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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杂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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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4日上午,苏州。

2026中国体育文化博览会、中国体育旅游博览会现场,2026中华体育文化优秀项目推介名单正式发布。本年度全国共申报165个项目,经专家遴选,24个获得推介。临泉杂技入选“中华体育文化优秀民间民俗项目”,成为本届推介中安徽省在该类别收获的一项重要国家级荣誉。


杂技演员在演出。赵怀勇供图

对于“全国文化先进县”“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中国杂技之乡”——临泉来说,这是一条好消息。临泉杂技2021年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23年凭《软钢丝》摘得第十届巴约国际马戏节金奖,两个月前又获评安徽省优秀传统体育项目。掌声似乎一直在响起,正因为如此,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又获了一个奖”,而是“为什么是杂技”。

全国非遗数以万计,传统体育资源数以千计,一个皖北县城的杂技,凭什么从165个项目里被挑出来,放进“体育文化”的名单?

答案不在评审会场,而是在田埂上,在练功房里,在无数人日积月累的汗水里。


杂技演员在演出。赵怀勇供图

土里生,火里长:一门技艺的民间底色

临泉杂技的年纪,比“临泉”这个县名要老得多。它起于西周,兴于两汉,明代中期已遍及城乡:新石器时代的刻画磨石上留着技艺的雏形,汉代绿釉陶戏楼塑着百戏的身段,杨桥集镇的班社记下了它职业化的第一步。3000年没有断线,靠的不是哪一朝哪一代的特别关照,而是它始终生长在普通人的寻常日子里。

在韦寨镇韦小庄、鲖城镇耿庄,杂技不是“项目”,是日常。农闲时节,村口广场就是舞台;白发老人顶碗转碟,杂技艺人练柔术,孩子围在一旁照着学,邻里站着点评说笑。当地有句流传很广的话:“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人人会一手。”话似乎有点夸张,底子却是真的:不用买票,不用进场,不用等灯光亮起,随时随地都可以玩起来、耍一把。

杂技的传承带着泥土的纹路。马术里的马上倒立、马上拾杯,多是父传子、兄传弟的家庭谱系;迎仙马戏团、飞燕杂技团、美猴王杂技团、飞天杂技团,名字都带着乡野气,班底多是亲戚邻里。全县1000多支演出团队、20000多名从业人员、年综合收入突破15亿元——这不是一个“非遗”的体量,这是当地群众的生活方式和生计来源。

由此可见,临泉杂技的第一重身份,不是“表演艺术”,而是“民间生活”。它的观众不是被组织来的,它的演员不是被挑选来的,它的舞台不是被搭建起来的。这三件事,决定了它后来所有的发展走向。

非遗保护领域有一种常见的误会,把“稀有”当成价值,仿佛越濒危越珍贵。临泉杂技的稀罕恰恰相反:不是因为会的人少,而是因为会的人多。一种技艺如果只存在于舞台上,它需要被保护;如果它还在集市上、院子里、婚丧嫁娶的场面上,它自己会活得很好。

这就是“民间”二字的分量。它不是一句形容,而是一套机制——有人教、有人学、有人看、有人出钱。四个环节都在乡土社会内部完成,技艺就不需要靠输血维持。

汗里泡,骨里熬:一身功夫的时间成本

清晨六点半,临泉杂技学校的灯已经亮了。6点晨功,下午3个小时的强化训练,晚上再加练1个小时,一天不落。

滑集镇的崔业新、崔业金兄弟2015年被父亲送进杂技学校时,一个5岁,一个3岁。10年里,兄弟俩的作息几乎没有变过。2025年第七届安徽省民间杂技艺术节开幕式上,哥哥的《摇摆高拐劈砖》赢得满场掌声;弟弟的连续后空翻,创下了101个的纪录。谢幕时,兄弟俩额角的汗珠在灯下闪着光,这是真功夫的外在表现。


崔业新、崔业金在排练中。赵怀勇供图

从事杂技演绎40余年的胡军,把“水流星”从旧技艺里挖出来,融进现代舞蹈的节奏,独创“坐姿旋星”“双流星抛接”。一个动作的改动,背后是成百上千次的试错。如今,临泉建成4所专业杂技学校、多个剧场与传习基地,培育出9名国家级、省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杂技二字写在纸上很轻,落到身体上却很重。她是一门没有“替身”的艺术:影视可以剪接,舞台可以遮挡,魔术可以设计,杂技不行。钢丝有多细,竹竿有多高,丝带有多软,观众看得见,身体也瞒不了。“新、奇、巧、险、美”,五个字里有四个要靠身体兑现,剩下那个“美”,也是身体兑现之后才有的余韵。

人们常把杂技当“绝活”,拆开看“绝”与“活”大有深意:绝是结果,活是过程。过程里没有奇迹,只有重复;没有灵感,只有规律。杂技演员的黄金期短,20岁能翻能跳,40岁以后就要靠教学、编导、传承续命——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勤学苦练”在这门行当里不是美德,而是准入条件。

这大概也是它能被“体育”认领的深层原因。杂技和竞技体育共享同一套伦理:身体必须诚实。你练了多少,台上就有多少;你偷了多少懒,落地的那一刻就会还回来。一切看似轻松的呈现,都以不轻松的日常为前提。这句话放在运动员身上成立,放在杂技演员身上同样成立。


杂技演员参加安徽省非遗展演。崔裕付供图

代代传,共奔赴:一块招牌的三重密码

“中华体育文化优秀民间民俗项目”的评审尺子并不玄妙,说到底量三样:流传得广不广,扎得深不深,对今天的人有没有用。用这三把尺子量临泉杂技,答案几乎是现成的。

第一把尺子量的是民间普遍性。1000多支队伍、20000多名从业者,遍布各个乡镇,从县城剧场到村头晒场,从国际赛场到研学课堂,她不是靠几位传承人撑着的“孤本”,而是一个县共同持有的“通本”。评审看“广泛流传”,临泉给出的不是名录,是一张人口分布图。项目能不能活,先看它有多少“持有人”。持有人越多,抗风险能力越强,断代的概率越小。

第二把尺子量的是民俗承受性。杂技的优势是不挑:不挑场地,一块空地就能开场;不挑时间,农闲、庙会、节庆、开业都能演;不挑观众,老人看得懂惊险,孩子看得懂热闹;不挑成本,锣鼓一响,演出就能开始。临泉县连续七届承办安徽省民间杂技艺术节,累计观众近200万人次;长官杂技小镇一年研学接待超300万人次,带动综合收入1.2亿元。有些非遗要“被安排”才能出场,临泉杂技是“被需要”就出场——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力。

第三把尺子量的是健身健康性。顶碗练平衡,转碟练协调,柔术练韧性,空翻练爆发,软钢丝练核心与专注,高拐练力量与胆量。国家体育总局对民俗民间项目的界定,本来就包含竞技比赛、体育表演、体育健身、游戏娱乐,杂技四样都占。它在剧场里是艺术,在院子里是锻炼,在学校里是可以拆开教的体育课。对青少年而言,它提供的不只是观看的快感,而是身体的秩序感:知道自己的重心在哪,知道极限在哪,知道一寸进步要用多长时间去换。

三把尺子量下来,结论只有一个:临泉杂技能进这份名单,不是因为它“像体育”,而是因为她本来就是身体的文化。有的非遗活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有的活在景区的节目单上,临泉杂技活在人身上——在骨头里、在汗水里、在一代人的童年记忆里。

客观地说,24个入选项目里,临泉杂技不是最古老的,也未必是最精致的。她能站住脚,是因为同时满足了三个条件:广泛的民间持有人、稳定的民俗出场机会、真实的健康价值。这三条别人可以学,却不容易补齐,因为这不是设计出来的,是生长出来的。

所以,“为什么是杂技”这个问题,最后要回到一个更朴素的答案上:因为杂技是临泉人用自己的身体写成的地方志。它记录的不是哪一年拿了什么奖,而是一个地方怎样把日子练成功夫,又怎样把功夫还给日子。

3000年前,有人在田间地头翻了个跟头,围观的人们笑了。3000年后,这个跟头翻进了国家体育文化优秀民间民俗项目名单。这中间隔着的,不是运气,是无数个“6点半”的清晨。

获奖名单会一页一页翻过去,杂技艺术只会一代代传下来。(赵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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