39天内达成协议;2024年11月19日,法院作出民事调解书,并依申请通过执行程序从反担保金中划拨和解款项。双方还约定,调解协议后续可能引发的纠纷交由南京海事法院管辖并适用中国法。

需要说明的是,本案系首起依据《反外国制裁法》第十二条提起的反外国制裁侵权诉讼,但最终以调解结案,并未形成对侵权责任构成要件作出完整认定的实体判决。

二、上海案:第十二条在合同违约纠纷中发挥什么作用?

1. 外国制裁抗辩与货物退运

最高人民法院于2026年6月24日发布的2025年全国海事审判典型案例六,涉及香港某公司与新加坡某船务公司之间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2022年10月,香港公司委托承运人将价值人民币499万余元的电子产品从上海运往巴拿马曼萨尼约港。

承运人收货装船后,以托运人被某国列入制裁清单为由拒签提单、拒绝在目的港交货。上海海事法院发出海事强制令后,承运人虽签发提单,却又擅自将货物退运回上海。托运人因而提起合同违约之诉,承运人则反诉主张集装箱超期使用费。

2. 约定新加坡法,为什么还适用中国强制性规定?

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公开的案件解读披露,涉案提单背面条款约定适用新加坡法律。承运人据此主张,因制裁风险采取退运措施不构成违约。

上海海事法院认定承运人拒绝交付并擅自退运构成根本违约。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条,中国法律对涉外民事关系有强制性规定的,直接适用该强制性规定。法院认为,《反外国制裁法》第十二条属于本案应直接适用的强制性规定;承运人为避免受外国制裁牵连而拒绝履约,实质上属于协助执行针对中国企业的歧视性限制措施,不能成为免除或者减轻违约责任的合法事由。

法院最终判令承运人赔偿499万余元货款损失及利息,并驳回其全部反诉请求。各方未上诉,判决已经生效。该案首次以判决方式明确《反外国制裁法》的强制适用效力。

这里需要准确理解直接适用:它意味着有关中国强制性规定不能被当事人选择外国法的条款排除;不等于合同中的全部准据法约定均被宣告无效,也不意味着所有外国制裁风险都能够不经分析而被否定。

三、第十二条的两种适用路径:侵权救济与合同责任

1. 第十二条在两案中的不同作用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外国制裁法》第十二条

  • 第一款:任何组织和个人均不得执行或者协助执行外国国家对我国公民、组织采取的歧视性限制措施。

  • 第二款:组织和个人违反前款规定,侵害我国公民、组织合法权益的,我国公民、组织可以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其停止侵害、赔偿损失。

两款规定分别涉及禁止性义务与民事救济。南京案中,原告直接依据第二款提起侵权诉讼;上海案则以合同违约责任为请求权基础,法院依据《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条,直接适用第十二条第一款的强制性规定,否定承运人提出的外国制裁免责抗辩。

两案表明,第十二条不仅可以作为法定侵权救济的依据,也可以在合同纠纷中发挥强制性规范的作用,但二者的请求权基础及司法审查重点并不相同。

2. 第十二条侵权责任如何认定?

外国企业因制裁风险而拒绝付款或终止交易,并不当然构成第十二条规定的侵权。具体需要结合以下问题判断:

首先,外国措施是否属于第十二条所指的歧视性限制措施。不能将所有外国制裁、出口管制或一般合规要求一概纳入该条。有关措施的法律性质、限制对象、适用范围及其与中国主体的关系,均需要具体审查。

其次,被告是否实施了执行或者协助执行行为。拒绝付款、停止交易或者增设履约条件,可能构成相关行为,但仍需判断其是否确实出于执行外国歧视性限制措施,而非存在其他独立、正当的商业理由。

再次,相关行为是否侵害我国公民、组织的合法权益。对于损害赔偿请求,还需结合一般侵权法理审查损失及其与被诉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对于停止侵害请求,则应重点审查是否存在需要制止的侵害行为。

关于归责原则及举证责任,第十二条尚有进一步明确的空间。 该条并未对行为人的主观过错、归责原则及举证责任分配作出专门规定。董静然在《我国反外国制裁法私人救济规范审视》中指出,第十二条具有不同于一般侵权规范的特殊性,传统过错责任规则可能使受害方承担较重的证明负担,因此主张通过完善第十二条,引入过错推定机制,由被告在原告提供初步证据后证明其行为具有正当性。南京案最终以调解结案,未形成对侵权责任构成、归责原则及举证责任作出完整认定的实体判决,相关学术观点亦不能直接作为已经确立的裁判规则。

3. 能否排除合同仲裁条款?

南京案的另一重要争议,是第十二条规定的侵权诉权与原合同仲裁协议之间的关系。

据参与南京案审理的谭筱清法官在《反外国制裁侵权责任诉讼与合同约定仲裁条款的冲突及其纾解》中披露,双方原合同约定由伦敦国际仲裁院仲裁并适用英国法。中方后来依据第十二条向南京海事法院提起侵权诉讼,外方收到起诉材料后并未依据仲裁条款对法院管辖提出异议,最终参与法院调解。

这里首先需要区分诉前海事请求保全与实体争议的解决程序。《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第十四条明确规定,海事请求保全不受仲裁协议约束。因此,中方可以向船舶所在地海事法院申请诉前扣押船舶,但这并不当然意味着法院因此取得原合同争议的实体审判权。该法第十九条仍明确保留了仲裁协议对后续诉讼管辖的限制。

真正存在问题的是:以第十二条为依据提起的侵权诉讼,是否仍受合同仲裁条款约束?

谭筱清认为,第十二条具有维护国家主权、安全和发展利益的公法属性,其赋予中国主体的法定侵权诉权应当排除合同仲裁条款的适用,由中国法院行使排他管辖权。该观点强调,反外国制裁侵权诉讼不仅是一般私人财产争议,还涉及外国单边制裁效力的阻断。

但从仲裁法角度看,中国强制性规定的适用,与争议是否具有可仲裁性,是需要区分的两个问题。法律规定某项实体规范必须适用,并不当然意味着相关民事财产争议不能仲裁。同时,还需区分两类请求权基础的不同。第十二条虽然明确规定受害方可以依法向人民法院起诉,但并未明文规定此类争议一律不得仲裁,或所有相关合同仲裁协议当然无效。

就南京案而言,外方未以仲裁协议提出管辖异议,是理解法院继续处理案件的重要程序事实。谭筱清在论文中也指出,即使不以第十二条的法定管辖排除仲裁条款,外方未提出异议并参与诉讼的行为,仍可从放弃仲裁协议的角度解释法院的管辖基础。

因此,南京案的调解结果不足以证明第十二条侵权诉讼已经普遍排除仲裁协议。对于今后存在有效仲裁协议、且被告及时提出管辖异议的案件,仍需进一步审查侵权请求是否落入仲裁协议范围、该类争议是否具有可仲裁性,以及第十二条与相关仲裁法律规则应如何协调。这一问题尚有待更明确的司法实践予以回答。

四、结语

南京案中,第十二条第二款直接成为原告提出侵权救济的依据,法院最终以调解化解争议。上海案则以海上货物运输合同违约责任为基础;第十二条第一款通过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规则,成为审查制裁免责抗辩的强制性规范,法院作出了实体判决。

南京案不能证明凡涉及外国制裁就当然成立侵权责任;上海案也不能被理解为所有涉外国制裁的合同均一律适用中国法处理全部争议。真正值得提炼的,是对请求权基础、外国措施性质、强制性规范与争议解决安排作分别审查的方法。

本文根据截至2026年11月公开的法律法规和司法案例资料撰写,仅供法律研究与实务交流,不构成针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

主要法规与参考资源

1.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外国制裁法》

2. 《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外国制裁法〉的规定》

3.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条例》

4. 《阻断外国法律与措施不当域外适用办法》

5. 南京海事法院:江苏法院2025年度十大典型案例(案例8)

6. 南京海事法院报道:收回8400余万元建造款

7. 南京海事法院报道:首起反外国制裁侵权诉讼案

8. 最高人民法院:2025年全国海事审判典型案例(案例六)

9. 董静然:《我国反外国制裁法私人救济规范审视》

10. 谭筱清:《反外国制裁侵权责任诉讼与合同约定仲裁条款的冲突及其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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