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和赵华兴结婚,是村北刘姓媒婆介绍的。她有一张出了名的好嘴,从来没有牵不拢的姻缘。
赵华兴已经相了几回姑娘了,都没相中。找到刘媒婆,她胸口一拍:“包成。”
她把林秀牵到赵华兴的跟前,问:“行吗?”
他正蹲在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看见还没锄头高的林秀,不禁皱眉:
“这也太小了吧?又瘦,怎么下地干活啊?”
赵华兴的母亲原本在喂鸡,也端了鸡食凑过来:
“这姑娘,看着都还没成种呢,干不干活都罢了。关键是,这怎么生养?”
刘媒婆本来不抱希望了,牵着林秀转身就要走,却被赵华兴喊住:
“会做饭不?”
林秀点点,憨憨地笑了,露出两颗略显俏皮的小虎牙。
不到一个月,赵华兴在院子里摆了两桌,请一些沾亲带故的亲戚朋友来坐了坐,草草地吃了顿饭,婚礼就算成了。
十九岁的林秀,成了赵华兴的媳妇。
洞房的那天,赵华兴喝得烂醉,鼾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直往下掉。
林秀偷偷掀开红盖头看了几回,见他没有醒来的意思,干脆下了床,去厨房烤了一个红薯吃。
婚后的生活,跟林秀想的不一样。
赵华兴是个闷声不响的男人,整天在后山那片果树林里忙乎,少有与人交流的时候。
林秀嫁过来的第三个月,也开始跟着下地干活了。
村东头的那块辣椒地,林秀也学着婆婆的样子。刨土坑,将辣椒苗放进去,用锄头带一把土,填好。
种了一半,婆媳俩站在地边喝水休息。
婆婆望了她一眼,对着林秀一阵打量:“秀,你嫁过来有些时日了,怎么还没点动静?”
林秀用毛巾擦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脸蛋红扑扑的,不解地问:
“妈,什么动静?”
婆婆凑了过来,在她的耳边小声嘀咕,连带着指手画脚的比划。
林秀听懂了,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婆婆说。
赵华兴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往后山走,天黑才回来。
一身土,一身汗,往墙角一靠,大口地喘气喝水,闷头吃饭。
也许是实在太累的缘故,上床眨眼的功夫,就打起呼噜来了,地动山摇的架势。
他背着林秀睡。她听了他的呼噜声足足听了三个月,却没有听出个孩子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村里渐渐有了闲话。赵华兴的媳妇,莫不是不能下崽?
更难听的话传到婆婆的耳朵里,她比谁都要着急。
从外头气鼓鼓地回来,进屋就朝鸡舍走。
没一会儿,手上提了一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
下雨,赵华兴没去后山干活,蹲在墙根处抽烟。见母亲气势汹汹的,连忙问:
“妈,怎么拿只鸡撒气?”
“我就不信了,这只老母鸡炖给林秀吃了,还补不出个孩子来。”
“妈……”赵华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任由母亲拎着鸡进了厨房。
鸡在厨房发出最后的一声叫声,渐渐地便没了动静,直到香味飘来。
赵华兴往厨房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妈,以后不用杀鸡了。杀了怪可惜的,留着养,下蛋,卖钱。”他说。
婆婆正在往灶里添柴火,听到这话,愣了愣:
“给你媳妇补身子呢,村里人都说咱家要绝后了,你不着急吗?”
“着急?有什么用?我那年长了腮腺炎,您在我的脸上画了个圆圈,写了个虎字。”
婆婆又往灶里塞了一把柴,像是跟谁较劲似的:
“我说孩子,你东扯西扯的干嘛?”
赵华兴在她身旁的那张小木凳上坐下来,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妈,不是鸡的问题,也不是林秀的问题。”
婆婆呼吸一滞:“那是谁的问题?”
“是我,我生不了孩子。我碰都没碰过林秀,您就是把鸡圈里的鸡全炖给她吃了,又有什么用?”
“怎么会这样?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吗?”婆婆的声音颤抖着,“咱们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
“看了,精子成活率不到万分之一,甚至没有。医生说想要有孩子,比登天还难。我本来说,过几年,偷偷领养一个。林秀回娘家去住一年,到时候就说在娘家生的。”
厨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柴火在灶里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林秀刚好洗衣服回来,站在门口,桶还挽在手里。
她默默地站了很久,久到勺子跟碗碰撞的声音传来。
她放下桶,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
后来,有人说林秀回娘家了。有人说她坠崖了,有人说她出门去打工了。
一年一年地过去,赵华兴领养的孩子都有锄头高了。
林秀的名字,再也无人说起。
只是,每到下雨天,赵华兴总会点上一根烟,朝村口望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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