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通天元年(696年)秋天,渔阳前线。
武攸宜的大军刚打了一场败仗,前军溃散,营里人心惶惶。一个三十多岁的参谋被当众贬成了军曹——管马匹粮草的末流小吏。他没争,也没走,当天一个人登上了城外的蓟北楼。
楼下是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的旧地,楼上只有风。他站了很久,写下四句,二十二个字,开头两句是: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这二十二个字,后来成了唐诗里最孤独的一首。可写下它的人,回到老家没几年,就死在了一个县令手里。
射洪少年:十八岁还不识字,摔碎一把胡琴出了名
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人——今天四川射洪。家里有钱,少年时任侠好武,"年十八未知书",十八岁还不怎么识字。直到有一次跟人比剑伤了人,他才忽然转了性:谢绝旧友,跑到金华山上闭门读书,几年下来,学涉百家。
开耀元年(682年),他二十岁上下,东入长安,进了太学。可太学里没人认识这个从四川来的年轻人,第二年应试,不第。
就在入京那两年里,出了那件《新唐书》都记下来的事:街上有个胡人卖胡琴,索价百万,没人敢问津。陈子昂挤进人群,出千缗买下。第二天,他请来长安的名士,把胡琴摆在面前,吃罢饭,捧起琴说:"蜀人陈子昂有文百轴,驰走京毂,碌碌尘土,不为人知。今日罄竭,并付胡琴。"说完举琴摔碎在地。第二天,全长安都知道了陈子昂的名字。
琴是摔了,文章是散出去了。可文章散出去,不等于有人用他。文明元年(684年),他进士及第——这一年唐高宗崩于洛阳,朝议要把灵柩迁回长安葬入乾陵,他上书《谏灵驾入京书》,谏阻此事,武则天看了文章,叹其才,授他麟台正字,不久升为右拾遗。
右拾遗是干什么的?给皇帝提意见的。陈子昂这个人,生性耿直,一上任就连上谏书反对滥刑。武则天当政,信用酷吏,大兴冤狱,他偏要一封一封写。写多了,就有人看他不顺眼——他一度因"逆党"株连下了狱,后来免罪复官,可官复了,人却寒了心。
他在朝里待了十几年,上的谏书不少,采纳的没几封。别人升官靠的是逢迎,他靠的是文章,文章再好,也换不来一个肯听他说话的皇帝。
他上的谏书里,有一封叫《谏用刑书》。大意是说:刑罚是用来止乱的,不是用来立威的;酷吏靠告密和严刑邀功,今天杀这个,明天杀那个,杀到最后,人人自危,朝廷也就没人敢说真话了。这话放在武则天朝里,等于是当面说皇帝用错了人。武则天看了,没杀他,也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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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次从军:请缨当前锋的人,被贬成了军曹
垂拱二年(686年),他第一次从军,跟着左补阙乔知之北征,到了居延海、张掖河一带。十年后,万岁通天元年(696年),契丹李尽忠、孙万荣叛乱,建安王武攸宜挂帅出征,陈子昂以右拾遗的身份进了军幕府,当记室参军,管军中文书。
武攸宜这个人,既无韬略又忌贤。军队开到渔阳,前军因为指挥不当打了败仗,营里一片惊慌。陈子昂多次进谏,还自告奋勇要亲自带兵当前锋。武攸宜不但不采纳,反而大怒,把他贬成了军曹。
就是在这种时候,他登上了蓟北楼——幽州台。楼下是燕昭王的旧地:当年燕昭王筑黄金台,招来了乐毅这样的贤才,燕国一时强盛。可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陈子昂站在楼上,往前看,没有古人那样的明君;往后看,也没有来者能懂他。天地这么大,只剩他一个人。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这首诗不见于他的诗集,是同时代人卢藏用写《陈氏别传》时记下来的。也正因为没进集子,它才显得像一句随口的叹息——可恰恰是这句叹息,压过了他一辈子写的所有文章。
陈子昂写诗,本来就不是为了写诗。他有一套主张:齐梁以来的诗"采丽竞繁,而兴寄都绝",光顾着辞藻华丽,把寄托都丢了。他要恢复汉魏的风骨,写《感遇》三十八首,句句冲着时弊去。放在今天的话说,他不是在写诗,他是在拿诗当谏书。
同一趟出征,他还写了《蓟丘览古》七首,写给朋友卢藏用。七首诗写的是同一座城的前世今生:燕昭王、乐毅、邹衍、郭隗——那些几百年前在这片土地上被重用过的人。写来写去,写的还是同一件事:明君难遇,贤才难容。
可谏书没人听,诗也没人懂。打完这一仗没两年,他辞官回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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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乡狱死:右拾遗死在了一个县令手里
圣历元年(698年),他因为父亲年老,解官回乡侍奉。不久父亲去世,他在家守丧。
祸就出在这个时候。射洪县的县令段简,贪暴残忍,听说陈家有钱,就附会文法,想把他家的钱弄到手。陈子昂慌了,让家人送去二十万缗,段简还不满足,几次把他拖到衙门里审问。
据卢藏用《陈氏别传》记载,陈子昂本来身体就弱,又在父丧的哀毁之中,杖都站不起来了。他自知活不成了,在狱里给自己卜了一卦,卦成,仰天长号:"天命不佑,吾殆死矣!"不久就死在了狱里。
他死的时候,四十出头。按一说四十一岁,按另一说四十二岁;按一说死于700年,按另一说死于702年。生年也一样,约659年还是一说661年,史无明载。害死他的到底是段简贪财,还是权臣武三思在背后指使,也各有说法——沈亚之在《上九江郑使君书》里就写过,陈死于枉,是武三思"阴令桑梓之宰拉辱之"。
一个当过右拾遗、给武则天上过谏书的人,最后死在自己老家一个县令手里,死因到今天都没个定论。
他被葬在射洪的独坐山上。韩愈后来评价他,说"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意思是,有唐一代的好文章,是从陈子昂开始站起来的。可他自己,活着的时候,没等到一个肯用他的明君,死的时候,连个像样的说法都没留下。
他留下的东西不多:存诗一百多首,《感遇》三十八首,《蓟丘览古》七首,《陈伯玉集》传世。可一千多年过去,人们记住的,还是登幽州台那二十二个字。
《登幽州台歌》只有二十二个字,没有典故,没有华丽的词,就是一个人在楼上,看前面没人,看后面没人,天地那么大,只有他一个人。可偏偏是这种没词可夸的句子,让一千年后的中学生还在课本里背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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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这一生,到底是输给了武则天,还是输给了段简这样的小人?或者换个问法:他站在幽州台上哭的那一刻,哭的是没人用他,还是哭自己看透了,却还是放不下?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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