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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宾负责人放话马尼拉胜过深圳,领着员工来深圳旅游刚走出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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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蔚,今年三十四岁,深圳人,在一家做商务接待的旅行社干了十一年导游,主要接东南亚的商务团和考察团。什么团我都接过,来采购的、来参展的、来学做生意的,也有纯来玩的。上个月接的这个菲律宾团,是我干这行以来最特别的一个,一个二十三人的团,从马尼拉来,团长是一位五十二岁的电子贸易公司老板,中文名叫宋德明,名片上印着一行他自己的话:马尼拉胜过深圳。后来这七天,这个故事怎么一步步走的,我给你们讲讲。

先说这个团的来历。事前的对接是跟我们公司商务部谈的,对方要求很具体:行程七天,重点不是景点,是看城市本身——机场、地铁、口岸、科技园、城中村改造、批发市场,都要看。我拿到需求单的时候觉得有意思,一般的团是要看世界之窗、看大梅沙,这个团指名要看城中村。谈的时候我们商务部的同事说,对方那位宋总在他们当地华人圈子里说过大话,说马尼拉这几年发展得比深圳好,深圳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几十年渔村变城市,马尼拉也行。他手底下的年轻员工不服,两边抬杠抬了半年,最后宋总一拍桌子,说,走,我带你们去深圳看,看完回来,你们就知道该服谁。

我接到团是上个月九号,早上十点,宝安机场国际到达口。说实话,接机这一下,故事就开始了。

其实在到达口之前,他们就先被入关震了一下。后来小陈跟我说,他们在自助通道扫护照、按指纹,十几秒过一个人,前面排队看着长,走起来飞快。他说在马尼拉机场,入关排一个钟头是家常便饭,他们公司有个员工赶飞机,在队伍里急哭了。他说,我们还没见到深圳,先在深圳的门口,被上了一课。

他们推着行李出来,宋总走在最前头,个子不高,衬衫熨得笔挺,人很精神。他后头的年轻员工们,一出到达口就开始拍照——不是拍我举的接机牌,是拍头顶。宝安机场的到达长廊,那个屋顶,光从上面洒下来,很多第一次来的人都会仰头看。宋总回头说了句什么,他手下一个叫小陈的年轻人给我翻译,说,老板说,先别拍,这才到深圳的门,看你们后头还能不能拍得动。

我带他们上车,三十三座的旅游大巴,往市区走。出了机场上高速,我按惯例做开场讲解。我说各位,我们从宝安机场到福田市中心,大概四十分钟,这一路大家可以看两边的楼。车开起来,车厢里就慢慢安静了。广深沿江这一片的天际线,干了十一年,我看了几百回,可我特别喜欢看第一次来的人的表情。那些年轻人扒着窗户,手机举着,一路没放下来过。小陈后来跟我说,林导,我们马尼拉也有高楼,也有赌场酒店,可没有这样一路连起来、一眼望不到头的,关键不是楼高,是每一个都是新的、亮的,都在使用,都有灯。

车过深南大道的时候,宋总让司机把车速放慢。他问我,林小姐,这条路,多长?我说,二十多公里,横穿深圳。他问,修了多少年?我说,八十年代开始修,一路拓宽,修到现在。他没再说话,把脸转回去看窗外,看了很久。

第一天下午是市区观光。我带他们去了莲花山,山顶看市中心,那是每个团必去的。二十几个人在邓小平铜像那儿拍完照,往观景平台一站,整个福田CBD在脚底下铺开。那天天气好,平安大厦那一片玻璃幕墙反着光。年轻人们又开始拍照,宋总一个人站在边上,不拍。我站在他旁边,听见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英文,小陈没翻,我自己听懂了个大概,他说的是,我在马尼拉说那句话的时候,没站在这里。

我跟他聊了几句。我说,宋总,您真觉得马尼拉和深圳是比的关系吗?他笑了,说,林小姐,你这个人可以,不绕弯子。他说,我跟你说实话,那句话,一半是说给员工听的,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说他在马尼拉做电子元器件贸易做了二十六年,深圳的货他进了二十年,华强北的柜台他比好多深圳人还熟。他说,我心里清楚马尼拉和深圳差着什么,可是公司里这帮年轻人,一天到晚觉得外国的月亮圆,干活没劲,动不动就想着挪窝,我气不过,就把话说反了。我说,那您带他们来看,是让他们服气,还是让他们更想挪窝了?他看了我一眼,说,林小姐,我带他们来,是想让他们看看,一个地方是怎么从没有变成有的。嘴上争胜,争一辈子也是空的;手上的活儿,才是一个地方真正的脸面。

这七天,我们按行程走,我把几个让我印象最深的场面说说。

第一天晚上安顿下来,我带他们去楼下吃夜宵,路边一个小档口。他们不会用扫码点单,我教了两遍,一群人跟发现新大陆一样。买单的时候宋总掏钱包,掏了半天,跟我说,林小姐,我钱包里的现金,七天估计花不出去了。他说他做了二十六年生意,头一回在一个城市里,觉得自己那张嘴最重要,不是那张卡。旁边一个年轻员工补了一句,说老板,还有外卖,无人机送的,二十分钟,炸鸡还是热的。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说,我们那儿点个外卖,堵在路上四十分钟是常事。

第二天看的是科技园和一家合作工厂。宋总的贸易公司跟深圳一家厂子有二十年的供货关系,这次厂里的董事长亲自出来接待,带他们看车间。全自动化贴片线上,机器手几分钟换一次料,全程没什么工人。他们团里一个年轻姑娘问厂里的工程师,你们的工人是不是都被机器换掉了?那个工程师说了句话,我给小陈翻的时候特意翻慢了,他说,机器把重复的活儿拿走了,人才有空去干动脑子的活儿,我们厂今年研发的岗位,比十年前多了四倍。那个姑娘把这句记在本子上了,我看见了。当天中午在厂里食堂吃饭,宋总跟老董事长两个人坐在角落里,用计算器按了四十多分钟,一个卖元器件的和一个做整机的,聊的是往后五年怎么把货从深圳卖到东南亚再卖回欧洲。我坐在旁边没听全,就听见老董事长说了一句,老宋,生意没有国界,把货做好,谁都得服。宋总点头点得很实。

第三天,是宋总自己加的行程,城中村。他指名要看,我们就安排了一个改造过的和一个还没改造的。在没改造的那个村里,窄巷子、握手楼、电线在头顶一把一把地过,租户们晾的衣服从三楼一直挂到一楼。团里有人皱眉头,说,原来深圳也有这样的地方。宋总站在巷子口,跟他们讲了一段话,小陈翻给我听,他说,你们看,这个城市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四十年前,住这种房子的人,是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他们今天还住这里,明天他们的孩子就住进旁边那些楼。一个城市的本事,不是没有穷人,是穷人在这里看得见上去的路。他说,马尼拉有多少人,住在根本看不见路的地方?

第五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小事,让我对宋总彻底改观。那天自由活动,他们团里两个年轻人自己出去,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兴奋得不行,跟全团讲他们的经历:扫二维码骑共享单车、街边买了烤串、进了二十四小时的书店,最让他们惊讶的是,深更半夜,街上到处是人,女孩子一个人走在路上。他们说了好几个马尼拉的地名做对比,我没有记。宋总听完,没有笑,也没接话,就是端着他的茶,坐了一会儿,说,行了,都去睡,明天还有行程。第二天早上吃早饭,他跟我说,林小姐,昨天孩子们说的那个安全,是我在马尼拉给不了他们的。我说,宋总,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难处,深圳的房价,你也看见了,年轻人一样喊苦。他说,是啊,苦有很多种,可是让孩子们夜里敢上街的苦,和让他们夜里不敢上街的苦,不是一种苦。

那天早饭桌上还坐着一个叫老何的员工,四十多岁,管仓库的,一路话最少。小陈悄悄跟我说,老何是他们公司技术最好的,新加坡一家公司挖了他两年,他一直没点头,前几天又收到offer,涨薪一倍,他这趟来,本来是打算看完就辞职的。结果那天早上,老何主动开口了,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林导,深圳图书馆,周末真的要排队进吗?我说,我女儿常去,有时候排到门口马路上。他又问,那些排队的人,多大年纪?我说,什么年纪都有,学生、上班的、带孩子的、白头发的。他听完,低头吃了一会儿饭,说,我在马尼拉管仓库十五年,我想去一个地方,是我下了班还愿意学东西的地方。小陈后来告诉我,老何回马尼拉的第二天,把新加坡那个offer拒了。他跟宋总说,老板,我再跟你干五年,把咱们仓库按深圳那个厂的样子改一遍。

第七天,最后一站,他们去了华强北。宋总在里面走了一下午,如鱼得水,跟好几个柜台老板用计算器和蹩脚中文加英语砍价,砍完跟我说,这些人,二十年前我认识他们的师傅。他说华强北教会他做生意,他说,我吹牛说马尼拉胜过深圳,可我要是诚实,我得说,我这个人,是深圳养出来的半个生意人——我的第一桶金,是华强北给的。

当天晚上的送行宴上,宋总端着杯子站起来讲话,让我全程给他翻。他说的话,我尽量原样复述。他说,各位,七天前,我在机场跟你们说,先别拍,看你们后头还能不能拍得动。现在七天过去了,我看你们拍了七天的照,手机内存都快满了。他说,我承认,我以前说的话,过头了。马尼拉有马尼拉的好,我们的人年轻,我们的英语好,我们的服务业,全世界都认。可是这个城市教会我的东西,我在马尼拉讲了二十年也没人听,就是一句话:别跟人比嘴,跟人比手。深圳凭什么?不是靠哪一栋楼,是这里的人把每一件事都做到底——路修到底,厂开到底,字签到底,夜市摆到底。他说,我带你们来,不是让你们低头,是让你们抬头看清楚,人家是怎么干活的。回去以后,谁再跟我说想挪窝,我不拦着;可是谁要是跟我把手头的事干到底,我保证,十年以后,马尼拉会有一家公司,让深圳的客户也飞过来看。

讲完这段,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干了。然后他走过来,给我也倒了一杯,说,林小姐,这七天,谢谢你,你们接待我们,不吹牛,不抢话,问什么答什么,城市什么样就给我们看什么样,连城中村都敢让我们看。他说,这份底气,比平安大厦还高。

我叫林蔚,一个深圳的导游。这十一年,我接待过世界各地的人,被问过各种问题,也被人当面说过深圳不行。年轻的时候我会争,现在不会了。这个城市教给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争辩,把事做好。那个菲律宾团回去以后,小陈上个月给我发消息,说公司内部搞了一个新的考核标准,名字就叫深圳标准,四个月了,还在执行。他还说宋总退了在马尼拉湾景的那间办公室,换到了离仓库近的一栋旧楼里,说租金省下来给一线员工加夜班餐补。你说,这个团来深圳旅游,看到的是楼吗?是楼。可他们带回去的,不是楼,是一种把事干到底的劲儿。

一个城市最厉害的,从来不是让谁服气,而是让来过的人,回去把自己手头的事,做得再好一点。深圳做到了。我叫林蔚,我为我住在这座城市,为我的工作,觉得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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