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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老屋(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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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院子的大门,漆着一方远比晴空更为浓郁的蓝色。

这抹独树一帜的湛蓝,在村子里总是显得格外突兀。日子越过越长,那抹蓝色好像越变越淡,原本鲜亮饱满的颜色像附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尘。

小时候,我总执拗地想还原它原本的色彩,打了水、搬了凳、提了布,笨拙地擦拭着,一番忙活后却收效甚微,没过多久便放弃了。蓝色的门经受风吹日晒后,上面依旧留着几道我的指印,那印痕深深浅浅嵌在漆面里,与大门融为一体。

尘埃层层落下,唯独这几道印痕轮廓清晰,就好像是锚定往昔记忆的支点,稳稳地撑起这座盛满旧事的院落。

“吱呀”一声,斑驳厚重的铁门缓缓推开,旧日光景扑面而来,好似一切如常。

与大门相连的是两间平房,不算崭新,却也并未破败。屋内分为里外套间,朱红色的木门搭配窄窗,是爷爷奶奶当年为成家后的父亲与姑姑修建而成。

我整个童年里属于夏天鲜活温暖的记忆,都牢牢存在这一方平房之中。

平房里的夏天好像格外热,低空的云层仿佛支撑不住般压落下来,闷得人呼吸不畅,浑身流汗。安静的午后,我窝在平房外的沙发上,听着耳边不停歇的鸟叫,抬眼便能望见绯红色的天际飘着几朵粉嫩的云,那时总觉得天空格外狭小,就好像与这个院子一边大。

晚饭向来在院子里解决,圆圆的矮桌上规规整整地摆着脆嫩鲜亮的腌黄瓜、热气氤氲的醋熘土豆和自家摊的煎饼。小孩子总是坐不住,我常常吃到一半便起身嬉闹,院内昏黄的灯光映出地上小小的人影,我动,它也动,我追着影子肆意笑着,姑姑便在一旁打趣:“一直踩影子,长大长不高!”我不服气,便闹着上前追赶她。

夏日的一顿顿晚饭好像都长得很,长到现在我的耳边还总是萦绕着打闹的声音,飘着蚊香和饭菜的味道。

夏日的雨天是我最喜欢的时候,说是爱雨,其实更爱雨天里的瓦房。

两间瓦房坐落在院子东侧,与平房垂直相望,那是爷爷奶奶在父亲幼年时修建的,灰瓦白砖,漂亮极了。

瓦房沉静伫立,如同沉稳自持的中年人,洗尽了青年的冲撞鲁莽,别具一番风骨。下雨时,雨滴落在排布齐整的灰瓦之上,顺着上翘的木檐接连滚落;雨势渐浓时,雨幕交织成片,宛若水帘洞天。这时候,我总是欢呼着从平房檐下冲进瓦房,倒真有几分“齐天大圣”的感觉了。

瓦房前有两道高高的门槛,儿时的我必须站上台阶才能纵身跨入。我常常站在上面,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踮脚比画身高,吹嘘着以后要长得比这扇门还要高,逗得全家人开怀大笑。

那两道门槛,我踩踩,我爷爷坐坐。那个身形清瘦、脊背微驼的小老头,一边用手拨动着算盘,算收成,算盈亏,算家里的指望;一边为我讲述早已讲过无数遍的“武松打虎”的故事。我蹲坐在一旁,依然听得津津有味。如今故事的情节我早已模糊淡忘,记忆里也只剩下“噼里啪啦”的清脆算盘声。

夏日的欢愉归于平房,冬日的温暖则藏在窑洞里。

窑洞在院子的最里端,年代最为久远,听爷爷奶奶讲,这是老爷——也就是爷爷的爸爸亲手挖的。

窑洞依托高大的土坡而建,黄土坡上老树的根系破土而出,倔强地裸露在外,尽显沧桑。

每至深秋,爷爷奶奶便雷打不动从平房搬到窑洞,如同候鸟奔赴温暖的过冬之地,这已成多年不变的惯例。窑洞同样分为里外两间,两张木床上层层叠叠铺着厚实的褥子,每次一坐上去,便会深深陷进柔软之中。

窑洞最前面摆着一张老式高木桌,桌腿的红漆掉落得七七八八了,露出原本木头的颜色,只剩下几片顽强的红漆贴在上面,宛如舞女裙摆翩跹。桌面上铺着的崭新的蓝白瓷砖,倒是把时间的痕迹遮盖掉,只留下擦拭干净之后淡淡的水痕。桌子最上面摆着新潮的液晶电视,却并未在这苍老的窑洞中生出违和感,仿佛它就应该属于那儿,就像我永远属于那个小小的院子一样。

记忆里的窑洞总是宽敞开阔,长久萦绕着刚蒸出锅馒头的麦香、大料果子的鲜香和炖鱼醇厚的烟火气。在实木餐桌上整齐摆上六热四凉的家常菜,一家人坐在一起,谈起一年的见闻趣事和来年的期许愿景,温暖的窑洞里装得下团圆暖意与人间幸福。

可随着年岁渐长,再踏入窑洞,我只觉空间逼仄局促,三四人共处便略显拥挤。或许是我们不断长大,老屋却永远停在了记忆的旧时光里,如同一位垂暮老者,静立在院落尽头,见证了家中修建新房、添丁纳福、奔赴崭新生活,最后独自守着黄土之下尘封的过往。

岁月变迁,居所也几经更替,爷爷奶奶住窑洞,爸爸姑姑又住瓦房,我和弟弟住平房,长大后又住楼房。

“吱呀”一声落锁,院子里的喜怒哀乐、三餐四季、柴米油盐尽数埋藏在黄土深处。唯有那扇漆着一抹蓝色的大门静静伫立,经年不改。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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