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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院(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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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图:毕若旭(图片由AI辅助生成)

家乡的方言里,通常称外婆为“姥娘”,外婆的母亲叫作“姥姥”。

从国道拐到姥姥的村子,隔着一条早已干涸的河道。那时候,每每驱车回姥姥家,我总是要伸长了脖子,使劲往河道对面看。虽然大约是什么也看不见,但我却常常想着,姥姥肯定坐在院子门前的小石墩上等着我们回来。

姥姥家有一个小院子,面积不大,却盛满了一个孩子童年所有美好的想象。

院子南边的角落里有一棵粗壮的大枣树。枝丫不满足于院墙的束缚,横七竖八的在院墙上挂了一串又一串、一层一层叠在一起。那时候,儿孙们的车子都不大,那一片枝丫,却刚刚好撒下一片阴凉,刚好装下一辆车子。

每年十一,枣子熟透,便是这个小院里最热闹的时候。四代同堂,男人们能上树的就爬到树干上,摇树上的枣,女人、孩子便满地捡。一家人,捡了就吃,吃到甜的就笑,只有姥姥站在一旁看着我们絮叨:“少吃点,别一会儿闹肚子啦!”

枣树旁是一棵很高的香椿树。在我印象里,这棵树好像从来没有长壮过,永远细细的一条,但每隔一段时间,也总能收获满满一捆香椿。每当这时,饭桌上一定会有这样一道菜——香椿炒鸡蛋。后来,那棵树越来越老,能摘下的香椿也越来越少。但只要我回去,姥姥一定会和我说:“香椿树上又长上香椿了,你去摘点回去炒鸡蛋吃!”其实,我并不爱吃鸡蛋,我所不能忘的,是那段时光——我站在香椿树下,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父亲一片一片摘下,拿到水管下冲洗,我总抢着去洗香椿,虽然总是帮倒忙。

姥姥的小院里有一小块菜地,各式各样种满了不同种类的蔬菜。虽然大多是老舅播种,但日常的看护却全靠姥姥。每个夏天,我们家通常是不买菜的,这片园子不大,却能满足我们所有儿孙们的夏日所需。但对我这个小孩儿来说,我所馋的,是菜地里一个小角落里种的一小片草莓!为了不影响蔬菜的种植,种草莓的地方不大,因此也结不下几颗草莓,往往是只开花不结果,或者偶尔运气好,能吃到那么一两颗指甲盖那么小的草莓。吃到草莓的机会是难得的,所以我往往是往那一小片草莓地旁一圪蹴,使劲地盯着那弯弯绕绕的藤蔓看,好像它下一秒就会蹦出来一颗草莓似的。草莓难得,但自家种的味道也的确好。每次有草莓,姥姥总会把我拉到一旁,递给我一个碗,里面水淋淋地放着一两颗难得的草莓。“妮子,你不要吃草莓吗?姥姥给你洗好了。”我便捧了草莓,珍宝似的一小口一小口细细品味。那时的我,竟从没想过给我旁边这位老人喂上一颗甜甜的草莓。

院子的东北角,种了一棵极粗极壮的苹果树。苹果不是孩子们的心头好,孩子们向往的,是这棵大树下的那一片阴凉。那时候,我不懂午后的热,只知道和妹妹两个人在园子里窜来窜去、跑上跑下。走过高高凸起的田垄、钻过挂满冬瓜的支架、绕过粗壮的苹果树干,最后屏气凝神在院墙边蹲下,小小的脑瓜里便幻想了一场大冒险。

姥姥的院墙下种了一排指甲花。每到繁花满枝的时候,我和妹妹便采了花瓣,回家放到碗里捣碎,再加入少许的白矾,一点一点铺到指甲上,耐心地等待指甲变红。那时候没有花里胡哨的美甲,不用一分钱,姐妹俩就染几个红嘟嘟的手指甲。小孩子的耐心是很少的,常常是指甲半红不红,便耐不住要把捣碎的花瓣卸下,然后翘着兰花指、对着镜子、自己美得不行。姥姥没有染过指甲,她只会在一旁看着,叮嘱着我们:“小孩子不要染第三个指头儿!”“为什么,姥姥?”“因为你们是小孩儿,染了第三个指头就变不聪明了!”于是,那时候懵懂无知的我们便很害怕,很小心地避开第三个指头。也许你会说这是封建迷信,但我直到现在依然相信姥姥说的话——她只是希望我们平安健康地长大。

黄昏之时,炉火起、炊烟升、一张矮矮的四方小桌、几把窄窄的长条板凳,家人围坐,灯火可亲。饭菜是极简单的:大多时候是白面片儿汤,摊上几张烙饼,配一盘院子里刚摘的凉拌黄瓜。就是这样的简单的饭菜,可我直到今天,却依然惦记着它。那时,回城夜路不好走,晚上在姥姥家的这顿饭不常吃。但只要父亲母亲说了今晚在姥姥家吃饭,我心里总是要高兴上好一阵儿。

回城对那时的我来说,不会过于不舍,我们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会陪伴彼此很久很久。从明天见,到下周见,再到下个月见,再到明年见。姥姥的大门口到晚上时会拉一盏白炽灯,夏天的夜晚总是会引来很多蚊子绕着白炽灯嗡嗡乱叫。那时候,我的目光总是会被那盏灯吸引,盯着飞来飞去的蚊子看好久,却常常忘了拉亮那盏灯的人,忘了我们走后,当那个小院重新归于平静时,姥姥一个人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坐好久好久,直到月光洒下满地思念、直到天空又缀上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院子里的灯才灭……

后来,我们家换了车子,是很高很大的越野车。枣树已经无法遮蔽,反而要格外小心绕着走,以防稀疏的树枝划了车身。推门而入,原本生机勃勃的小院现已荒芜。老舅身体不好,没人再往返城里村里去种菜,这片园子便渐渐荒芜了。原本吃也吃不完的枣子树不再茂密,那些探出墙外的枝丫一个一个衰败,只剩满地掉落的枣子,像爱我们的人一个一个离开,而今,却再也无人带我们回家……

“妞儿,你看,这香椿树还长着不少香椿呢!想不想吃香椿炒鸡蛋?”父亲对我说。我笑了,笑着跑到父亲身边,像小时候那样,看着父亲一片一片摘下香椿叶,然后乐滋滋地跑到水管旁,一片一片,细细洗净……

责任编辑:曹竞 毕若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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