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一,叫李志强,在庆阳西峰区一家油气工程公司做安全监理,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加上野外补助,好的时候能过万。我老婆张慧在区医院做护士,比我小一岁,人利索,嘴不饶人。我们结婚十五年,儿子上初三,正是费钱的时候。
这次来河南郑州开会,是局里安排的,全省安全标准化培训,五天四夜,食宿全包。出发前一周,我在微信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刘芳。初中同桌,二十三年没见了。我们那时候在庆阳什社中学,刘芳坐我左边,扎马尾,语文课代表,字写得漂亮,我老抄她作业。毕业后再没联系,中间听说她嫁到了陕西,后来又有人说她离了婚,在郑州做服装生意。去年同学群重建,她被拉进来,偶尔冒个泡,发个店铺上新链接。我没敢加她,就那么看着头像,是个侧脸,笑得有点拘谨。
开会第三天,下午自由活动。我坐在酒店房间,空调嗡嗡响,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我发了一条消息:刘芳,在郑州吗?我开会在这边,有空见一面不?发完我就后悔了,觉得像个愣头青。没想到她秒回:在呀李志强,真的假的?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说明天还有半天的会,后天上午走。她说那明天晚上行不?我请你吃饭。我说应该我请,二十三年了。她说行,老同学,谁请都行,你定地方。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激动,是慌。我跟我老婆说这次开会可能要去趟洛阳,有个老同学在那边,顺路看看。她嗯了一声,说别乱花钱。我说是公费,食宿都包。她没再问。我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像个骗子。但我又想,不就是吃个饭吗?老同学二十三年没见,吃个饭怎么了?我跟我老婆说去洛阳,是因为我不敢说见女同桌。她那个人,心思细,要是知道我跟刘芳见面,能念叨半个月。我怕麻烦,就这么简单。
第二天培训结束得早,我回房间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白了不少,肚子也起来了。我喷了点香水,是去年我老婆给我买的,一直没用过。出门的时候,我看了看手机,刘芳发来了定位,是一家烩面馆,离酒店三站路。
她比我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烫了卷,比以前长,脸上多了些细纹,但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她看见我,站起来,笑着说志强,你可真没怎么变。我说变了,全白了。她说你以前就白,现在是有点发福。我们握了握手,她的手软软的,指甲涂了淡粉色的油。我坐下来,心跳得厉害,不是那种怦然心动,是一种久别重逢的紧张,像小时候考试忘带橡皮,又借不到的那种慌。
她点了两碗烩面,一份凉菜,说这家店她常来,地道。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初中的时候,她上课偷偷看小说,把书压在课本下面,老师走过来,她用胳膊肘捅我,让我打掩护。我想起冬天她手冻裂了,我用攒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一支护手霜,她没要,说你留着买本子。我想起毕业那天,我们在黑板上写名字,她写了个很大的"芳"字,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记了二十三年。
面来了,热气腾腾的。她挑起一筷子面,说志强,你现在在哪儿工作?我说还在庆阳,做工程监理。她说结婚了吗?我说结了,儿子都初三了。她点点头,说我也结了,又离了。我说听说了。她说离了六年了,带个女儿,上小学。我说不容易。她笑了笑,说还行,自己闯惯了。
我们聊了很多,从初中聊到现在。她说她九八年去的西安,在服装市场打工,后来自己摆摊,再后来开了店,前年搬到郑州,做线上批发。她说她前夫是西安本地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她帮着还了两年,还不清,离了。她说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说刘芳,你挺能扛的。她说不扛怎么办?女儿要上学,房子要还贷。我说你爸妈呢?她说在老家,身体不好,帮不上忙。我说我爸妈也不在了,我爸前年走的,心梗。她说对不起。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聊到后来,她突然说志强,你记不记得初三那年冬天,你给我带过一个烤红薯?我说记得,从校门口老王头那儿买的,五毛钱一个。她说那天我没钱吃早饭,你买了两个,一个给我,一个自己吃。我说你当时说太甜了,只咬了一口。她说我没说太甜,我是怕你不够吃。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空气突然安静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吃完饭,她说去附近走走。我们沿着一条河走,夜风吹着,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在左边,像二十三年前在教室里一样。她说志强,你这次来开会,跟嫂子说了吗?我说说了,说去洛阳看同学。她停下了,看着我,说你骗她?我说不是骗,是没细说。她说那不一样吗?我说刘芳,我就是想见你一面,二十三年了,我就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她没说话,继续走。走了几步,她说志强,我也有错。我说什么?她说我刚才说前夫赌博,其实我也赌过。不是钱,是心。我那时候嫌他穷,嫌他没本事,动不动就跟他吵,吵完又后悔。他说我变了,我说他没出息。其实我们都变了,都怪对方。我说我懂,我跟我老婆也是这样,她嫌我加班多,我嫌她唠叨,其实都是怕对方不在乎了。
我们走到一座桥上,她靠着栏杆,看着河水。她说志强,你知道吗,去年同学群里,我看见你的名字,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加你好友。我说为什么?她说怕。怕什么?怕你过得不好,我帮不了你。怕你过得太好,我不好意思。怕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怕见了面,又说了什么。我听着,心里酸得不行。我说刘芳,我也怕。我怕你问我过得好不好,我答不上来。我怕你问我老婆好不好,我说不出好。我怕你问我后悔不后悔,我不敢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说志强,我们这样,算不算对不起他们?我说我不知道。她说我女儿今年九岁,她问我爸爸去哪儿了,我说爸爸不要我们了。她说其实不是他不要,是我赶他走的。我赶他走,是因为我受不了他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我受不了,就像你受不了你老婆的唠叨。我说是,我受不了,但我没赶她走,我逃了。我逃到河南来,借着开会的名义,见你。她说那你跟我,算什么?我说算什么?算老同学?算遗憾?算什么都不是?
她突然笑了,笑得有点苦。她说志强,你还是老样子,不敢说,不敢做,就敢想。我说我敢想吗?我连想都不敢想。她说你敢,你敢来见我,就是敢。我说那又怎样?见了面,明天我就走了,回庆阳,回我的日子,你回你的店,我们还是两条平行线。她说对,平行线,永远挨不着,但永远在一个平面上。我说那也挺好。她说挺好什么?挺好就是永远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念着,够不着。我说刘芳,你要是不说这些,我们还能好好吃碗面。她说我不说,憋着难受。我说我也难受。
我们站在桥上,风越来越大。她拢了拢风衣,说回去吧,你明天还得赶车。我说好。我们往回走,一路没说话。走到烩面馆门口,她说志强,就到这儿吧。我说好。她伸出手,我握了一下,这次她的手有点凉。她说回去跟你老婆好好过。我说我尽量。她说别尽量,好好过。她说完,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回头。
我回到酒店,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亮了,是我老婆发的微信:儿子模拟考成绩出来了,数学不及格。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很遥远。我回了个字:好。她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后天。她说哦。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我想起刘芳说的那句话:回去跟你老婆好好过。我尽量。其实我知道,不是尽量,是必须。我儿子要中考了,我老婆一个人扛着家里,我连个烤红薯都买不起了。我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伤春悲月?我有什么资格见二十三年没见的女同桌,还觉得心酸?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男人,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还惦记着别人窗台上的花。
第二天早上,我退了房,去火车站。路过那家烩面馆,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门口堆着几箱啤酒。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刘芳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她昨晚发的:志强,路上小心。我打了几个字:芳,你也保重。发了,又撤回了。我锁了屏,转身走向车站。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郑州的高楼慢慢后退,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我想起初中毕业照,刘芳站在我旁边,笑得灿烂,马尾辫翘着。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明天要考试,后天要放假。现在什么都懂了,却什么都不敢了。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外面的风呼呼地刮着,我闭上眼,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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