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阳男子借着赴深圳开会之机,约见了二十三年未遇初中女同桌
我叫齐怀民,1982年生,甘肃庆阳西峰区人,在庆阳一家做油田配套设备的公司做技术主管,一个月到手一万零二百,加年底绩效,一年十五万上下。媳妇叫白素梅,比我小两岁,在市里一所小学教语文。儿子齐小满,十一岁,五年级。
我这次去深圳,是参加一个行业展会。公司在宝安那边订了酒店,展会三天,我是技术口的,跟着销售老徐去撑场面。老徐四十八,酒量好,说话嗓门大,一路上跟我说深圳怎么怎么好,说这地方他来了八回,每回都不想走。我听着,没接话。
会议日程是三天。最后一天下午是自由活动,老徐说去看看海,问我去不去。我说我不去,我有点事。他说什么事。我说见个老同学。
他也没多问。
其实这个人,不是“老同学”三个字能说清的。
她叫安素云,1982年生,跟我同岁,初中三年同桌,坐前后桌,她在前我在后——不对,是初二下学期调座位,她坐我右边,靠墙。我们那届是西峰三中九七级二班,班主任姓刘,教数学,脸黑,喜欢用粉笔头砸人。
二十三年了。2002年初中毕业后,她考上了兰州的中专,我去了庆阳一中。后来她家搬了,电话换了,就断了。2008年那会儿还没有微信,QQ空间里她发过几张照片,是兰州的,有一次是吃牛肉面,戴着一条围巾。2010年以后,QQ也不用了。
我是2015年才在微信群里看见她的。我们班建了个同学群,四十多个人,平时没什么人说话,就过年有人发红包。她偶尔发个什么,我偶尔点个赞。有一年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在海边,背影,穿白色的衣服。我看了很久,没说话。
今年三月,她在群里问,谁在深圳?有个同学说我在。她说她也在。就这么加上好友了。
加了以后,我们说了两次话。第一次是她说,班长,你还记得初中那会儿你把我的数学卷子撕了吗。我说我不记得。她说我记得,你撕了以后我哭了,刘老师还批评了你。我说那真是不好意思。
第二次是她说,我现在在一家电子厂做品质,做了十几年了。
我说,那挺好的。
她说,还行,混口饭吃。
就这两次。
后来群里说,我要去深圳开会,她@了我,说,来啊,我请你吃饭。
我说,好。
那天下午我三点半从会展中心出来,坐地铁。
深圳的地铁,我坐了三次才搞明白方向。庆阳没有地铁,我们那儿全城就一路公交,从前门到后门,一块钱。我在深圳地铁上站着,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我穿的是展会发的T恤,深蓝色,左胸上印着公司的标志。我头发有点稀了,前额那块,照镜子的时候我总想把头发往前拨一点。
她发微信,说在M出口等我。
我出了M出口,一抬头,她站在那儿。
二十三年,是个什么概念。
我第一眼没认出来。第二眼还是没认出来。第三眼,我看见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先翘起来,那个弧度,我一下就认出来了。
她穿一件米色的衬衫,深色裤子,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妆,眼角有细纹,颧骨比我记忆里高了一些,人瘦。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齐怀民。
我说,安素云。
她说,你胖了。
我说,你瘦了。
她说,你头发少了。
我说,你这嘴还是这么厉害。
我们在那儿站了两秒,都笑了。
她带我去吃饭,一家陕甘风味的馆子,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红灯笼,写着“陇上人家”。我说你还记得我是甘肃人。她说我在这儿吃面,就这一家像样。
我们坐下来,她点了几个菜,一个浆水面,一个手抓羊肉,一个炒洋芋丝。她说,这家的浆水面,跟咱那边一个味儿。
我说,你在这边这么多年,还吃得惯?
她说,吃不惯,但是能忍。
吃饭的时候,我们说了很多。
她2002年去兰州,读的是电子专业的五年制大专,2007年毕业,跟着一个老乡来了深圳,在宝安一家电子厂做质检,一个月一千二。她说那时候住宿舍,八个人一间,晚上睡觉有人打呼噜。
她说,我第一个月拿到工资,跑到楼下买了个手机,诺基亚的,一千三,比工资还多。
我说,那你哪来的钱。
她说,我攒了三个月。
后来她在那个厂做到2012年,跳了两回槽,现在这一家是做手机配件的,品质主管,一个月一万四,年底有点奖金。她2011年结的婚,老公是潮汕人,做物流的,2016年离了。她有一个儿子,今年十六,在本地上高中,跟她。
我说,那你一个人带孩子?
她说,一个人。
我说,不辛苦?
她说,辛苦。但是也就过来了。
那个“过来了”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我问她,当初怎么来深圳的。
她说,没什么,就是不想在兰州待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那时候谈了个对象,是同学,谈了两年,后来他跟别人结婚了。
她说到这儿,用筷子扒了扒碗里的面,说,没什么,都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没接话。
我后来想,这顿饭吃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我们说了很多表面的话,工作,孩子,房价,深圳的天气。但是我注意到,她一次都没问过我“你过得好不好”。
吃完饭七点多,天已经黑了。深圳的夜是亮的,楼上的灯,路上的灯,商场门口的灯。她说要不要走走。我说走。
我们沿着一条路走,路两边是那种老小区,墙上贴着霉斑,空调外机滴着水。她走在我旁边,隔开半米。
她说,齐怀民,我问你个事。
我说,问。
她说,你还记得初三那年冬天吗。
我说,哪一年冬天。
她说,有一年下大雪,庆阳下大雪,学校提前放学。你家在西峰,我家在董志,你家比我家近,你先走。我那天没带伞,站在校门口等车。
我说,我记得。
她说,你把你的伞给我了。
我说,我不记得了。
她说,你记得。你把伞塞给我,说你跑得快,然后你就跑了。
我说,那也没什么。
她说,那天下着雪,我打着你的伞回家,走了一个多小时。那把伞是黑的,有一个角是破的。
我说,我不记得了。
她说,我记得。
她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说,齐怀民,我那时候,是喜欢你的。
我停下了。
她说,你别紧张,我说的是那时候。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那时候喜欢你,喜欢了两年。从初二开始。我不敢说,我怕我说了,我们连同桌都没得做。
她说,后来毕业,我们去了不同的学校,就断了。我有时候想,要是那时候我说了,会怎么样。
我说,不会怎么样。
她说,我知道。但是我那时候就是想,我这辈子,得跟一个人说一次。
她说,今天我跟你说了。
我们俩站在那儿。深圳的夜风是潮的,吹在脸上有点粘。有辆电动车从我们身边过去,车上放着一首歌,很吵。
我说,安素云。
她说,嗯。
我说,我那时候也喜欢你。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每次考试,都会把卷子往我这边挪一点。
我笑了。我说,那是作弊。
她说,我知道。我也往你那边挪。
我们俩站在路边,都笑了。笑得挺久的。
后来我们往回走。她送我到地铁口。她说,齐怀民,谢谢你今天来。
我说,谢什么。
她说,我这二十三年的一个事,今天算是放下了。
我说,放下了什么。
她说,放下了那时候那个不敢说话的自己。
她说完,跟我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地铁口,看着她往前走。她走得不快,背挺得直。走了大概二十米,她没回头。
我回酒店的路上,一直在想她说的那些话。
我今年四十三。我结婚十六年。我媳妇白素梅,是我大学同学介绍的,我们见了两面就定了。她人好,脾气好,会过日子。我们这十六年,没大吵过架,日子过得挺顺。儿子听话,学习中等偏上。我在公司做了十二年,从技术员做到主管。我这辈子,没什么波澜。
我从来没想过,二十三年后,会有一个人站在深圳的街上,跟我说,我那时候喜欢你。
但是她说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觉?
说实话,是有一点震动。那种震动,不是心动,是一种被打了一下的感觉。是那种“原来我曾经也是别人心里的一个人”的感觉。
我在地铁上,坐在一排座位上,对面坐着一对小年轻,女孩子的头靠在男孩肩膀上。我看着他们,想起我十九岁那年的自己。那年我在庆阳一中,晚自习以后走回家,路上会路过一家小卖部,我有时候买一包辣条。我那时候想什么?我想考大学,我想离开庆阳,我想挣很多钱。
我没想过,有一个人,在另一个地方,也在想我。
我回到酒店,老徐在房间里打呼噜。我拿了瓶水,坐在窗边,看深圳的夜。深圳的楼很高,一片一片的窗,一片一片的亮。我坐在那儿,想到白素梅,她这个时候应该睡了,庆阳那边十点半。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说,睡了吗。
她回,没呢,等你消息。
我说,我明天回来。
她说,好。早点睡。
我说,素梅。
她说,嗯。
我说,我在深圳吃了浆水面。
她说,那玩意儿有啥好吃的。
我说,不好吃。但是有个同学,也是庆阳的,说这家的像家里的味。
她说,哦。那你带点回来?
我说,带不了,面放不住。
她说,那你早点睡。
我说,好。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我想,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是你生命里的主线,你跟她结婚,生孩子,一起还房贷,一起变老。有些人是支线,你们在某一段路上同行过,然后分开,各走各的。
但是我今天才明白,支线也是线。它不因为分开了,就没发生过。
那条线一直在那儿,只是你看不见。二十三年以后,你回头一看,它还在。
我想起安素云说的那句话:我那时候喜欢你,喜欢了两年。我不敢说,我怕我说了,我们连同桌都没得做。
这句话,我这辈子都记着。
我后来想,我们那时候为什么不敢说。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那个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连自己都养不活,我们连明天去哪里都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奢侈的事。
所以那时候的喜欢,是一件很干净的事。它不需要结果,它也不需要回应。它就在那儿,在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心里,一天一天地长。
现在我四十三了。我有房,有车,有老婆孩子,有稳定的工作。我什么都懂了。我懂什么叫责任,什么叫克制,什么叫过日子。
但是我知道,我这辈子,再也喜欢不了那样一个人了。
第二天早上,我坐高铁回庆阳。
从深圳到西安,九个多小时,再从西安转车到庆阳,两个小时。我一路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绿,到中原的黄,到西北的灰。到了庆阳,天已经黑了。
白素梅来接我。她穿着一件旧棉袄,站在车站门口,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她接过我的箱子,说,累不累。
我说,累。
她说,回家给你下个面。
我说,好。
在车上,她问我,会开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见了几个客户。
她说,有没有去玩。
我说,没有。
她说,深圳好玩不。
我说,太吵。
她说,那还是咱这儿好。
我说,咱这儿好。
她把车窗打开一点,风进来了,是西北的风,干,凉。我说,你别开窗,冷。她说,透透气,你身上一股火车味。
我把窗户关上,说,今天冷。
她说,冷。
回到家,她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我坐在那儿吃,她坐在对面看我。她说,你瘦了。
我说,才三天。
她说,三天也瘦。深圳的饭不好吃吧。
我说,不好吃。
她说,那你就多吃点。
我吃了两大碗。
吃完,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白素梅在旁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她教三年级语文,每天都有作业要改。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今年四十一,脸上有了斑,头发有点黄。她不是那种好看的女人,她一直是那种看着舒服的女人。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跟她结婚十六年,我从来没问过她,你那时候是不是喜欢我。
我说,素梅。
她说,嗯。
我说,我问你个事。
她说,你说。
我说,你那时候,是不是喜欢我。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这问的什么话。
我说,我就是问问。
她说,不喜欢我跟你结婚干啥。
我说,那不是介绍的嘛。
她说,介绍的怎么了。介绍的时候我就看你了,看你还行,才答应见的。
我说,那你那时候喜欢我什么。
她想了想,说,你老实。
我说,就这个?
她说,还有,你吃饭的时候不吧唧嘴。
我笑了。
她说,你今天怎么了,出去一趟,回来问这个。
我说,没什么,就是问问。
她低下头,继续改作业。改了一会儿,她说,齐怀民。
我说,嗯。
她说,你在深圳,是不是见着什么人了。
我愣了一下,说,见了个老同学。
她说,女的?
我说,女的。
她说,好看吗。
我说,一般。
她说,那你回来问我这个干啥。
我说,我就是突然想起来。
她把红笔放下,说,齐怀民,我跟你说个事。我不管你见谁了,我也不用你解释。我就跟你说一句,日子是往前过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行。
她又把红笔拿起来,接着改作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白素梅在旁边,呼吸很轻。我醒着。
我想着安素云说的那些话,想着那个雪天的那把破伞,想着那句我那时候喜欢你,喜欢了两年。
我想,人的一生里,会藏多少个这样的句子。
有人一辈子不说,有人二十三年后说了,有人一辈子没人问。
我想,我今天回来问白素梅那句“你那时候是不是喜欢我”,不是因为我心虚,是因为我突然想确认一件事:我这一辈子,有没有被人真正地喜欢过。
答案是,有。两个人。
一个是那个站在雪地里打着破伞的女孩,一个是那个坐在我对面改作业的女人。
一个喜欢了两年,一个喜欢了十六年。
一个没说出口,一个说了也没说清楚。
但是我今天才知道,这两件事,都是我这一辈子的运气。
我今年四十三,我在庆阳,我有一份不太体面但是稳当的工作,我有一个不太漂亮但是实在的媳妇,我有一个不太聪明但是听话的儿子。
我这辈子,就这些了。
但是我今天晚上,心里挺踏实的。
第二天早上,我把手机里安素云的微信,删了。
不是因为我心虚。是因为我觉得,那条线,二十三年后已经走完了。它该停在那儿,停在那条深圳的街上,停在那句“我那时候喜欢你”后面。
删了以后,我坐在马桶上,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我想,齐怀民,你这辈子,干了一件挺了不起的事。
你把一件二十三年前的事,好好地结束了。
后来我还是会想她。不是天天想,是偶尔。有时候下雨,有时候看见一把破伞,有时候吃浆水面。想到的时候,我心里不难受,就是那种,哦,那个人。
我跟我媳妇还是过日子。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做饭,我七点起来,吃完去上班。晚上回来,她改作业,我看电视。周末带儿子去公园。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二十三年前,我在那个雪天,把伞给她以后,多说一句话,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也不会去想了。
因为我知道,人这一辈子,走的路,是一条。你在这条路上遇到的人,有些跟你走一段,有些跟你走一辈子。
走一辈子的,你得对她好。走一段的,你得记住她。
这两件事,我都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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