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圳做电子元器件外贸,做了快二十年。去年秋天,德国老客户托马斯说要来中国看厂,顺便在深圳待几天。托马斯五十出头,慕尼黑人,做这行比我还久,以前都是邮件电话联系,真人还是头一回见。
我提前把行程排得挺满:第一天接机吃饭,第二天逛华强北,第三天去工厂验货,第四天带他去莲花山、深圳湾转转。结果托马斯到的第二天就跟我说:“李,不用特意安排景点,我就想自己走走看看,你忙你的。”我一听也行,就给他办了张地铁卡,告诉他迷路了打视频。
没想到托马斯这一“走走看看”,走出了一肚子话。
他先去了南头古城那边,又坐地铁去了华侨城,晚上回来跟我说:“李,你们深圳的街道真干净,绿化也好,我走了七八公里,路边几乎看不到垃圾,公园里草坪上有人野餐,散场了地上连片纸屑都没有。”他说慕尼黑当然也干净,但那种干净是“大家习惯不乱扔”,深圳这种干净,他观察了好几天,发现是“有人不停地扫”。环卫工人两班倒,早上六点就在路上,晚上九点还在转悠。他说:“你们太厉害了,这得花多少人力。”
他又说深圳的公共设施比德国新太多,地铁又新又便宜,公园免费,厕所干净得让他吃惊,“在德国火车站上个厕所还得投五毛欧”。
我一听挺得意,觉得倍儿有面子。结果第四天晚上,托马斯坐我车从工厂回来,路上突然说了句:“李,你们深圳什么都好,不过有一点,比不上德国。”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是啥。
他说:“你们这儿的人,好像不太爱守规矩。”
我以为他说什么大事,结果他指着前面说:“你看,刚才那个路口,明明是红灯,好几个人就这么走过去了。还有你刚才变道,转向灯就打了一下,后面那辆车差点碰上。”
我有点尴尬,说国内节奏快,大家习惯了。
托马斯摇摇头说:“不是快慢的问题。在德国,我们从小就被教一件事,规矩不是管你的,是保护你的。红灯停绿灯行,不是因为怕罚款,是因为大家都这么做,所有人都安全。你打转向灯,不是为了应付警察,是告诉后面的车你要干嘛,人家好做准备。这跟快慢没关系,跟习惯有关系。”
他说他在深圳这几天,最不习惯的就是过马路。人行道绿灯亮着,右转的车一辆接一辆地过,根本不让人。电动车更是厉害,在人行道上窜来窜去,他在华侨城散步差点被一辆外卖车撞到。“在德国,车让人是铁律,司机老远看到人行道上有人,就减速停下来。你们这儿,人得让车。”
他还说了一件事,我听完半天没接上话。
他说他住的酒店楼下有个便利店,他去买水,收银台前面排了三四个人,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直接走到最前面,把东西往台上一放,扫码付了钱就走了。收银员没吭声,后面排队的人也没吭声。“在德国,这种人会被所有人盯着看,收银员会让他去后面排。可你们这儿,大家好像都习惯了,懒得说。”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说实话,在深圳待了二十多年,托马斯说的这些我天天见,早就麻木了。红灯有人闯,电动车乱窜,排队加塞,开车变道不打灯,这些事我从来不当回事,觉得“哪里都这样”。可被一个德国人拎出来一说,我突然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第二天我陪他去工厂,路上特意观察了一下。十字路口,行人绿灯还剩五秒,一个老太太慢悠悠地走,右转的网约车一个劲往前拱,车头都快贴着老太太的膝盖了。老太太拍了一下车引擎盖,司机探出头来骂了句什么。托马斯在旁边问我:“他们在吵架?”我说没有,沟通呢。他耸耸肩没说话。
从工厂出来,我开车变道,特意提前打了转向灯,等了三秒才变。托马斯看见了,说:“李,你今天开车跟昨天不一样。”我说你昨天说得对,我注意了。他笑了,说:“其实深圳已经非常好了,我才待了四天,看到的干净、秩序、效率,比很多欧洲城市都好。你们建一座城只用了四十年,我们修一条地铁站能吵十年。我就是觉得,硬件你们已经追上来了,有些习惯还得慢慢养。”
我点点头,说你说得对,硬件好追,习惯难改。托马斯拍拍我肩膀说:“别急,你们年轻人比我们聪明,学得快。我在深圳看到很多年轻人在做垃圾分类,在排队等红灯,这就是变化。德国也不是一天就守规矩的,五十年前我们乱扔垃圾也凶得很,是罚出来的、教出来的、一代一代养出来的。”
送托马斯去机场那天,他跟我说了句挺走心的话。他说:“李,深圳有一样东西德国永远比不上,就是你们那种‘明天一定会更好’的劲头。德国太老了,什么都定型了,你们还在往前跑,跑的时候有些东西顾不上,正常。等跑累了歇下来,该捡的自然就捡起来了。”
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天。想想还真是,托马斯看到的问题咱们自己不知道吗?都知道。可深圳这四十年,先解决的是“有没有”,再解决“好不好”,最后才轮到“守不守规矩”。饭都吃不上的时候,谁顾得上排队?现在日子好了,该轮到把日子过得体面了。体面不是街道干净就完了,是每个人心里都有根弦,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不用人管,也不用摄像头盯着。
所以我现在开车变道必打灯,排队绝不加塞,人行道上有行人我就停下来等。闺女笑我“老赵你咋突然这么规矩了”,我说被一个德国老外上了一课,不丢人,改了就行。
您说,咱们这代人,能不能把这根“守规矩”的弦,替孩子们先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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