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县里一家国企干了二十多年了,从车间工人干到车间主任,又干到生产科副科长。这些年厂里喊了多少回减员增效,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每回喊完了,车间里就裁几个人,办公室该多少人还多少人。
头一回是十年前,厂里开大会,厂长说咱厂人浮于事,得减员增效。减谁呢?减车间一线的。那会儿我们车间八十多个人,减到五十多个。走的全是干活的,岁数大的、技术一般的,买断工龄回家。办公室那头呢?办公室原来多少人还多少人,一个没动。我说厂长,办公室不减?厂长说办公室都是管理人员,减了谁管事?我说车间减了三十个人,活谁干?厂长说你们剩下的人多干点。
剩下来的人一个人干俩人的活,工资没涨。第二年又喊减员增效,车间又减了十来个,剩四十多个。办公室还是那些人。车间主任老李跟我说,小张你看,咱车间从八十多人减到四十多人,产量没降,这说明啥?说明以前那八十多人里头有一半是闲的。我说那办公室呢?他说办公室那些人闲不闲你心里没数?我说我知道,可我说了不算。
去年厂里又喊减员增效,这回要减百分之十。车间又减了四个人,办公室还是没动。我憋不住了,在科务会上说了一句,我说厂长,减员增效我拥护,可咱能不能也减减办公室?厂长看我一眼说,办公室有办公室的情况。我说啥情况?他说办公室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摊事,减了谁那摊事谁干?我说那车间减了人,那摊活谁干?厂长说车间不一样。我说哪儿不一样?
厂长不吱声了。散了会我们科长跟我说,小张你这话说得太直了。我说咋了?他说你甭光看办公室闲人多,你得看都是谁。我说都是谁?他说你掰着指头算算,办公室那二十来号人里头,有几个是厂里老领导的亲戚?有几个是上级部门塞进来的?有几个是咱们想动也动不了的?我说那也不能光减车间的啊。他说那你说咋整?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着不公平。
后来我碰见我一个在私企干的同学,跟他唠这事。他说小张你这就叫体制内思维。我说啥意思?他说在私企,减员增效头一个减的就是领导层,领导少了,下面人好管,成本也降得快。你们国企倒好,领导一个不少,底下人减了又减。我说那你说咋整?他说我能说啥,我又管不着你们。
我说那你们私企咋减领导?他说他们公司去年把副总从五个减到俩,部门经理砍了一半,剩下的中层一个人管俩部门。我说那不乱套了?他说乱了一阵,后来捋顺了。他说关键是老板想减,不想减怎么都减不了。我说我们厂长也不想减?他说你算说对了。
今年开春我调岗了,从生产科调到工会,管发发劳保用品、组织组织活动。活儿是轻省了,可我心里头不踏实。我媳妇说你不踏实啥?我说我觉着自个儿也成闲人了。她说你以前天天喊办公室闲人多,现在你也成闲人了,你咋说?我说我说啥,我说啥也没用。
上个月发劳保,我推着小车挨个科室送。送到厂长办公室门口,厂长说小张你搁门口就行。我搁下推车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厂长,今年还减员不?厂长说看情况吧。我说那办公室这边减不减?厂长看了我一眼,说小张你现在在工会待得不得劲?我说得劲。他说得劲就好好待着,甭操心那些不该你操心的事。
我推着小车走了,路上碰见车间老李,老李说小张你送劳保呢?我说嗯。他说你听说了没,今年车间又要减人。我说减几个?他说五个。我说办公室呢?他笑了一下说,你咋还问这问题?我说我问问。他说你问也是白问。我说那倒是。
推着小车回工会的路上,我想起头一回喊减员增效那年,我们车间减了三十个人,厂长说减完了厂里就能好。十年过去了,车间从八十多人减到三十多个,厂子好了吗?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们厂办公楼从三层加盖到五层,办公室从十几个扩到二十多个,干部从七八个增加到十五六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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